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技术重新定价的世界

柏林自然博物馆（Museum für Naturkunde）的库房里，有一只用软木塞封口的玻璃罐。罐里装的是鸟粪，标签上写着：“鸟粪，鸟类的排泄物，在秘鲁沿岸大量发现。”标签上把这个词拼作 “Huano”，从笔迹看，罐子很可能属于亚历山大·冯·洪堡（Alexander von Humboldt），是他 1802 年从秘鲁带回来的。¹

那一年年底，洪堡到了秘鲁的港口卡亚俄（Callao）。他特意把行程卡在 11 月 9 日之前，为的是观测那天的水星凌日。码头边停着一条条驳船，船上满载一种当地人用克丘亚语称为 “wanu” 的东西。氨味冲鼻，洪堡站在一旁，一个喷嚏接一个喷嚏地停不下来。当地人告诉他，这些东西来自南边的钦查群岛（Chincha Islands），岛上的沉积至少有 15 米厚。¹

印卡·加西拉索·德拉维加（Inca Garcilaso de la Vega）在写印加王朝的历史时记下过一条旧规矩：海鸟繁殖的季节，任何人不得登上鸟岛，违者处死；每座岛都分派给特定的省份、村落，甚至具体到各家各户，谁家去哪座岛取粪，都有定数。他接着写道：“如今，这种粪肥的用法已经大不一样了。”早在 1589 年，耶稣会士何塞·德阿科斯塔（José de Acosta）也注意到了这些海鸟。他说它们“除了排泄，别无用处；可即便如此，它们的用处也未必更小”。¹

洪堡 1804 年 8 月回到法国。同年 11 月 26 日，化学家富克鲁瓦（Antoine-François Fourcroy）和沃克兰（Louis-Nicolas Vauquelin）在巴黎的法兰西国家研究院宣读了对他带回的鸟粪所做的定量分析。德国化学家克拉普罗特（Martin Heinrich Klaproth）也测了一份样品：16% 是尿酸，10% 是磷酸钙，还有 28% 是石英砂。第二年，英国的汉弗莱·戴维（Humphry Davy）弄到一份样品，此后多年他都在讲台上热心推广含氮肥料的试验。1826 年，秘鲁科学家马里亚诺·爱德华多·德里韦罗（Mariano Eduardo de Rivero）考察了沿海的鸟岛，用化学方法证明，积存了不知多少年的老鸟粪，成分和新鲜的几乎一样。¹

钦查群岛上十几米厚的沉积依旧躺在太平洋的风里。秘鲁人几百年前就拿它肥田，欧洲的化学家如今也拆清了它的成分，可还没有一条航线、一份合同、一个交易所为它报过价。

一、大堆

1840 年到 1841 年间，弗朗西斯科·基罗斯（Francisco Quirós）安排了第一批大宗秘鲁鸟粪，运往利物浦。¹ 后来的通俗叙述常把这场“鸟粪热”的起点算在尤斯图斯·冯·李比希（Justus von Liebig）头上，说是他 1840 年出版的《化学在农业和生理学上的应用》点燃了欧洲农民的热情；另一说则指出，李比希在这本书里其实低估了鸟粪这类富氮肥料的价值。¹

秘鲁的鸟粪主要出自钦查群岛，离卡亚俄约 120 英里，此外还有洛沃斯群岛和巴列斯塔斯群岛。² 1842 年 2 月 19 日，秘鲁政府和几家商行签下合同，组成一个合营机构，其中就有英国的吉布斯家族；按合同，承包商第一年要把净收入的 64% 交给政府，此后是 66%。³ 从 1842 年起的大约二十年里，安东尼·吉布斯父子公司（Antony Gibbs & Sons）几乎垄断了秘鲁鸟粪的出口。1843 年，威廉·吉布斯（William Gibbs）在布里斯托尔附近买下一座叫廷茨宅（Tyntes Place）的庄园，把它重建成哥特式的廷茨菲尔德（Tyntesfield），这座宅子今天归英国国民信托所有。同一年，西南非洲海岸的伊卡博岛（Ichaboe Island）也掀起了一阵抢挖鸟粪的风潮，大约两年后，岛上的鸟粪就被挖光了。²

