苏轼在黄州（1080—1084）

苏轼晚年在镇江金山寺看到一幅自己的画像（一般认为出自李公麟之手），题了一首《自题金山画像》："心似已灰之木，身如不系之舟。问汝平生功业，黄州惠州儋州。"三个地名全是贬所。一个做过翰林学士、礼部尚书、八个州知州的人，回头数自己这一生，数的却是被赶出去的地方。

黄州排在第一个。

元丰三年正月初一，汴京家家在过年。四十五岁的苏轼在这一天出城，家眷都留在南都，身边只有长子苏迈，外加御史台派来押送的差役。他的正式身份是“检校尚书水部员外郎、充黄州团练副使、本州安置、不得签书公事”。这一串官名里，只有“本州安置”四个字是实的：从此他要住在黄州，不许离开。

此后四年零两个月，他在长江北岸这座小城里开荒、盖房、酿酒、炖肉、抄书、注经，写下了《寒食雨二首》、前后《赤壁赋》、《念奴娇·赤壁怀古》、《定风波》、《临江仙·夜归临皋》、《记承天寺夜游》。也是在这里，他第一次自称“东坡居士”。

一、湖州，七月二十八日

事情要从前一年说起。元丰二年（1079）四月，苏轼从徐州调任湖州知州，按惯例上了一道《湖州谢上表》，其中两句是“知其愚不适时，难以追陪新进；察其老不生事，或能牧养小民”。“新进”二字，被朝中推行新法的一派读成了讥讽。

六月二十七日，权监察御史里行何正臣第一个上章弹劾。接着是监察御史里行舒亶，他从市面上刻印的苏轼诗集里摘出一串句子：“赢得儿童语音好，一年强半在城中”是讥讽青苗法，“读书万卷不读律，致君尧舜知无术”是讥讽考试法律，“岂是闻韶忘解味，尔来三月食无盐”是讥讽盐禁。国子博士李宜之也加入进来。七月二日，权御史中丞李定上札，开头就是“初无学术，滥得时名，偶中异科，遂叨儒馆”，列举“可废之罪四”。神宗批示：“送御史台根勘闻奏。”

去湖州拿人的是太常博士皇甫遵（一作皇甫僎），带着儿子和两名台卒。驸马王诜先得到消息，派人飞报在南都（今河南商丘）的苏辙，苏辙又派人赶往湖州。皇甫遵的儿子在润州生病，耽误了半天，苏辙的人抢先一步到了。

七月二十八日，苏轼正在告假，由通判祖无颇代理州事。皇甫遵穿着靴袍、捧着笏板站在庭下，两个台卒“白衣青巾，顾盼狞恶”。苏轼不敢出去，问祖无颇该穿什么衣服；祖无颇说罪名未定，仍应穿官服。苏轼出来后说：“轼自来惹恼朝廷甚多，今日必是赐死。死固不辞，乞归与家人诀别。”皇甫遵答：“不至如此。”后来有目击者形容当时的场面：“顷刻之间，拉一太守，如驱犬鸡。”

临走前，苏轼跟夫人王闰之讲了一个故事：宋真宗时隐士杨朴被召进京，妻子送他一首诗，“且休落拓贪杯酒，更莫猖狂爱咏诗。今日捉将官里去，这回断送老头皮”。他问夫人能不能也作一首送他。王夫人哭着笑了。这个故事出自苏轼自己的记述，未必真有其事，更像是他临时编出来安慰家人的。

家里二十多口人由王适、王遹兄弟护送去南都投奔苏辙，只有苏迈徒步跟着父亲。船经太湖、过扬子江时，苏轼两次想投水，都被看守拉住。元祐年间他回忆说：“过扬子江，便欲自投江中，而吏卒监守不果。”船到宿州，御史台的人又派兵围船搜查苏家的书信诗文，“老幼几怖死”。人走后，家中妇女一边骂“是好著书，书成何所得，而怖我如此”，一边把文稿烧了，“比事定，重复寻理，十亡其七八矣”。

八月十八日，苏轼被押进御史台监狱。

二、一百三十天

御史台又称“乌台”，这件案子因此叫“乌台诗案”。

苏轼关在“知杂南庑”一间单人囚室，头顶的天窗不到一张席子大。第二年他在诗里写：“去年御史府，举动触四壁。幽幽百尺井，仰天无一席。”同时下狱的还有苏颂，只隔一道墙，他在诗序里说“子瞻先已被系，予昼居三院东阁，而子瞻在知杂南庑，才隔一垣”，诗中有一句“遥怜北户吴兴守，诟辱通宵不忍闻”。

审讯的材料是坊间刻印的苏轼诗集：何正臣交上一部，舒亶交上“印行四册”，另有一部《元丰续添苏子瞻学士钱塘集》；杭州方面还搜集了数百首往来诗作，称为“诗帐”。苏轼起初只承认《山村五绝》涉及时事，被斥为“虚称”；一首关于开运盐河的诗，审了五天。被审问的诗大多是寄赠、唱和之作，写给某个人，或者牵涉某个人。一张网由此撒开。最后受牵连、因收受苏轼讥讽文字而被处罚的有二十多人。

狱卒梁成待他很好，每晚给他烧热水洗脚。苏轼以为自己活不成了，写了两首诀别诗托梁成转交苏辙，题目里说“狱吏稍见侵，自度不能堪，死狱中，不得一别子由”。第一首的后四句是：

是处青山可埋骨，他时夜雨独伤神。 与君世世为兄弟，更结来生未了因。

第二首有“梦绕云山心似鹿，魂飞汤火命如鸡”。

营救的人不少。苏辙上书请求以自己的官职为兄赎罪；退休的张方平写了奏章，称苏轼“实天下之奇才”，但他儿子张恕胆小，在登闻鼓院门口徘徊，最终没敢投进去。宰相吴充对神宗说：“魏武猜忌如此，犹能容祢衡；陛下以尧舜为法，而不能容一苏轼何也？”神宗答：“朕无他意，止欲召他对狱，考核是非尔，行将放出也。”王安礼也进言：“自古大度之君，不以言语罪人。”病重的太皇太后曹氏对神宗说，不必为她大赦天下，“但放了苏轼就够了”。十月十五日，朝廷因太皇太后服药降德音，死罪以下囚犯一律减免；十月二十日太皇太后去世。

另一边，王珪拿苏轼咏桧树的诗句“根到九泉无曲处，世间惟有蛰龙知”说事，说这是对皇帝有不臣之心。神宗回答：“诗人之词，安可如此论。彼自咏桧，何预朕事。”章惇在旁边反问王珪：“相公乃欲覆人家族耶？”这段对话发生在什么时候，记载不一：南宋几部诗话说在元丰二年下狱时；王巩《闻见近录》则说在苏轼贬居黄州期间，神宗想起用他，被王珪拦了下来。

十一月三十日结案。据《续资治通鉴长编》和审刑院的结案判词，判决分三步。第一步是量刑，判词列了三条：

一、到台累次虚妄不实供通。准律，别制下问，报上不实，徒一年，未奏减一等。 二、诗赋等文字讥讽朝政阙失等，到台被问，便因依招通。准敕，作匿名文字，谤讪朝政及中外臣僚，徒二年。又准《刑统》，犯罪案问欲举，减罪二等，今比附，徒一年。 三、作诗赋寄王诜等，致有镂板印行，讽毁朝政，又谤诋中外臣僚。准敕，犯罪以官当徒，九品以上官当徒一年。

前两条相加是“徒二年”，第三条允许“以官当徒”，用削官来抵。第二步是赦免：判词列出熙宁四年、七年、八年、十年四次赦令和元丰二年十月十五日的德音，结论是“原免释放”。第三步才是黄州：圣旨“特责授检校水部员外郎，充黄州团练副使，本州安置”。

按律该判的罪，到第二步已经赦免干净。黄州这一笔不在法律之内，来自皇帝的特权。《宋史》说“神宗独怜之”，可“特责”两个字说得明白：这不是特别的宽容，而是特别的惩罚。御史台最初想按“指斥乘舆”定罪，那是十恶不赦、可以判死的罪名，大理寺没有跟着走。他能保住性命，也跟他满天下的文名有关。

同案处罚：驸马王诜追两官、勒停；苏辙贬监筠州盐酒税；王巩贬监宾州盐酒务；张方平、李清臣罚铜三十斤；司马光、范镇、钱藻、陈襄、刘攽、李常、孙觉、曾巩、王汾、刘挚、黄庭坚、戚秉道、吴琯、盛侨、王安上、周邠、杜子方、颜复、陈珪、钱世雄各罚铜二十斤。

正式的责授日期，各家记载不一。《长编》记在十二月庚申，即二十六日；苏轼出狱诗的题目写“十二月二十八日，蒙恩责授”；他到黄州后上的谢表则说“去岁十二月二十九日，准敕，责授”。大致可以理解为：二十六日下旨，二十八日出狱，二十九日正式接到敕书。以二十八日出狱计，从八月十八日入狱算起，他在御史台狱里关了一百三十天。

出狱当天，他又用狱中诗的韵脚写了两首，第一首说“却对酒杯浑似梦，试拈诗笔已如神”，第二首开头是“平生文字为吾累，此去声名不厌低”。据说写完他把笔一扔，自嘲道：“怎还不改？”

三、正月初一出京

从汴京到黄州，走了整整一个月。行程大致可以逐日排出来：

正月初一，离京。初四前后到陈州，住在亡友文同家。文同上一年正月死在陈州任上，家里没钱运灵柩回四川。苏轼抚慰文同的第四子文务光，赠诗说：“君已思归梦巴峡，我能未到说黄州。”苏辙从南都赶来相会，两人在陈州聚了几天，十四日分别。夜里同榻，苏轼听见弟弟练气功，“腹间隆隆作雷声”，说：“子由必先我得道！”

十八日，在蔡州路上遇大雪。过新息，渡淮河，在加禄镇一座破驿站里过夜，写下“回头梁楚郊，永与中原隔”。又在光山县净居寺礼佛。

二十日，过麻城春风岭，梅花正开，写《梅花二首》，其二是：“何人把酒慰深幽，开自无聊落更愁。幸有清溪三百曲，不辞相送到黄州。”十四年后他被贬惠州，在松风亭下又见梅花，还记得这一天：“春风岭上淮南村，昔年梅花曾断魂。”