在 1840 年到 1880 年的这场热潮里，鸟粪（主要来自秘鲁，也有少量来自南部非洲和太平洋岛屿）让世界市场上可以买到的浓缩氮、磷、钾增加到了原来的十倍。这些鸟粪被优先撒在饲料作物上，喂饱牲口，再变成富裕人家餐桌上的肉和奶。¹

1853 年 8 月，美国三桅帆船“汉娜·桑顿号”（Hannah Thornton）的船长约翰·雷明顿·康登（John Remington Congdon）停泊在钦查群岛外，数了数周围的船：“这里的船队由 140 艘船组成，有美国的、英国的、法国的、俄国的、意大利的、荷兰的和瑞典的……我们美国船队里有六位女士，都是船长的妻子。”同年 11 月 1 日，记者乔治·华盛顿·佩克（George Washington Peck）又数了一遍，有 112 艘船在排队等着装货。²

工人从崖顶顺着帆布做的长溜槽（当地人叫它 “manguera”）把鸟粪倾进船舱，一条船装满可能要三个月。佩克写道：“一条船或驳船在装货时，完全被呛住了，就像有人往里面倒灰……氨味强烈得很，进到船舱里，就像钻进一瓶嗅盐，眼睛、鼻子、肺同时遭到攻击。”康登说：“这种粉尘钻进船的每一个角落。烟能去的地方，它都能去……从桅顶到水线，所有的船都成了同一种颜色。”²

1850 年，记者亨利·梅休（Henry Mayhew）在伦敦西印度码头为《晨报》（Morning Chronicle）采访鸟粪船，一位水手告诉他：“这东西常常弄得人流鼻血……负责平舱的人干上十五到二十分钟就得出来。”梅休自己闻到的，是“一股非常浓烈、已经变质的奶酪味。整条船的空气都是奶酪味”。这篇报道刊登于 1850 年 3 月 11 日。²

1868 年 3 月 11 日，载着 2,500 吨鸟粪的“都铎号”（Tudor）在卡亚俄起火沉没。英国军舰“叛变号”（HMS Mutine）的指挥官亨利·麦克林托克·亚历山大（Henry M'Clintock Alexander）记下了一个细节：“可怜的船长和他的妻子在船上住了十年，他们悲痛万分。”²

1840 年代，钦查群岛上挖鸟粪的主要是附近大陆城镇来的原住民男子；大约从 1850 年到 1880 年，主力变成了中国契约劳工，之后才换成秘鲁囚犯和自由工人。⁴ 也有记载把奴隶排在最前面，其后是囚犯、附近的印第安人，再往后是成千上万签了契约的中国“苦力”，名义上是受雇的自由人，实际上和奴隶相差无几。² 成千上万的中国人、太平洋岛民、安第斯人和非裔秘鲁人，把一整座整座由干粪堆成的山挖空。¹

1872 年初，英国下议院辩论中国苦力贸易。议员 R. N. 福勒（R. N. Fowler）当众念了一封已经发表的信，信里写钦查群岛上的中国人“被诱骗上岛，签约三年，却很少有人能活到期满，因为他们干活时吸进的恶心粉尘和压倒一切的氨气，本身就足以迅速致命”。信里说，船主每在钦查群岛卸下一个中国人，就能按人头拿钱；人上了岛，“由武装力量看管……干完一定量的活才给饭吃”。惩罚的方式包括：从日出到日落用绳子和铁链把人吊起来；把人绑在半潮浮标上；把人关进底部开了洞的驳船，不停地往外舀水，停下就会淹死；还有把人锁在一块小得不能再小的礁石尖上，“只要睡着或者换个姿势，就会掉下去”。信里还写到，“一个可怜的中国人因为不小心弄坏了一些索具，宁愿从礁石上跳下去摔得粉碎，也不愿去受等着他的折磨”。⁵

1871 年 5 月，苦力船“多洛雷斯·乌加特号”（Dolores Ugarte）载着 656 名苦力从澳门驶往秘鲁，这条船在同一场辩论里也被提了出来。途中发生骚动，舱口被钉死，接着起了火，“下面的 600 个中国人被丢下听天由命”，船上的小艇只能装大约 40 人。幸存者 Lai Awom 作证说：“我一上船，就知道自己被‘卖’了，第一个晚上我哭了一整夜。”英国外交官恩菲尔德子爵（Viscount Enfield）还在下议院报告，据 1869 年 3 月收到的一份公文，秘鲁有 48 个中国人身上被烙上了奴隶的印记。⁵

利马的政府从吉布斯经手的鸟粪贸易中拿到的份额，一说约为销售总额的 65%，秘鲁本国的史书则说，国家所得一度升到净收入的 75%。³ 一直到 1870 年代初，秘鲁每年的鸟粪收入都有几百万英镑。⁶

二、没有主人的岩礁

1856 年 8 月 18 日，美国国会通过了一部只有几条的法律。它的核心一句是这样写的：“凡美国公民在任何不属于其他政府合法管辖、亦未被其他政府公民占据的岛屿、岩礁或珊瑚礁上发现鸟粪矿床，并和平占有、实际占据者，该岛屿、岩礁或珊瑚礁可由总统酌情视为属于美国。”同一章里还有两条：一条规定可以动用陆军和海军保护上述权利，另一条规定美国有权放弃这些岛屿。⁷

太平洋和加勒比海上的荒礁，一个个按这部《鸟粪岛法》（Guano Islands Act）被认领下来，美国内政部至今保存着它们完成担保登记的日期：贝克岛和贾维斯岛，1856 年 10 月 28 日；纳瓦萨岛，1858 年 10 月 31 日；豪兰岛，1858 年 12 月 3 日；约翰斯顿环礁，1859 年 9 月 6 日；金曼礁，1860 年 2 月 8 日；巴霍努埃沃浅滩，1869 年 11 月 22 日；塞拉尼利亚浅滩，1879 年 9 月 8 日和 1880 年 9 月 13 日。⁸

纳瓦萨岛在海地西边的海上。按美国内政部的说法，1857 年 10 月，巴尔的摩肥料公司（Baltimore Fertilizer Company）的代表依照《鸟粪岛法》占有了它；⁹ 另一份材料显示，船长彼得·邓肯（Peter Duncan）在 1857 年 11 月 18 日写给国务院的信里提出了对这座岛的主张；而正式的担保登记，要到 1858 年 10 月 31 日。⁸ 1889 年，岛上的经营权转到纳瓦萨磷酸盐公司（Navassa Phosphate Company）手里。

同年 9 月 14 日，纳瓦萨岛上的工人暴动，一说有五名监工死亡。据美国最高法院的案卷，当时岛上有“该公司的 137 名有色人种劳工和 11 名白人管理人员或监工，均为美国居民”，劳工们的活计是“挖掘磷酸盐或鸟粪”。劳工中的亨利·琼斯（Henry Jones）被控谋杀。¹⁰¹¹ 1890 年 11 月 24 日，最高法院在“琼斯诉美国案”（Jones v. United States）中裁定：“1856 年 8 月 18 日的《鸟粪岛法》……符合宪法，合法有效。”¹⁰ 1898 年，磷酸盐公司放弃了纳瓦萨岛。⁹

1864 年 4 月 14 日，路易斯·埃尔南德斯·平松（Luis Hernández Pinzón）率领的西班牙舰队，带着特派专员欧塞比奥·德萨拉萨尔－马萨雷多（Eusebio de Salazar y Mazarredo），占领了钦查群岛，“降下秘鲁国旗，升起本国国旗”。他们的理由是，秘鲁的独立战争“尚未完成”，卡斯蒂利亚王室有权“收回”这些岛屿。¹²