快到岐亭时，山上冲下来一个骑白马、张青盖的人，是十几年前在凤翔结识的老朋友陈慥，字季常。他在《岐亭五首》的序里写：“元丰三年正月，余始谪黄州，至岐亭北二十五里，山上有白马青盖来迎者，则余故人陈慥季常也。为留五日。”陈慥是前凤翔知府陈希亮的幼子，年轻时好任侠，如今隐居岐亭学道。苏轼后来为他写了《方山子传》，说他家“环堵萧然，而妻子奴婢皆有自得之意”。

离开岐亭，在一座荒寺过夜，诗里有“佛灯渐暗饥鼠出，山雨忽来修竹鸣”。这座寺诗题作“禅智寺”。明代《弘治黄州府志》里，岐亭到黄州之间有一座“禅积寺”，诗题里的“智”可能是“积”之误。

二月一日，到黄州。这个日子有三处苏轼自己的文字可以互证：《子姑神记》说“二月朔至郡”；谢表说“臣已于今月一日到本所讫”；《黄州安国寺记》说“其明年二月，至黄”。

四、“下州”与“散员”

宋代的黄州是个下等州，管黄冈、麻城、黄陂三个县，州治就在黄冈县城，也就是今天湖北黄冈市黄州区的老城一带。晚唐中和五年（885），州治从旧邾城（今武汉新洲境内）东移到江边，此后一直没动。稍晚贬到这里的张耒形容：“黄之陋特甚，名为州而无城郭，西以江为固，其三隅略有垣壁，间为藩篱……城中民居才十二三，余皆积水荒田，民耕渔其中。”

这里离长江很近，又在江路上，往来的人多。把苏轼放在这里，既方便监督，也表示朝廷还没有彻底弃绝他。

水部员外郎是工部水部司的副长官，“检校”表示只是荣誉称号；团练副使原是唐代地方军事助理，到了宋代只表示官阶，并没有这样一份差事；只有“本州安置”是实的，规定他必须住在这里。宋代的贬谪比韩愈、柳宗元那时更精密：朝廷造出大批有名无实的官衔，把被贬的人留在官僚体系里，却不给一点权力。他们连辞官回乡当平民都不行。读书人梦寐以求的官身，这时成了一副看不见的枷锁。

正常俸禄没有了，“检校官”按例只能领一点折支的实物。苏轼在《初到黄州》诗末自注：“检校官例折支，多得退酒袋。”也就是用官府酿酒剩下的旧酒袋抵俸。诗是这样写的：

自笑平生为口忙，老来事业转荒唐。 长江绕郭知鱼美，好竹连山觉笋香。 逐客不妨员外置，诗人例作水曹郎。 只惭无补丝毫事，尚费官家压酒囊。

“为口忙”是双关：既是为吃饭奔忙，也是祸从口出。“诗人例作水曹郎”则是自我解嘲：南朝的何逊、唐代的张籍都做过水部郎官，他这个“检校水部员外郎”也算照例了。

他上了一道《到黄州谢表》，满纸是“狂愚冒犯”“叛违义理，辜负恩私”“投畀麇鼯之野，保全樗栎之生”，最后发誓“惟当蔬食没齿，杜门思愆”。这类文字只能当门面话读。就在出狱那天，他还写下“试拈诗笔已如神”，一拿起笔就觉得如有神助，哪里像要从此闭门不写的人。

他刚到时的知州是陈轼，字君式。别人都躲着这个新来的罪官，陈轼却主动和他交往，苏轼说两人“倾盖如故”。这年秋天陈轼离任，接任的徐大受，字君猷，待他更厚。苏轼后来给徐的弟弟写信说：“某始谪黄州，举目无亲，君猷一见，相待如骨肉。”

五、定惠院

到黄州后，苏轼先借住在城东南的定惠院，跟着和尚吃素。他在给王巩的信里说：“某寓一僧舍，随僧蔬食，感恩念咎之外，灰心杜口，不曾看谒人。所云出入，盖往村寺沐浴，及寻溪傍谷，钓鱼采药，以自娱耳。”

这段时间，留下了两首很孤独的作品。一首是词，《卜算子·黄州定惠院寓居作》：

缺月挂疏桐，漏断人初静。谁见幽人独往来，缥缈孤鸿影。 惊起却回头，有恨无人省。拣尽寒枝不肯栖，寂寞沙洲冷。

黄庭坚评它“似非吃烟火食人语”。南宋的《能改斋漫录》说这首词是为一位倾慕苏轼的王氏女子写的，后来又演变出惠州温都监女儿的故事，这些都是附会，词里的孤鸿就是苏轼自己。“拣尽寒枝不肯栖”，写的不只是无处可去：寒枝都挑遍了，是孤鸿自己不肯落下。这首词的系年也有分歧。一说作于元丰三年深秋，那时苏轼已搬到临皋亭，但仍常去定惠院；另一说系于元丰五年十二月，和词题“定惠院寓居作”不太对得上。

另一首是诗，题目很长：《寓居定惠院之东，杂花满山，有海棠一株，土人不知贵也》。开头是“先生食饱无一事，散步逍遥自扪腹”，他在满山杂花里撞见一株海棠，猜想“陋邦何处得此花？无乃好事移西蜀”，接着写“忽逢绝艳照衰朽，叹息无言揩病目”。苏轼自己很看重这首诗，南宋《诗人玉屑》说他“平生喜为人写”，“云轼平生得意诗也”。这首诗诗里几乎句句都有怨意，他却一再抄给朋友，并不怕人知道他心里有怨。后来每年海棠开时，他都带客人来花下喝酒，到元丰七年三月已经“五醉其下矣”。

城南五里有座安国寺，“有茂林修竹，陂池亭榭”。苏轼隔一两天就去一次，在那里洗澡，焚香默坐。他在离开黄州前写的《黄州安国寺记》里回忆：“间一二日辄往，焚香默坐，深自省察，则物我相忘，身心皆空，求罪垢所从生而不可得。一念清净，染污自落，表里翛然，无所附丽。私窃乐之。旦往而暮还者，五年于此矣。”他还写过一首《安国寺浴》，有“岂惟忘净秽，兼以洗荣辱”。

这一年年底，他给从未谋面的李之仪（端叔）回了一封长信，是读懂黄州初期苏轼的关键文字：

得罪以来，深自闭塞，扁舟草履，放浪山水间，与樵渔杂处，往往为醉人所推骂，辄自喜渐不为人识。平生亲友，无一字见及，有书与之亦不答，自幸庶几免矣。……木有瘿，石有晕，犀有通，以取妍于人，皆物之病也。谪居无事，默自观省，回视三十年以来所为，多其病者。足下所见皆故我，非今我也。

信的末尾他叮嘱：“自得罪后，不敢作文字。此书虽非文，然信笔书意，不觉累幅，亦不须示人。”

六、临皋亭

元丰三年五月，苏辙护送哥哥的家眷从南都南下，船在磁湖被风浪困了两天。苏轼先寄诗相迎：“惊尘急雪满貂裘，泪洒东风别宛丘。”苏辙回赠：“黄州不到六十里，白浪俄生百万重。”五月二十七日黎明，苏轼赶到二十里外的巴河口接船，写下“去年御史府，举动触四壁……余生复何幸，乐事有今日”。

一家人住不进僧舍，于是搬到城南门外江边的临皋亭。这原是一处水驿，在旧回车院内，过去是转运司官员按临黄州时的住所。搬家时已经入夏，他在给鄂州知州朱寿昌的信里说“已迁居江上临皋亭，甚清旷”，从语气看，朱寿昌在其中帮了忙。迁居的日子，一般定在五月二十九日。

临皋亭离江极近。苏轼在《东坡志林》里写：

临皋亭下八十数步，便是大江，其半是峨眉雪水，吾饮食沐浴皆取焉，何必归乡哉！江山风月，本无常主，闲者便是主人。闻范子丰新第园池，与此孰胜？所以不如君者，上无两税及助役钱尔。

元丰四年五月，他又在亭上留下一则小记：“东坡居士睡足饭饱，倚于几上，白云左绕，清江右回，重门洞开，林峦齐入，当此时，若有思而无所思，以受万物之备。”临皋的美，大半在他的笔下；后来的游客按着文章去找，到了实地往往失望。房子其实很挤。陈慥来访时，苏轼写信说临皋虽有一间屋可让随从歇脚，“但西日可畏”，不如住近旁的承天寺，或者干脆睡在门前的大船上。

苏辙在黄州住了十天左右，兄弟俩同游武昌西山寒溪寺。六月初，苏辙去筠州上任，苏轼一直送到三十里外的刘郎洑，在寓居武昌的四川同乡王齐愈家饮别。

那年秋天，坏消息一件接一件。八月十二日，乳母任采莲去世，享年七十二岁。她哺育过苏轼和早逝的姐姐八娘，在苏家三十多年。十月，苏轼把她葬在黄冈县北。他在给秦观的信里一口气列了三件丧事：“舍弟初到筠州，即丧一女子，而轼亦丧一老乳母，悼念未衰，又得乡信，堂兄中舍九月中逝去。异乡衰病，触目凄感，念人命脆弱如此。”

还是这封信里，有一段后来最常被引用的黄州生活记录：

初到黄，廪入既绝，人口不少，私甚忧之。但痛自节俭，日用不得过百五十，每月朔便取四千五百钱，断为三十块，挂屋梁上，平旦用画叉挑取一块，即藏去叉，仍以大竹筒别贮用不尽者，以待宾客，此贾耘老法也。度囊中尚可支一岁有余，至时，别作经画，水到渠成，不须预虑。以此，胸中都无一事。

每天一百五十文，一个月四千五百文，按月分成三十串挂在房梁上，每天早晨用叉子挑下一串，叉子随即藏起来，免得多取。用不完的钱另装进大竹筒，留着招待客人。这是从朋友贾收（字耘老）那里学来的办法。

信的后半段是一张黄州物价单：“柑橘椑柿极多，大芋长尺余，不减蜀中。外县斗米二十，有水路可致。羊肉如北方，猪、牛、麞、鹿如土，鱼、蟹不论钱。岐亭监酒胡定之，载书万卷随行，喜借人看。黄州曹官数人，皆家善庖馔，喜作会。太虚视此数事，吾事岂不既济矣乎！”最后一句是：“展读至此，想见掀髯一笑也。”

冬至这天（十一月初九），他借了天庆观的三间道堂，闭门静坐四十九天，修道家的养生术。他劝秦观也趁早试试：“太虚他日一为仕宦所縻，欲求四十九日闲，岂可复得耶？”

七、东坡

元丰四年，钱快用完了。《东坡八首》的序里，他说：“余至黄州二年，日以困匮，故人马正卿哀余乏食，为于郡中请故营地数十亩，使得躬耕其中。地既久荒为茨棘瓦砾之场，而岁又大旱，垦辟之劳，筋力殆尽。”

马正卿，字梦得，跟随苏轼已经二十年。苏轼说他“日夜望我贵，求分买山钱”，结果自己反倒连累了他，“刮毛龟背上，何时得成毡”。两人同年生，马梦得只小八天，苏轼在《东坡志林》里开玩笑：“是岁生者，无富贵人，而仆与梦得为穷之冠。即吾二人而观之，当推梦得为首。”

这块地在州城东门外，南宋王象之《舆地纪胜》说“东坡，在州治东之百余步”。面积，苏轼自己的说法就不一致：《东坡八首》序说“数十亩”，给章惇的信里说“有田五十亩”，给堂兄子安的信又说“城中得荒地十数亩”。原址大约在今天黄州区胜利街派出所和赤壁街道一字门社区一带。

《东坡八首》写的就是开荒。家童烧荒时发现一口暗井，跑来报告，他写“一饱未敢期，瓢饮已可必”。低湿的地种稻，东边的高地种枣和栗，江南的四川同乡答应送桑苗；竹子好种，但他怕竹鞭乱窜，没有种。一场雨后，干涸的旧水渠又有了水，水边还剩一寸芹菜根，他想到家乡的吃法：“雪芽何时动，春鸠行可脍。”自注说四川人看重芹芽和斑鸠肉同做的脍。

第四首写种稻，写满了四川农家话：细雨叫“雨毛”，秧苗出土叫“稻针出矣”，稻熟时田间蚱蜢乱飞“如风雨”。他想象着新米：“新舂便入甑，玉粒照筐筥。我久食官仓，红腐等泥土。行当知此味，口腹吾已许。”

第五首是一个老农的教训。麦子种下不到一个月，地面已经一片青绿，老农告诉他：“勿使苗叶昌。君欲富饼饵，要须纵牛羊。”麦苗太旺反而不结穗，要放牛羊去啃一啃。苏轼“再拜谢苦言，得饱不敢忘”。

元丰四年夏天大旱。他在和孔平仲的诗里写：“去年太岁空在酉，傍舍壶浆不容乞。今年旱势复如此，岁晚何以黔我突。”又写：“我生无田食破砚，尔来砚枯磨不出。”他计划筑一道千步长的塘，拦住西北山上的泉水：“四邻相率助举杵，人人知我囊无钱。明年共看决渠雨，饥饱在我宁关天。”

收成是有的。元丰五年东坡收了二十多石大麦。大麦饭粗糙，孩子们嚼着说像在嚼虱子；后来掺了小豆一起煮，王夫人笑称“新样二红饭”。家里的牛得了病，牛医看不出来，王夫人一看就说是“发豆斑疮”，用青蒿粥喂好了。苏轼得意地写信告诉章惇：“勿谓仆谪居之后，一向便作田舍翁，老妻犹解接黑牡丹也。”

苏轼还向大冶长老讨来桃花茶的种子种在东坡，诗里说：“饥寒未知免，已作太饱计。”李常托人从远处送来橘苗。

“东坡”这个名字来自白居易。白居易任忠州刺史时，在城东坡地种花，写过“朝上东坡步，夕上东坡步。东坡何所爱，爱此新成树”。洪迈在《容斋三笔》里说：“苏公责居黄州，始自称东坡居士。详考其意，盖专慕白乐天然。”自号“东坡居士”的年份，傅藻《东坡纪年录》和施宿的年谱作元丰四年，王宗稷的年谱作元丰五年。

他给王巩写信，甚至想给自己起个外号：“鏖糟陂里陶靖节”。鏖糟陂是汴京城外一片泥沼。“鏖糟”就是肮脏不洁。这个外号既是自嘲也是自谦：一个满身泥水、不太合格的陶渊明。

八、雪堂、南堂与黄泥坂

元丰五年正月，他在东坡上动工盖房。正月初二给陈慥的信里说“上元起造尚未毕工”，一般认为说的就是这座房子。房子在大雪中落成，他在四壁画满雪景，取名“雪堂”。《雪堂记》开头写：“苏子得废圃于东坡之胁，筑而垣之，作堂焉，号其正曰雪堂。堂以大雪中为之，因绘雪于四壁之间，无容隙也。起居偃仰，环顾睥睨，无非雪者。”盖房时邻居们都来帮忙，他在诗里说“去年东坡拾瓦砾，自种黄桑三百尺。今年刈草盖雪堂，日炙风吹面如墨”。

雪堂五间，离州城南门四百三十步，南对四望亭，西边山脚有泉。李元直寄来“雪堂”两个篆字。他在《江城子》里写：“梦中了了醉中醒，只渊明，是前生。走遍人间，依旧却躬耕。昨夜东坡春雨足，乌鹊喜，报新晴。”序里说：“元丰壬戌之春，余躬耕于东坡，筑雪堂居之。”

雪堂落成的季节，有正二月间、元丰五年春、二月大雪中、冬天几种说法。还有一处小麻烦：北京故宫藏有一通苏轼写给陈慥的《新岁展庆帖》，里面正有“窃计上元起造，尚未毕工”一句，这封信的系年是元丰四年春。如果这个系年对，这句话说的大概就不是雪堂。

雪堂落成后，家人仍住临皋亭，苏轼白天在东坡，常常在雪堂读书写字，晚上走回临皋，有时也在雪堂过夜。两处之间的路要经过一道黄土坡，叫黄泥坂。他喝醉后写过一篇《黄泥坂词》：“出临皋而东骛兮，并丛祠而北转。走雪堂之陂陀兮，历黄泥之长坂。大江汹以左缭兮，渺云涛之舒卷。”后面写他“朝嬉黄泥之白云兮，暮宿雪堂之青烟”，醉倒在路边，“草为茵而块为枕兮”，被路过的父老叫醒，怕牛羊踩着他。另一首小诗写夜里拄着铁杖走回去：“雨洗东坡月色清，市人行尽野人行。莫嫌荦确坡头路，自爱铿然曳杖声。”

守东门的士兵后来都认得他。他在《日日出东门》里写：“悬知百年后，父老说故侯。”

元丰五年十月，同年蔡承禧以淮南转运副使身份来黄州，出资在临皋亭南边的高坡上加盖了三间瓦房，次年五月落成，叫“南堂”。苏轼一连写了五首绝句，其中两首是：

故作明窗书小字，更开幽室养丹砂。

扫地焚香闭阁眠，簟纹如水帐如烟。客来梦觉知何处，挂起西窗浪接天。

苏轼给蔡承禧写信道谢：“临皋南畔，竟添却屋三间，极虚敞便夏，蒙赐不浅。”

将近九十年后，乾道六年（1170）八月，陆游入蜀途经黄州，专程去看了这些地方。他在《入蜀记》里写，从州门往东，冈垄起伏，到东坡地势平旷；雪堂“四壁皆画雪”，堂中挂着苏轼像；“堂东大柳，传以为公手植”。

九、黄州的朋友

苏轼刚到时“灰心杜口，不曾看谒人”，可不到一年，身边就围了一群朋友。他晚年说过：“吾上可陪玉皇大帝，下可陪卑田院乞儿，眼前见天下无一个不好人。”

最常见面的是三个本地人。《东坡八首》第七首写他们：

潘子久不调，沽酒江南村。郭生本将种，卖药西市垣。 古生亦好事，恐是押牙孙。家有十亩竹，无时客叩门。 我穷交旧绝，三子独见存。从我于东坡，劳饷同一餐。

潘丙，字彦明，屡试不第，在江对岸的樊口开了一间酒店，苏轼说那里的“村酒亦自醇酽”。他的侄子潘大临后来成了江西诗派的诗人，“满城风雨近重阳”就是他的句子。郭遘，字兴宗，自称郭子仪后人，在西市卖药。古耕道是个热心肠的粗人，后来出面主持了救婴的募捐。元丰四年正月二十日，苏轼去岐亭看陈慥，这三个人一直送到城外十五里的女王城东禅庄院。此后每年正月二十日，苏轼都要出东门寻春，各写一首用“魂”字韵的诗：元丰四年是“稍闻决决流冰谷，尽放青青没烧痕”，五年是“人似秋鸿来有信，事如春梦了无痕”，六年是“五亩渐成终老计，九重新扫旧巢痕”。

陈慥是最勤的访客。苏轼在《岐亭五首》序里统计过：“凡余在黄四年，三往见季常，而季常七来见余，盖相从百余日也。”第一次去岐亭，陈家杀鹅宰鸭招待，苏轼写“抚掌动邻里，绕村捉鹅鸭”。后来苏轼劝他戒杀，写了一首“我哀篮中蛤，闭口护残汁。又哀网中鱼，开口吐微湿”，据说岐亭有人读了之后不再吃肉。陈慥怕老婆的名声，也是苏轼一句诗闹出来的：“忽闻河东狮子吼，拄杖落手心茫然。”成语“河东狮吼”就是从这里来的，说的是陈慥的妻子柳氏。柳氏是否真那么厉害，难说，这多半只是朋友间的玩笑。