1865 年 10 月 29 日，智利外交部长阿尔瓦罗·科瓦鲁维亚斯（Álvaro Covarrubias）发表反宣言，说西班牙海军上将帕雷哈（José Manuel Pareja）后来“以三百万美元的代价把和平卖给了秘鲁”，又说西班牙的要求“对秘鲁国民而言，意味着失去他们的鸟粪矿床，这一点毫不逊色。占有这些矿床，不仅可以缓解西班牙国库的彻底破产……”。为了不让西班牙舰队在太平洋上补给，智利在 1864 年 9 月 27 日下令把煤列为禁运品，理由是“在海上，石煤已经取代了帆布的地位”。¹² 1866 年，西班牙舰队炮击瓦尔帕莱索和卡亚俄之后撤走，这场后来被称为“钦查群岛战争”的冲突才算结束。¹

钦查群岛的鸟粪在 1860 年代开始见底，吉布斯这样的英国鸟粪商人把目光转向了南边塔拉帕卡（Tarapacá）的硝石。¹³ 到了 1870 年代，鸟粪已经不再像过去三十年那样主宰秘鲁的贸易和财政。⁶

秘鲁在 1870 年和 1872 年两次在欧洲发行债券，外债超过 3,000 万英镑，每年光还本付息就要约 270 万英镑，差不多是预算的一半。1875 年 12 月，秘鲁停止偿付外债。鸟粪收入在 1870 年代初以前每年还有几百万英镑，最好的矿床挖空之后急剧下滑，到 1878 年只剩 41.8 万英镑。同一年，英国《经济学人》估算，秘鲁的债务总额在 5,000 万到 5,500 万英镑之间，而全国人口大约只有 300 万。⁶

三、白色沙漠

1835 年 7 月，查尔斯·达尔文（Charles Darwin）随“小猎犬号”到了伊基克（Iquique）。他在日记里写：“这座镇子大约有一千居民，坐落在一小片沙地平原上，背后是一道 2,000 英尺高的岩壁……整个地方是彻头彻尾的沙漠。”¹⁴

伊基克背后那片沙漠下面，埋着一层叫“卡利切”（caliche）的岩石，通常在地表以下几英尺，里面含有硝酸钠。工人用炸药把它炸开，把碎块拉到叫作“oficina”的加工厂。工厂里用的是尚克斯法（Shanks process），名字来自它的发明者：把卡利切磨碎，用热水浸出，再让硝酸钠结晶出来。整个过程要烧掉大量的煤，而这些煤大多是从英国运来的，还要用大量的水，而这里是世界上最干燥的地方之一。阿塔卡马沙漠拥有世界上唯一一处具有商业开采价值的硝酸钠矿床。尚克斯法从 1870 年代一直用到 1920 年代，之后才被古根海姆法取代。⁶

几百年来，硝石（硝酸钾）一直是火药里最关键的成分。智利的硝酸钠既能当肥料，也能用来制造火药和炸药。¹⁴ 但在 19 世纪下半叶，推着它往上走的主要是农田。1885 年，全世界消费智利硝石 441,800 吨；1900 年是 1,389,700 吨；到 1913 年，达到 2,556,973 吨。那一年的大买家依次是德国 833,112 吨、美国 589,187 吨、法国 327,192 吨、比利时 318,515 吨、英国 128,561 吨。德国是最大的进口国，买来的硝石大多撒在甜菜地里；在第一次世界大战之前，军火只是“次要的需求来源”。1912 年，世界上商品化的氮里，有 57.5% 来自智利硝石，38.0% 来自硫酸铵，另有 3.1% 来自氰氨化钙，1.4% 来自电弧法。⁶

1870 年代，硝石的中心在塔拉帕卡，那时还是秘鲁的领土。这里是成本最低的产区，比南边玻利维亚的安托法加斯塔（Antofagasta）便宜约 25%，比智利的塔尔塔尔便宜约三分之一。整个 1870 年代，塔拉帕卡建起了五十多座加工厂，产能翻了五倍。鸟粪的钱眼看就要见底，秘鲁政府在 1875 年到 1876 年间逐步把硝石业收归国有，向原来的厂主发放了价值 360 万英镑、年息 8% 的“硝石凭证”。1878 年，硝石的价格是每吨 10.6 英镑。⁶