江对岸的武昌县车湖，住着四川犍为人王齐愈（文甫）、王齐万（子辩）兄弟。苏轼到黄州十几天，王齐万就来拜访，“留语半日，云：迫寒食，且归东湖”。苏轼送他到江边，看小船横江而去，又爬上高丘目送，“仿佛见舟及武昌，步乃还”。他后来记：“尔后遂相往来，及今四周岁，相过殆百数。”遇到风浪过不了江，就住在王家，“王生能为杀鸡炊黍，至数日不厌”。

知州徐大受常请他喝酒。每年重阳，两人在栖霞楼相会；每年春天，两人去安国寺，在竹间亭饮酒，采亭下的茶树烹茶。徐大受有几位侍姬，苏轼最欣赏其中的胜之，写过《减字木兰花》送她。元丰六年徐大受离任，十一月病死在赴湖南的路上，灵柩经过黄州，苏轼写了祭文。安国寺的僧人继连请苏轼为那座竹间亭命名，苏轼取名“遗爱”，让巢谷署名写了一篇《遗爱亭记》：“东海徐君猷，以朝散郎为黄州，未尝怒也，而民不犯，未尝察也，而吏不欺，终日无事，啸咏而已。”20世纪90年代，黄冈把老城东郊的东湖、西湖、菱角湖连成一片，借这篇文章的“遗爱”二字，取名遗爱湖。

鄂州知州朱寿昌（康叔）是另一位照拂他的地方官。朱寿昌幼年与生母分离，五十年后弃官寻母，是有名的孝子。他几次派人送酒送食物，帮苏轼搬进临皋亭，后来苏轼为救溺婴写的长信也是寄给他的。

还有一些名字散在书信里：岐亭监酒胡定之，“载书万卷随行，喜借人看”；黄州监酒税乐京，因反对免役法丢官潦倒十年；武昌来的杜沂，带着酴醾花和西山菩萨泉的泉水来看他，苏轼说“谪寄穷陋，首见故人，释然无复有流落之叹”。

谪居黄州的清河人张梦得（字偓佺），在临皋亭附近的江边筑了一座亭，苏轼题名“快哉”，写了《水调歌头·黄州快哉亭赠张偓佺》，苏辙写了《黄州快哉亭记》。他是否就是《记承天寺夜游》里的张怀民，学界有争议。清人有张梦得字怀民的说法，但找不到根据。

十、远道而来的人

黄州偏僻，但几年里陆续来了不少远客，有的住上一年半载。

道士杨世昌，字子京，四川绵竹武都山人，元丰五年四五月间从庐山来，住到第二年五月九日才走。他会画山水、弹琴、看星象、算卦，还会炼丹，最拿手的是吹洞箫。苏轼诗里说他“杨生自言识音律，洞箫入手清且哀”。《赤壁赋》里那位“客有吹洞箫者”，多半就是他。

巢谷，字元修，苏轼的眉山同乡，年轻时考进士不第，又去学武。他在熙河名将韩存宝手下做幕僚，韩存宝获罪被杀前把积蓄托付给他，他改名换姓把钱送到韩家，然后流亡多年。元丰五年秋，他来到黄州，住在雪堂，给苏迨、苏过当老师。苏轼写信给堂兄说：“巢三见在东坡安下，依旧似虎，风节愈坚，师授某两小儿极严。”他来黄州是在元丰五年，旧说作元丰六年，不确。巢谷还带来四川的一种野菜，苏轼叫它“元修菜”。

诗僧参寥（道潜）元丰六年清明后从杭州赶来，住在东坡，一住一年，直到苏轼离开黄州才同行而去。庐山琴师崔闲来了，苏轼为他填了《醉翁操》。苏轼的侄子安节元丰四年冬从眉山来，苏轼写“永夜思家在何处，残年知汝远来情。畏人默坐成痴钝，问旧惊呼半死生”。

米芾也来过。他在《画史》里回忆：“吾自湖南从事过黄州，初见公。”苏轼当场把纸贴在墙上，画了两枝竹，从下到上一笔贯通。米芾问：为什么不一节一节地画？苏轼答：“竹生时，何尝逐节生！”米芾形容他画的枯木“枝干虬屈无端，石皴硬，亦怪怪奇奇无端，如其胸中盘郁也”。这幅画后来被王诜借走，再没还回来。米芾来黄的年份，一说元丰四年秋，一说元丰五年。米芾生于1051年，这时已经三十出头；有的传记写他二十二岁，是算错了。

麻桥的医生庞安时（安常）耳聋，和苏轼只能笔谈。苏轼开玩笑：“我以手为口，君以眼为耳，皆一时异人也。”元丰五年三月苏轼左手肿痛，庞安常一针就治好了。

元丰六年九月二十日，因写诗讥讽西夏战事而被贬郴州的张舜民路过黄州，和知州、通判一起到苏轼家，晚上在雪堂吃饭，又同游武昌樊山。他带来了前线的消息。

十一、吃

黄州的猪肉便宜，有钱人不屑吃，穷人不会做。苏轼写了一篇《猪肉颂》：

净洗铛，少著水，柴头罨烟焰不起。待他自熟莫催他，火候足时他自美。黄州好猪肉，价贱如泥土。贵者不肯吃，贫者不解煮。早晨起来打两碗，饱得自家君莫管。

少放水，小火慢炖，不要催。后来流传的“东坡肉”就从这几句里来。原文里没有提酱油；林语堂书中的相关说法，疑为英文原著与中译之间的转述。

鱼羹是他的另一道拿手菜：活鲫鱼或鲤鱼，冷水下锅，放盐，用菘菜心垫着，加几根葱白，不要搅动；半熟时放生姜、萝卜汁和少许酒，快熟时撒上橘皮丝。元祐年间回到京城，他还用这道鱼羹请客。东坡羹不用鱼肉，只把白菜、蔓菁、萝卜、荠菜放在一起煮，他说有“自然之甘”。

道士杨世昌传给他一个蜜酒方子：蜂蜜四斤炼熟，兑热水搅成一斗，加上好面曲二两、南方白酒饼子米曲一两半，装进生绢袋，和蜜水一起密封，三五天后就清了。他写了一首《蜜酒歌》，有“先生年来穷到骨，问人乞米何曾得”。叶梦得后来说，这种蜜酒容易变质，喝了会拉肚子，苏轼似乎只酿过一次。

黄州的酒不好。他写过“酸酒如齑汤，甜酒如蜜汁。三年黄州城，饮酒但饮湿”。各地朋友送来的酒，他统统倒进一个容器里，叫“雪堂义樽”。

监仓的刘唐年家做一种油煎米饼，味道极好，苏轼给它取名“为甚酥”。潘大临家的酒有点酸，他问：“莫作醋错著水来否？”后来写诗：“已倾潘子错著水，更觅君家为甚酥。”

经过牢狱，经过那场牢狱之后，他不愿再杀生。家里不宰鸡鸭，别人送来的螃蟹蛤蜊也放回江里，只吃“自死物”。他说：“但以亲经患难，不异鸡鸭之在庖厨，不复以口腹之故，使有生之类，受无量怖苦耳。”

元丰六年八月二十七日，他写了一篇《节饮食说》贴在墙上：“东坡居士自今日以往，早晚饮食，不过一爵一肉，有尊客盛馔则三之，可损不可增。有召我者，预以此告之，主人不从而过是者乃止。一曰安分以养福，二曰宽胃以养气，三曰省费以养财。”

十二、救婴

元丰五年春天，寓居武昌的王天麟来看苏轼，讲了一件事，苏轼听了“酸辛，为食不下”。苏轼听完，当即写信给鄂州知州朱寿昌：

天麟言：岳鄂间田野小人，例只养二男一女，过此辄杀之，尤讳养女，以故民间少女，多鳏夫。初生，辄以冷水浸杀，其父母亦不忍，率常闭目背面，以手按之水盆中，咿嘤良久乃死。

信里讲了两个故事。神山乡百姓石揆连杀两个孩子，第二年妻子一胎生了四个，母子都死了。鄂州人秦光亨出生时，他舅舅陈遵连着两夜梦见一个小孩拉着自己的衣服哭诉，赶去姐姐家，婴儿已经被按在水盆里，及时救了下来；秦光亨后来考中进士，做了安州司法。王天麟常常赶去救人，“全活者非一”，过了十来天，有没孩子的人家想抱养，亲生父母反倒不肯了。苏轼由此判断：“以此知其父子之爱，天性故在，特牵于习俗耳。”

给朱寿昌的信里，他甚至把办法一条条列了出来：按律，“故杀子孙，徒二年”；请知州通告各县令佐，召集保正讲明法律，把条文抄写在墙上，悬赏告发，赏钱由犯人和邻保出；对实在贫穷养不起的人家，劝地主豪户接济一点。“但得初生数日不杀，后虽劝之使杀，亦不肯矣。”他还举了自己在密州的经验：遇上饥年，他拨出几百石米专门收养弃婴，每月给六斗，“比期年，养者与儿，皆有父母之爱，遂不失所，所活亦数十人”。

黄州本地也有这种风气。苏轼请古耕道出面成立了一个“育儿会”，请富户每户每年出钱十千，买米、布、棉絮，由古耕道管钱，安国寺僧继连管账，派人到乡下寻访将要生产的穷苦妇女。苏轼说：“若岁活得百个小儿，亦闲居一乐事也。吾虽贫，亦当出十千。”写给朱寿昌的信本身没有提到育儿会；这个组织后来办得怎样，史料里没有下文。

十三、元丰五年春：寒食与沙湖

元丰五年是苏轼在黄州写作最集中的一年。这一年的作品大多翛然旷远，心境也比前两年稳定。可这一年也是从一场冷雨开始的。

这年清明在三月初五，寒食在清明前一两天。连日大雨，他写了《寒食雨二首》：

自我来黄州，已过三寒食。年年欲惜春，春去不容惜。 今年又苦雨，两月秋萧瑟。卧闻海棠花，泥污燕支雪。 暗中偷负去，夜半真有力。何殊病少年，病起头已白。

春江欲入户，雨势来不已。小屋如渔舟，蒙蒙水云里。 空庖煮寒菜，破灶烧湿苇。那知是寒食，但见乌衔纸。 君门深九重，坟墓在万里。也拟哭途穷，死灰吹不起。

“乌衔纸”是乌鸦叼起上坟烧剩的纸钱，他这才想起今天是寒食。君门九重，回不去；祖坟在万里外的眉山，也回不去。这两首诗谈不上冲和平静，是走到穷途时的哀鸣。

这两首诗的手迹就是后来的《黄州寒食诗帖》，今藏台北故宫。诗作于元丰五年，书写应在此后。纸本，行书。开头字小而拘谨，越写越大，写到“年”“中”“苇”“纸”几个字，最后一竖拉得很长。第一首“病起”前多写了一个“子”字，第二首“雨势来不已”后多写了一个“雨”字，都在旁边点了点表示删去。

卷后黄庭坚的跋，写于元符三年（1100）九月之前，字比苏轼的还大：“东坡此诗似李太白，犹恐太白有未到处。此书兼颜鲁公、杨少师、李西台笔意。试使东坡复为之，未必及此。它日东坡或见此书，应笑我于无佛处称尊也。”南宋张縯的跋交代了来历：他的伯祖做过永安县令，曾到眉州青神县拜访黄庭坚，带着这卷字请他题跋。

这卷字后来的经历几乎像小说。清乾隆年间入内府，乾隆题了引首“雪堂余韵”，刻入《三希堂法帖》。咸丰十年（1860）英法联军火烧圆明园，它逃过一劫，卷上至今留着烧痕。此后辗转经冯展云、盛昱、完颜景贤之手，1918年归颜世清。1922年颜世清带它到日本，以六万元卖给收藏家菊池惺堂。1923年关东大地震，东京十之六七毁于火，菊池家世代收藏荡然无存，他冒死从火里抢出这卷字和李公麟的《潇湘卧游图》。日本汉学家内藤湖南在跋里说：“此卷昔脱圆明之灾，今复免旷古未有之震火。”二战末期东京遭空袭，它又躲过一次。战后，曾任国民政府外交部长的王世杰托驻日外交官郭彝民寻访，约1950年以三千多美元购回，带到台北。1987年2月，台北故宫以专案经费从王世杰后人手中收购。

寒食过后没几天，三月七日，苏轼去黄州东南三十里的沙湖看一块想买的地。沙湖又叫螺师店。路上下起雨，带雨具的仆人先走了，同行的人都很狼狈，他却不觉得。雨很快停了，他写了《定风波》：

莫听穿林打叶声，何妨吟啸且徐行。竹杖芒鞋轻胜马，谁怕？一蓑烟雨任平生。 料峭春风吹酒醒，微冷，山头斜照却相迎。回首向来萧瑟处，归去，也无风雨也无晴。

雨具已经先走了，所以“一蓑”不是身上真披着一件蓑衣，而是一件蓑衣挡得住的雨量，跟《如梦令》里“江上一犁春雨”是同一种用法。苏轼早年在杭州也写过晴雨，那时他站在湖边看；这回是自己走在雨里，所以才有词末的“回首”。回头看去，“也无风雨也无晴”：不是熬过风雨的得意，也不只是安之若素，而是一笔勾销，本来就没有什么风雨。

地没买成。他在沙湖淋了雨，左手肿起来，听说麻桥的庞安常医术好，就去求医，一针而愈。病好后两人同游蕲水县城外二里的清泉寺，寺里有王羲之的洗笔泉，寺下兰溪的水向西流。他写了一首《浣溪沙》：

山下兰芽短浸溪，松间沙路净无泥，萧萧暮雨子规啼。 谁道人生无再少？君看流水尚能西！休将白发唱黄鸡。

去蕲水的路上，他夜里在酒家喝醉了，骑马到一座溪桥上，解下马鞍枕着睡了一会儿。醒来时“乱山葱茏，不谓人世也”，在桥柱上写了一首《西江月》：“可惜一溪明月，莫教踏破琼瑶。解鞍欹枕绿杨桥，杜宇一声春晓。”

十四、赤壁

黄州城西北的江边有一道红褐色的石崖，形状像鼻子，当地叫赤鼻矶，也叫赤壁。苏轼在《东坡志林》里写：

黄州守居之数百步为赤壁，或言即周瑜破曹公处，不知果是否？断崖壁立，江水深碧，二鹘巢其上，有二蛇，或见之。遇风浪静，辄乘小舟至其下，舍舟登岸，入徐公洞。

三国赤壁之战的战场，一般认为在今湖北赤壁市（原蒲圻县）一带，另有嘉鱼等说法，不在黄州。苏轼自己也拿不准，在给范子丰的信里写过：“黄州少西山麓，斗入江中，石色如丹，传云曹公败处，所谓赤壁者。或曰：非也。”所以《念奴娇》里用的是“人道是”，《赤壁赋》里把“此非孟德之困于周郎者乎”放在客人嘴里。黄州赤壁被附会成古战场也不是从苏轼开始的：晚唐杜牧做过黄州刺史，已经在这里写过《赤壁》诗。

他第一次夜游赤壁，是元丰三年八月，和苏迈划着小船去的。他在一篇跋里写：“时去中秋不十日，秋潦方涨，水面千里，月出房、心间，风露浩然。所居去江无十步，独与儿子迈棹小舟至赤壁，西望武昌山谷，乔木苍然，云涛际天。”两年后的前后《赤壁赋》，源头就在这几行里。

崖下的江滩上有很多细石，“往往有温莹如玉者，深浅红黄之色，或细纹如人手指螺纹也”。他拿饼饵跟在江里游泳的孩子交换，攒了一大盆，用古铜盆盛着清水供养。《东坡志林》说有二百七十枚，送给庐山佛印和尚时写的《怪石供》说是二百九十八枚。

元丰五年七月十六日，他和客人泛舟赤壁之下，写了《赤壁赋》（后称《前赤壁赋》）：“壬戌之秋，七月既望，苏子与客泛舟游于赤壁之下。清风徐来，水波不兴。”

赋分三段。先是乐：月出东山，白露横江，“浩浩乎如冯虚御风，而不知其所止”。接着是悲：客人吹起洞箫，“其声呜呜然，如怨如慕，如泣如诉”，说起曹操当年“舳舻千里，旌旗蔽空，酾酒临江，横槊赋诗，固一世之雄也，而今安在哉”，感叹人生“寄蜉蝣于天地，渺沧海之一粟”。最后苏子回答：

客亦知夫水与月乎？逝者如斯，而未尝往也；盈虚者如彼，而卒莫消长也。盖将自其变者而观之，则天地曾不能以一瞬；自其不变者而观之，则物与我皆无尽也，而又何羡乎！且夫天地之间，物各有主，苟非吾之所有，虽一毫而莫取。惟江上之清风，与山间之明月，耳得之而为声，目遇之而成色，取之无禁，用之不竭，是造物者之无尽藏也，而吾与子之所共食。

从乐到悲，再以乐作结，这一夜先乐后悲，再把悲放回清风明月里。它和苏轼这几年的日子，很像。读水月这一段，最好先放下现代“月球”的概念：“盈虚者”是每天看到的、有圆有缺的那个月亮，“卒莫消长”的是作为总名的“月”。

最后一句的“共食”，通行本多作“共适”。朱熹见过苏轼手书，作“共食”，解释为“犹言享也”。现存的苏轼手迹确实写的是“共食”，还有一处与通行本不同：“渺沧海之一粟”写作“渺浮海之一粟”。

这件手迹是苏轼第二年写给朋友傅尧俞（字钦之）的。卷末他写道：“轼去岁作此赋，未尝轻出以示人，见者盖一二人而已。钦之有使至求近文，遂亲书以寄。多难畏事。钦之爱我，必深藏之不出也。又有《后赤壁赋》，笔倦未能写，当俟后信。”这是现今仅存的一件《赤壁赋》手迹。“多难畏事”四个字，是乌台诗案留在他身上的印记。

同一个七月，他还写了《念奴娇·赤壁怀古》：

大江东去，浪淘尽、千古风流人物。故垒西边，人道是、三国周郎赤壁。乱石穿空，惊涛拍岸，卷起千堆雪。江山如画，一时多少豪杰。 遥想公瑾当年，小乔初嫁了，雄姿英发。羽扇纶巾，谈笑间、樯橹灰飞烟灭。故国神游，多情应笑我，早生华发。人生如梦，一尊还酹江月。

这首词的文字和系年都有争议。洪迈《容斋续笔》记载，有人家里藏着黄庭坚手书的这首词，和当时流行的唱本有好几处不同：“浪淘尽”作“浪声沉”，“周郎赤壁”作“孙吴赤壁”，“乱石穿空”作“崩云”，“惊涛拍岸”作“掠岸”，“多情应笑我早生华发”作“多情应是笑我生华发”，“人生如梦”作“如寄”。系年方面，南宋傅藻《东坡纪年录》定在元丰五年七月。可“人道是”三字透着初来乍到的口气，苏辙元丰三年来黄州时又写过同题的《赤壁怀古》诗，这首词也可能作于元丰三年：兄弟俩一诗一词，同时同题。

赤壁之战那年（208），周瑜三十四岁，鲁肃三十七，孙权二十七，诸葛亮二十八，曹操五十四，是一群年轻人打赢了长辈；而小乔嫁周瑜，其实在战前十年。写词的苏轼四十七岁，“早生华发”。

三个月后，十月十五日，他又去了一次。这回是从雪堂走回临皋，两位客人跟着，过黄泥坂。月色很好，客人说傍晚网到一条鱼，“巨口细鳞，状如松江之鲈”，可是没有酒。他回家问妻子，王闰之说：“我有斗酒，藏之久矣，以待子不时之需。”

《后赤壁赋》里的江景已经变了：“江流有声，断岸千尺；山高月小，水落石出。曾日月之几何，而江山不可复识矣。”他独自攀上山崖，“划然长啸，草木震动，山鸣谷应，风起水涌”，突然“悄然而悲，肃然而恐”，赶紧回到船上，任船漂流。半夜一只孤鹤横江飞来，“翅如车轮，玄裳缟衣，戛然长鸣，掠予舟而西”。回家睡下，他梦见道士问他：“赤壁之游乐乎？”