再往南，安托法加斯塔周边的海岸属于玻利维亚，在那里开矿的却主要是智利人和英国人的资本。1866 年，智利和玻利维亚签约，以南纬 24 度为界，在南纬 23 度到 25 度之间平分“全部鸟粪生意和矿产出口税”。1874 年的新条约规定，玻利维亚在 25 年内不得提高这一地区矿产的出口税，也不得“对在此投资的智利公民或资本征收任何其他税”。而在前一年，1873 年，秘鲁和玻利维亚已经秘密结成了同盟。¹⁵

智利在 1870 年、1873 年和 1875 年三次到欧洲发债，合计 440 万英镑，1878 年 7 月又暂停了纸币兑换。1877 年 11 月，总统阿尼瓦尔·平托（Aníbal Pinto）说：“如果没有新的矿藏发现或者类似的消息来改善我们的处境，困扰我们多年的危机还会进一步恶化。”⁶

1878 年 2 月 14 日，玻利维亚国民议会通过一项法律，对安托法加斯塔硝石与铁路公司（Compañía de Salitre y Ferrocarril de Antofagasta）出口的硝石每“公担”（quintal）征收 10 分（centavos）的税。这家公司背后是智利和英国的资本。¹⁶ “quintal”一说指 100 公斤，一说指 46 公斤，还有一说是 100 磅。按 1878 年的汇率折算，10 个玻利维亚分约合 3.7 便士，大约每吨 7 先令，以每吨 10.6 英镑的价格计算，税率约为 3%。⁶¹⁶ 玻利维亚辩称，这笔税落在“智利的公司”身上，而不是“智利的公民”身上，因此不违反条约。¹⁵

公司经理乔治·希克斯（George Hicks）拒绝缴税。1879 年 1 月 11 日，科维哈省的省长下令，2 月 14 日逮捕希克斯，查封公司财产并拍卖。那年 2 月，希克斯在信里写道，智利“不应犹豫，应当收回这片领土，趁此机会把太平洋海岸从这群玻利维亚人的祸害中解放出来”。拍卖日的两天前，智利军舰“布兰科·恩卡拉达号”（Blanco Encalada）已经在安托法加斯塔港外下锚，智利定下的占领日期，正是拍卖那天。¹⁶

1879 年 2 月 20 日，美国驻智利公使托马斯·奥斯本（Thomas A. Osborn）从圣地亚哥给国务卿埃瓦茨（William M. Evarts）写信。他解释说，这块争议领土“位于所谓阿塔卡马沙漠的腹地，大约在第一份条约签订之前，除了北边梅希约内斯的鸟粪矿之外，一直被认为几乎或者根本没有价值。然而，大约就在那时，人们发现了大片硝石矿床……这块地方很快引起了人们的注意”。他写道，安托法加斯塔的那家公司声称投资超过 400 万美元，修了一条通往内陆 40 英里的铁路，安托法加斯塔也“发展成了一座将近一万人的城市”；玻利维亚说公司欠下的税款“超过 9 万美元”。然后是两句话：“14 日，智利军队一枪未发占领了安托法加斯塔”；“这一行动极受欢迎”。¹⁷

3 月 1 日，玻利维亚对智利宣战。4 月 5 日，智利对秘鲁和玻利维亚宣战。¹⁸

四、埃斯梅拉达号

1879 年 5 月 21 日清晨，伊基克港外，智利的“埃斯梅拉达号”（Esmeralda）迎面撞上了秘鲁的“瓦斯卡尔号”（Huáscar）。“埃斯梅拉达号”是一艘木壳轻巡洋舰，1854 年到 1855 年在英国诺斯弗利特建造，排水量 800 吨，锅炉打满了补丁，航速只剩两三节。“瓦斯卡尔号”是一艘铁甲浅水重炮舰，1865 年在英国伯肯黑德下水，装甲厚 114 毫米，装着两门 300 磅的阿姆斯特朗炮。两艘船都出自英国的船厂。¹⁸