那只鹤是真的。苏轼有一则《帖赠杨世昌》：“十月十五日夜，与杨道士泛舟赤壁，饮醉。夜半，有一鹤自江南来，翅如车轮，嘎然长鸣，掠余舟而西，不知其为何祥也。”梦里来的是一个道士还是两个，版本不同。通行本作“梦一道士”，宋刻本作“二道士”；北宋乔仲常的《后赤壁赋图》画的也是两个道士。两个道士比一个更奇，像是神来之笔。

苏轼常手书《赤壁赋》送人，《后赤壁赋》却几乎不见他抄给谁。前赋谈的是谁都能接话的道理，水与月，变与不变；后赋写的是他一个人攀上山崖、听见鹤唳时的心境，更私密。唯一的线索来自《与范子丰》书和《经进东坡文集事略》的注：元丰六年八月，他似乎亲笔写过一份《后赤壁赋》寄给范子丰。

这年十二月十九日是他四十七岁生日。郭遘、古耕道在赤壁矶下摆酒，进士李委献上一支新作的笛曲《鹤南飞》。苏轼写了一首绝句：“山头孤鹤向南飞，载我南游到九嶷。下界何人也吹笛，可怜时复犯龟兹。”第二年八月李委来告别，苏轼又载酒到赤壁下，写信给范子丰说：“李善吹笛，酒酣，作数弄。风起水涌，大鱼皆出。山上有栖鹘，坐念孟德、公瑾如昨日耳。”

苏轼游的这道赤壁，清康熙末年由黄州知府郭朝祚改称“东坡赤壁”，后人也习惯叫它“文赤壁”，与三国战场的“武赤壁”相对。现存建筑多是同治七年（1868）重建，二赋堂、坡仙亭、睡仙亭、栖霞楼等都在其中；清末杨守敬选刻苏轼书迹，即《景苏园帖》，嵌在碑阁四壁。因泥沙淤积，崖下早已不是江水，离长江有几百米远。2006年，它以“东坡赤壁”之名列入第六批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

十五、书斋与笔墨

黄州四年，苏轼一面说“自得罪后，不敢作文字”，一面写下了一生中最重要的学术著作。

他父亲苏洵晚年注《周易》没有完成，临终嘱咐他接着做。到黄州后，他在给文彦博的信里说：“到黄州无所用心，辄复覃思于《易》《论语》，端居深念，若有所得，遂因先子之学，作《易传》九卷，又以自意作《论语说》五卷。”他担心“新以文字得罪，人必以为凶衰不祥之书，莫肯收藏”，所以只把篇幅较小的《论语说》抄了一份寄给文彦博保存，“就使无取，亦足见其穷不忘道，老而能学也”。这封信的时间有元丰四年孟夏、元丰五年四月两说；两部书也可能早在元丰三年住定惠院时就已完稿。此外他还开始写《书传》，后来在海南完成。

这几部书写成，苏轼的学问才算自成一家，后来被称为“苏氏蜀学”。从父亲去世到谪居黄州，正是他思想成形的十几年。

他每晚读书到三更。有一个故事出自宋人笔记：黄州州学教授朱载上来访，等了很久苏轼才出来，说刚才在做“日课”，就是抄《汉书》。他已经抄过三遍，第一遍每段抄三个字作题，第二遍两个字，现在只用一个字。朱载上随便挑一个字，他就背出几百字，一字不差。

他的画也是在黄州成熟的。他在给王巩的信里说：“兼画得寒林墨竹，已入神品，行草尤工，只是诗笔殊退也。”给章楶的信里说：“本只作墨木，余兴未已，更作竹石一纸同往，前者未有此体也。”在王齐愈家醉后画墨竹，有人说他画的竹子太瘦，他填了一首《定风波》回答：“人画竹身肥拥肿，何用？先生落笔胜萧郎。”他还在灯下让人描自己映在墙上的侧影，不画眉眼，看的人都说就是苏子瞻。

北京故宫藏有两通苏轼写给陈慥的信，合装一卷：《新岁展庆帖》和《人来得书帖》。前一封约陈慥与李常上元前后在黄州相会，顺便向陈慥借一套建州木茶臼，让黄州的铸铜匠照样仿造；后一封是陈慥的哥哥陈忱去世后的慰问信。前一封写于元丰四年春，笔法正从早年的样子转向中年。

至于2018年在香港拍出四亿多港元的《木石图》，佳士得一方说是苏轼在徐州任上所作，作者归属也有学者质疑，不宜算作黄州作品。

十六、病、谣言与远方的朝廷

人在黄州，他并没有不问世事。

元丰四年，神宗发五路大军讨伐西夏。冬天，宋军围攻灵州失败，夏人决黄河水灌宋营。第二年九月，宋军新筑的永乐城被西夏重兵攻破，主持筑城的徐禧战死。这年三月苏轼在蕲水还见过徐禧，十月他写了《哭徐德占》。他给滕元发写信：“西事得其详乎？虽废弃，未忘为国家虑也。”张舜民过黄州时，苏轼抄下了他写灵州之役的诗：“灵州城下千株柳，总被官军斫作薪。他日玉关归去路，将何攀折赠行人。”他自己写了一首《鱼蛮子》，写长江上终年住在船上的渔民，说他们最怕的是将来连船也要收税。

朝廷那边，神宗几次想起用他。元丰四年七月，神宗想让他修国史，被宰相王珪阻止，改用了曾巩。十一月十五日，神宗在天章阁和辅臣商议新官制的人选，说著作郎一职“此非苏轼不可”，后来又不了了之。元丰五年新官制推行前，神宗想用他做中书舍人、翰林学士，又被王珪、蔡确挡了回去。元丰六年冬，神宗下旨让他以本官知江州，第二天改成江州太平观，第三天连这个任命也压下不发；王巩记载，“皆王禹玉力也”，王禹玉就是王珪。

元丰四年七月，他为徐州任上未能察觉百姓谋反一事上表谢罪，表里有一句“无官可削，抚己知危”。神宗读到，笑着说：“畏吃棒耶？”

元丰六年他病了大半年。春天咳嗽、感冒，然后长疮，五六月间“风毒”攻到右眼，几乎失明，闭门一两个月。他给蔡承禧写信：“某卧病半年，终未清快。近复以风毒攻右目，几失明。信是罪重责轻，召灾未已。”

四月十一日，曾巩在江宁去世。京城随即传言苏轼也在同一天死了，还有人说两人像李贺一样被天帝召去。神宗问苏轼的同乡蒲宗孟，蒲宗孟说“日来外间似闻此语，亦未知是否确实”。神宗正在吃饭，叹了两声“才难，才难”，放下碗筷起身走了。退居许昌的范镇听到消息，举袖大哭，要派人去黄州吊丧，家人劝他先打听清楚，他就派门客李成伯去了。苏轼读了范镇的信，回信说：“春夏间多疮患及赤目，杜门谢客，而传者遂云物故，以为左右忧。闻李长官说，以为一笑。平生所得毁誉，殆皆此类也。”

另一则谣言出自那首《临江仙·夜归临皋》：

夜饮东坡醒复醉，归来仿佛三更。家童鼻息已雷鸣。敲门都不应，倚杖听江声。 长恨此身非我有，何时忘却营营。夜阑风静縠纹平。小舟从此逝，江海寄余生。

叶梦得《避暑录话》记载，第二天城里纷纷传说苏轼夜里写了这首词，把官帽官服挂在江边，乘小船长啸而去。知州徐君猷又惊又怕，以为“州失罪人”，急忙赶去，却见苏轼“鼻鼾如雷，犹未兴也”。这首词的写作时间也有两说：一说元丰五年九月；一说据《避暑录话》上下文，在元丰六年四月曾巩去世、死讯误传之后不久。

还有更离奇的传说。据《续资治通鉴长编》，元丰七年正月，京城盛传苏轼在黄州“白日仙去”，神宗对蒲宗孟“嗟惜久之”。人们替他编出这些故事，一半是替他抱不平，一半是被他的文字打动了。

十七、元丰六年秋冬

元丰六年九月二十七日，朝云生了一个儿子，小名干儿，取名遯。朝云姓王，钱塘人，熙宁七年十二岁时进入苏家。苏轼写信给蔡承禧报喜，用了一个隐语：“云蓝小袖者，近辄生一子，想闻之一拊掌也。”孩子出生第三天洗儿，他写了一首诗：

人皆养子望聪明，我被聪明误一生。 惟愿孩儿愚且鲁，无灾无难到公卿。

这个孩子没能长大。第二年七月二十八日，苏遯在金陵夭折，不满十个月。

十月十二日夜里，他写下了《记承天寺夜游》，全文不到一百字：

元丰六年十月十二日夜，解衣欲睡，月色入户，欣然起行。念无与为乐者，遂至承天寺寻张怀民。怀民亦未寝，相与步于中庭。庭下如积水空明，水中藻荇交横，盖竹柏影也。何夜无月？何处无竹柏？但少闲人如吾两人者耳。

全篇落在一个“闲”字上，没有这份闲，写不出这样的小品。《临皋闲题》《书临皋亭》《雪堂问潘邠老》也是一路：在吃饭、睡觉、散步这些寻常日子里，找到让自己舒服的东西。苏轼大量写这种随笔小品，正是从黄州开始的。

这一年八月，徐大受任满离开黄州，新知州杨寀到任。十一月一日，苏辙在筠州写成《黄州快哉亭记》。也是在十一月，滕元发从安州入朝，苏轼冒雨雪赶到岐亭想见他一面，人已经走了。他写信劝滕元发不要再在新法问题上争执：“吾侪新法之初，辄守偏见……若哓哓不已，则忧患愈深。”这封信过去常被当作苏轼改变对新法态度的证据，可它写于元丰六年冬，主旨是劝朋友说话小心，并不是在声明自己对新法的态度变了。

黄州的日子也有它的闲散。苏轼喜欢跟人聊天，遇到实在没话说的人，就请对方讲鬼故事；对方说没有，他就说“姑妄言之”。闲时他到江边打水漂，看石子在水面上跳。元丰四年正月十五，他跟潘丙到一户姓郭的侨居人家看扶乩请紫姑神，写了一篇《子姑神记》；第二年正月二十日又在汪若谷家请神，写了《天篆记》。

也是在这几年，他想起七岁时在眉山见过的一位九十岁老尼，她说年轻时随师父进过后蜀孟昶的宫中，记得孟昶和花蕊夫人夏夜在摩诃池上纳凉时作的一首词。四十年后，他只记得开头两句“冰肌玉骨，自清凉无汗”，便补成了一首《洞仙歌》。

十八、量移

元丰七年正月二十五日，神宗不经宰执，亲写手札：“苏轼黜居思咎，阅岁滋深，人材实难，不忍终弃。”将他移为汝州团练副使，仍是本州安置。《长编》的注文把这件事记在正月二十一日。汝州在今河南，离京城近得多。这大概是神宗晚年想调和新旧两党、重新起用旧党人的一个信号。

正式的告命三月初才到黄州，大约在三月四日到八日之间。告下之前，他照常过日子。二月一日，他和参寥、徐大正（徐大受的弟弟）从雪堂出发，穿过乾明寺的竹林，拜了乳母的坟，在东坡的茶圃里喝茶，又去赵氏园、尚氏第，最后在定惠院喝茶。三月三日上巳节，他们又去了定惠院东边那株海棠下喝酒，听崔闲弹琴，下午在何氏竹园的竹荫下吃刘家的为甚酥，还向何家讨了一丛橘树，准备移栽到雪堂西边。那时他还以为会在黄州长住下去。

告命来了，他犹豫过是否上书请求留在黄州，最后决定动身。他给王齐愈写信：“前蒙恩量移汝州，比欲乞依旧黄州住，细思罪大责轻，君恩至厚，不可不奔赴。……本意终老江湖，与公扁舟往来，而事与心违，何胜慨叹。”《谢量移汝州表》里有“只影自怜，命寄江湖之上；惊魂未定，梦游缧绁之中”，还有“疾病连年，人皆相传为已死；饥寒并日，臣亦自厌其余生”。据《春渚纪闻》，有近臣说这些话有怨望之意，神宗说：“朕已灼知苏轼衷心，实无他肠也。”

他把雪堂交给潘大临、潘大观兄弟居住，东坡和乳母的坟托潘丙照看。潘家兄弟请他写小楷《赤壁赋》和《归去来辞》，他平时最不耐烦写小楷，这回每天写一段，跋里说“元丰甲子，余居黄五秋……然迟余行数日矣”。

四月一日，杨绘派来邀请他取道兴国军的李翔（字仲览）也到了。他写了《满庭芳》，留别雪堂邻里：

归去来兮，吾归何处？万里家在岷峨。百年强半，来日苦无多。坐见黄州载闰，儿童尽、楚语吴歌。山中友、鸡豚社饮，相劝老东坡。 云何、当远去？人生底事，来往如梭。待闲看、秋风洛水清波。好在堂前细柳、应念我、莫剪柔柯。仍传语、江南父老，时与晒渔蓑。

“载闰”（一作“再闰”）是说他在黄州经历了元丰三年闰九月和元丰六年闰六月两个闰月；孩子们都说一口当地话了。“江南父老”指江对岸武昌的朋友。词里的困惑、迟疑和舍不得，没有一点应酬的成分。

四月六日，他应继连之请写了《黄州安国寺记》，落款是“汝州团练副使眉山苏轼记”。四月七日，他又写了一则《记张君宜医》。此后不久启程。

饯行宴上，黄州营妓李琪求诗。苏轼先写了两句“东坡五载黄州住，何事无言及李琪”，就放下笔跟别人说笑去了，满座都在等。快散席时，李琪再拜求诗，他大笑着补完：“恰似西川杜工部，海棠虽好不留诗。”杜甫在四川住了多年，没有写过一首海棠诗；苏轼借这个典故说，不是李琪不好，是我一直没写。

他渡江去武昌，夜里在山上听见对岸黄州城传来的鼓角声，写了一首诗：

清风弄水月衔山，幽人夜渡吴王岘。黄州鼓角亦多情，送我南来不辞远。 …… 我记江边枯柳树，未死相逢真识面。他年一叶溯江来，还吹此曲相迎饯。

他在车湖王齐愈家因为大风留了两天，又去兴国军见了杨绘。四月十四日到磁湖，潘丙、郭遘、古耕道、王齐愈、王齐万等十九人坐船追来送行，经他再三劝阻才回去。只有陈慥坚持送到九江。这是陈慥第六次来黄州送他。临别，苏轼写了《岐亭五首》的最后一首。

“他年一叶溯江来”，后来没有实现。苏轼再也没有回过黄州。

十九、离黄之后

四月二十四日，他到庐山北麓的圆通禅院。第二天是父亲苏洵的忌日，苏洵当年来过这里。他斋戒抄写了一首佛偈，送给圆通长老可仙。他先去筠州看了苏辙，住了十天，五月又回到庐山，遍游山南山北。《题西林壁》《赠东林总长老》等大部分庐山诗，都写于从筠州返回庐山之后；清代几种编年把它们都放在去筠州之前，不对。陪他游庐山的是参寥，不是佛印。

六月九日，他送苏迈去饶州德兴县上任，在湖口夜探石钟山，写了《石钟山记》。六月底到金陵，见到了退居钟山的王安石。两人谈诗论佛，往来多日。王安石劝他在金陵买田，他写诗说“劝我试求三亩宅，从公已觉十年迟”。这次见面不只是两个老人相逢一笑、泯了恩仇，政治上也有了几分谅解。元丰七年，大概是王安石和苏轼走得最近的一年。

七月二十八日，苏遯在金陵病死。苏轼写了两首诗哭他，其中有“我泪犹可拭，日远当日忘。母哭不可闻，欲与汝俱亡”。九月，他在宜兴买了一块田，打算在那里养老。十二月，他在泗州再次上表，请求在常州居住，并在那里过了年。元丰八年三月神宗去世，朝廷随即批准了他的请求。几个月后，新君即位，旧党复起，他被起知登州，随即召回京城。

二十、黄州留下的东西

苏轼在黄州究竟写了多少作品？朱孝臧编年的《东坡乐府笺》把四十七首词系于黄州时期：元丰三年三首、四年九首、五年二十三首、六年十一首、七年离黄前一首，其中约二十首的系年属推定或另有异说。苏轼二千七百多首诗中，贬居时期（黄州和岭南两次）有六百多首；二百四十多首编年词中，贬居时期有七十多首。

把苏轼一生按做官和贬居分开看，做官时写得相对少，贬居时才是丰收。在黄州，议论时政的诗少了，写自己的诗多了；风格在豪健清雄之外，又多出清旷简远的一面；散文转向抒情，散文赋、随笔、题跋、书简写得最好。苏辙在为哥哥写的墓志铭里说：“谪居于黄，杜门深居，驰骋翰墨，其文一变，如川之方至，而辙瞠然不能及矣。”

黄州当年的这些地点，大多早已湮没在今天的街巷里。2024年11月26日，黄州区政府和黄冈市东坡文化研究会在四十一处东坡遗址遗迹设立了指示牌和指示碑：定惠院在今赤壁街道八一社区，临皋亭在原黄冈中学老校区西侧的江边，黄泥坂是连接青云街和考棚街的十三坡路。

离开黄州后，他一直惦记着那块地。元祐年间他回到京城做翰林学士，给潘丙写信说：“东坡不可令荒废，终当作主，与诸君游，如昔日也。”他还写过两首怀念东坡的《如梦令》，第一首是：

为向东坡传语，人在玉堂深处。别后有谁来？雪压小桥无路。归去，归去，江上一犁春雨。

附一：黄州年表（1079—1084）

时间（农历）	事件
元丰二年七月二十八日	在湖州被皇甫遵逮捕
元丰二年八月十八日	押入御史台狱
元丰二年十月十五日	因太皇太后病降德音；二十日太皇太后曹氏去世
元丰二年十一月三十日	结案
元丰二年十二月二十六日	奉旨责授黄州团练副使、本州安置（谢表称二十九日准敕；出狱诗题作二十八日）
元丰三年正月初一	携苏迈离京
正月十四日	与苏辙别于陈州
正月二十日	过麻城春风岭，作《梅花二首》
正月下旬	陈慥迎于岐亭北二十五里，留五日
二月一日	到黄州，寓定惠院
五月末	苏辙送家眷至黄，迁居临皋亭
八月	与苏迈夜游赤壁；八月十二日乳母任氏卒
秋	徐大受接任知州
十一月九日（冬至）	入天庆观道堂静坐四十九日
岁末	答秦观书（“日用不得过百五十”）、答李之仪书
元丰四年正月二十日	往岐亭，潘、古、郭三人送至女王城
孟夏	上文彦博书，寄《论语说》（孔凡礼系年）
夏	马正卿请得故营地，开垦东坡，作《东坡八首》，自号东坡居士
秋	米芾过黄（孔凡礼系年）
十一月	天章阁议官制，神宗欲用为著作郎，未果；侄安节来
十二月二日、三日	徐大受携酒来访，作《浣溪沙》五首
元丰五年正月	东坡筑雪堂，正、二月间成
春	致朱寿昌书论溺婴
寒食（约三月初）	作《寒食雨二首》
三月七日	沙湖道中遇雨，作《定风波》；就医庞安常，游蕲水清泉寺
四五月间	道士杨世昌来
五月	作《怪石供》寄佛印
七月十六日	游赤壁，作《赤壁赋》；同月作《念奴娇·赤壁怀古》（据《东坡纪年录》）
九月	永乐城陷；巢谷来黄
十月十五日	再游赤壁，作《后赤壁赋》
十二月十九日	生日，李委于赤壁矶下吹笛
岁末	作《黄泥坂词》
元丰六年春夏	多病，右目几失明
清明后	参寥来，馆于东坡
四月十一日	曾巩卒，京师误传苏轼同日亡故
四五月间	《临江仙·夜归临皋》（孔凡礼系年；一说元丰五年九月）
五月	南堂成；五月九日杨世昌离黄
八月	徐大受离任，杨寀接任；八月二十七日作《节饮食说》
九月二十日	张舜民过黄
九月二十七日	朝云生子遯，作《洗儿》诗
十月十二日	夜游承天寺
冬	神宗欲起知江州，为王珪所阻；徐大受卒于赴湖南途中；苏轼代巢谷作《遗爱亭记》
岁末	为傅尧俞书《赤壁赋》（今台北故宫藏卷）
元丰七年正月二十五日	神宗手札，量移汝州
三月三日	与参寥等游定惠院海棠下
三月四日至八日间	告命到黄
四月一日	作《满庭芳》留别雪堂邻里
四月六日、七日	作《黄州安国寺记》《记张君宜医》，随即启程
四月十四日	至磁湖，送行者归；陈慥送至九江
四月二十四日	宿庐山圆通禅院
六月九日	作《石钟山记》
七月	在金陵见王安石；七月二十八日子遯夭折
十二月三十日	在泗州过年

年表日期据孔凡礼《苏轼年谱》卷十八至卷二十三；与他书不同之处见下表。

附二：诸说异同

问题	说法一	说法二及其他
责授日期	十二月庚申（二十六日），《长编》、施宿谱，孔凡礼从之	二十八日（出狱诗题、《苏轼评传》）；二十九日（《到黄州谢表》“准敕”，何谱、王谱）
系狱时长	一百三十天（《苏轼评传》，以十二月二十八日出狱计）	“四个月零十二天”（林语堂、李一冰），偏长
家眷到黄	五月末（孔凡礼、李一冰、王水照崔铭）	三月二十九日（林语堂中译本），与苏轼诗题不合
刚到黄州时的知州	陈轼（君式），徐大受当年秋接任（孔凡礼）	李一冰写作到黄即谒徐大受
自号东坡居士	元丰四年（《东坡纪年录》、施谱，孔凡礼从之）	元丰五年（王宗稷谱）
雪堂落成	元丰五年正、二月间（孔凡礼）；元丰五年春（王水照）	冬天（朱刚《苏轼十讲》）；北京故宫把含“上元起造”一语的《新岁展庆帖》系于元丰四年
米芾过黄	元丰四年秋（孔凡礼据《画史》）	元丰五年（王文诰《总案》、王水照崔铭）；“二十二岁”之说与米芾生年不合
巢谷来黄	元丰五年秋（孔凡礼）	元丰六年（《总案》）；李一冰书中两说并存
张舜民过黄	元丰六年九月二十日（孔凡礼据《郴行录》）	元丰五年（《总案》、李一冰）
《易传》《论语说》完稿	元丰三年定惠院中（《苏轼评传》）	元丰四年孟夏寄文彦博（孔凡礼）；元丰五年四月（李一冰）
《卜算子》（缺月挂疏桐）	元丰三年深秋（孔凡礼）	元丰五年十二月（《东坡乐府笺》依王文诰）；“为王氏女子作”“为温都监女作”皆附会
《念奴娇·赤壁怀古》	元丰五年七月（《东坡纪年录》，孔凡礼从之）	元丰三年（朱刚据苏辙同题诗推测）；异文见《容斋续笔》
《临江仙·夜归临皋》	元丰六年四五月间（孔凡礼据《避暑录话》上下文）	元丰五年九月（李一冰等）
《后赤壁赋》梦中道士人数	一（通行本）	二（宋刻本、乔仲常图卷；衣若芬、朱刚）
黄州赤壁是否古战场	苏轼本人存疑（“不知果是否”“人道是”）	三国战场一般认为在今赤壁市一带，另有嘉鱼说
张怀民与张梦得	同一人（王文诰）	“无据”（孔凡礼）
赤壁怪石数目	二百七十枚（《东坡志林》）	二百九十八枚（《怪石供》）
贬黄的性质	法外“特责”，是“特别的惩罚”（朱刚）	“从轻发落”“宽典”（《苏轼评传》）；《宋史》“神宗独怜之”
王苏金陵相会	政治上在“稍自改”基础上相互谅解（朱刚）	“相逢一笑泯恩雠”，以人格相契（王水照）

参考资料

1. 孔凡礼《苏轼年谱》（全三册），中华书局，1998。
2. 李一冰《苏东坡新传》（全新增订版），四川人民出版社，2020。
3. 林语堂著，宋碧云译《苏东坡传》，海南出版社。
4. 王水照、崔铭《苏轼传》，人民文学出版社，2019。
5. 朱刚《苏轼十讲》，上海三联书店，2019。
6. 王水照、朱刚《苏轼评传》，长江文艺出版社，2019。
7. 王水照《苏轼研究》（王水照苏轼研究四种），中华书局，2015。
8. 苏轼著，朱孝臧编年，龙榆生校笺《东坡乐府笺》，上海古籍出版社，2009。
9. Charles Hartman, "The Inquisition against Su Shih: His Sentence as an Example of Sung Legal Practice," Journal of the American Oriental Society 113.2 (1993): 228–243.
10. Ronald C. Egan, Word, Image, and Deed in the Life of Su Shi. Harvard-Yenching Institute Monograph Series 39. Cambridge, MA: Council on East Asian Studies, Harvard University, 1994.
11. 《到黄州谢表》：https://zh.wikisource.org/wiki/到黃州謝表
12. 《初到黄州》：https://zh.wikisource.org/wiki/初到黃州
13. 《黄州安国寺记》：https://zh.wikisource.org/wiki/黃州安國寺記
14. 《卜算子·黄州定惠院寓居作》：https://zh.wikisource.org/wiki/卜算子_(蘇軾)
15. 《答李端叔书》：https://zh.wikisource.org/wiki/答李端叔書
16. 《答秦太虚书》：https://zh.wikisource.org/wiki/答秦太虛書
17. 《与王定国书》：https://zh.wikisource.org/wiki/與王定國書
18. 《与朱鄂州书》：https://zh.wikisource.org/wiki/與朱鄂州書
19. 《东坡八首（并叙）》：https://zh.wikisource.org/wiki/東坡八首（並敘）
20. 《黄州雪堂记》：https://zh.wikisource.org/wiki/黃州雪堂記
21. 《定风波》（莫听穿林打叶声）：https://zh.wikisource.org/wiki/定風波_(莫聽穿林打葉聲)
22. 《寒食雨二首》（据寒食帖释文）：https://zh.wikisource.org/wiki/寒食雨二首
23. 《前赤壁赋》（据台北故宫藏手迹释文，含苏轼自跋及文徵明、董其昌跋）：https://zh.wikisource.org/wiki/前赤壁賦
24. 《后赤壁赋》：https://zh.wikisource.org/wiki/後赤壁賦
25. 《念奴娇·赤壁怀古》（含《御定词谱》本、《容斋续笔》本、《词综》本）：https://zh.wikisource.org/wiki/念奴嬌_(蘇軾)
26. 《临江仙·夜归临皋》：https://zh.wikisource.org/wiki/臨江仙_(蘇軾)/夜歸臨皋
27. 《记承天寺夜游》：https://zh.wikisource.org/wiki/記承天寺夜遊
28. 《猪肉颂》：https://zh.wikisource.org/wiki/豬肉頌
29. 《满庭芳》（归去来兮；“载闰”一作“再闰”）：https://zh.wikisource.org/wiki/滿庭芳（歸去來兮吾歸何處）
30. 《遗爱亭记（代巢元修）》：https://zh.wikisource.org/wiki/遺愛亭記（代巢元修）
31. 《记游定惠院》《寓居定惠院之东，杂花满山，有海棠一株，土人不知贵也》：https://zh.wikisource.org/wiki/記遊定惠院
32. 《东坡志林》卷一《游沙湖》、卷三《单庞二医》、卷四《赤壁洞穴》《临皋闲题》：https://zh.wikisource.org/wiki/東坡志林/卷一、https://zh.wikisource.org/wiki/東坡志林/卷三、https://zh.wikisource.org/wiki/東坡志林/卷四
33. 元丰四年五月临皋亭题字（见龚自珍《书苏轼题临皋亭子帖后》引）：https://zh.wikisource.org/wiki/書蘇軾題臨皋亭子帖後
34. 台北故宫博物院典藏资料检索：“北宋苏东坡书黄州寒食诗 卷”：https://digitalarchive.npm.gov.tw/Collection/Detail/14714?dep=P
35. 台北故宫博物院典藏资料检索：“宋苏轼书前赤壁赋 卷”：https://digitalarchive.npm.gov.tw/Collection/Detail/882?dep=P
36. 刘猛〈王世杰先生与《寒食帖》〉，《故宫文物月刊》第433期：https://www.npm.gov.tw/NewChineseArtDownload.ashx?bid=3990
37. 故宫博物院藏品“苏轼新岁展庆帖、人来得书帖合卷”：https://www.dpm.org.cn/collection/handwriting/231045.html
38. Christie's, "Su Shi scroll painting sells for almost $60 million dollars" (2018)：https://www.christies.com/en/stories/su-shi-scroll-painting-sells-for-almost-60-million-dollars-021f396966e24a229b63187945cebf62 （徐州时期之说据中新网报道转述，作者归属之疑见同期报道）
39. 李青松〈文史探幽：在千年黄州探寻东坡〉，湖北日报客户端，光明网转载，2025年7月7日：https://share.gmw.cn/difang/hb/2025-07/07/content_38138737.htm
40. 高昌〈一蓑烟雨任平生——苏轼的旷达之旅〉，《光明日报》2023年12月15日第16版：https://news.gmw.cn/2023-12/15/content_37029756.htm
41. 曹燕〈湖北黄冈打造东坡文化线路〉，《中国旅游报》2020年12月22日，文化和旅游部网站转载：https://www.mct.gov.cn/whzx/qgwhxxlb/hb_7730/202012/t20201222_919827.htm
42. 湖北省文化和旅游厅〈湖北省1—8批次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名录〉，2023年9月28日：https://wlt.hubei.gov.cn/bsfw/bmcxfw/wwbhdwml/202309/t20230928_4871978.shtml
43. 维基百科“东坡赤壁”条：https://zh.wikipedia.org/wiki/东坡赤壁
44. 维基百科“赤壁市”条：https://zh.wikipedia.org/wiki/赤壁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