据中尉路易斯·乌里韦（Luis Uribe）5 月 29 日写的正式报告，舰长阿图罗·普拉特（Arturo Prat）对全舰官兵喊道：“小伙子们，这场仗不对等。我们的国旗从来没有向敌人降下过，我希望这一次也不会。只要我还活着，这面旗就会在它的位置上飘扬；我向你们保证，如果我死了，我的军官们知道怎样尽他们的职责。”“瓦斯卡尔号”第一次撞过来的时候，普拉特高喊“登舰！”，纵身跳上敌舰的甲板，跟在他身后的只有军士胡安·德迪奥斯·阿尔德亚（Juan de Dios Aldea）。普拉特在炮塔附近中弹身亡。第三次撞击之后，“埃斯梅拉达号”在 12 点 10 分沉没。全舰 201 人，死了 141 人。¹⁸

第二天，《伊基克商报》刊登了一位秘鲁目击者的叙述：“最后消失在水里的，是智利的国旗；听不到一丝喊叫……那可怕的一幕，让我们所有人都惊呆了。”¹⁸

1879 年 7 月，奥斯本向华盛顿报告：“各行各业都陷于停顿，战争若是长期拖下去，我看到的只有普遍的破产……人们要求的行动之一，就是夺取伊基克。”到年底，这座硝石港所在的塔拉帕卡落入智利手中。1880 年，智利从硝石出口中收入了 70 多万英镑，而它那一年陆海军的开支不到 200 万英镑；到 1884 年，硝石收入又翻了一倍多。秘鲁那边，靠印纸币支撑战争，两年里通货膨胀接近 1000%。⁶ 后来一位美国外交官总结说，夺取塔拉帕卡的效果，是让秘鲁可支配的收入“减少一半以上，同时让智利自己的收入翻了一番”。¹⁵

1883 年 10 月 20 日，智利和秘鲁在利马签订《安孔条约》（Treaty of Ancón）。第二条写道：“秘鲁共和国将塔拉帕卡沿海省的领土永久地、无条件地割让给智利共和国。”塔克纳和阿里卡由智利占领十年，之后举行公投，赢的一方付给输的一方 1,000 万比索或索尔。第四条专门处理鸟粪：根据智利 1882 年 2 月 9 日的一道法令，出售 100 万吨鸟粪，净收入由智利和秘鲁那些以鸟粪作担保的债权人对半分；此后智利继续支付 50%，“直至债务清偿或矿床枯竭”。¹⁹

1884 年 4 月 4 日，智利和玻利维亚在瓦尔帕莱索签订停战协定，智利继续占领沿海地区。二十年后，1904 年 10 月 20 日，两国在圣地亚哥签订和约，第二条承认这些地方归智利“绝对而永久地所有”。²⁰ 玻利维亚从此成了一个内陆国。塔克纳和阿里卡的公投始终没有举行，1909 年还险些因为一次“花圈事件”再起战端；¹⁵ 秘鲁要到 1929 年才通过条约收回塔克纳，阿里卡则留在了智利。⁶

战前，智利不征硝石出口税。从 1880 年起，它对每英担硝石征收 2.57 先令，这个税一直保留到 1920 年代。⁶ 此后的几十年里，硝石税在智利国家财政里的分量，各家算法不一：一说 1890 年占政府收入的 48%，此后大体维持到第一次世界大战，出口税“通常至少占全部政府收入的一半”；⁶ 一说在 1890 年到 1918 年间占国库经常性收入的 50% 以上；²¹ 1909 年，美国公使道森（T. C. Dawson）的数字是 55%，他还写道：“世界上几乎全部的硝石供应都来自这一地区。”¹⁵ 硝石大约占智利出口总额的七成。1885 年到 1900 年间，智利凭着硝石收入，又借了 1,900 万英镑的新外债。⁶

按通常的统计，1878 年英国资本只控制塔拉帕卡硝石业的 13%，1884 年升到 34%，到 1890 年，经过伦敦证券交易所一阵狂热的炒作，已经达到 70%。²² 这 70% 说的是英国资本的整体份额，而不是某一个人的。

约翰·托马斯·诺斯（John Thomas North）1842 年生于利兹，父亲是个煤商。1869 年，他受雇于福勒公司（Fowler & Co.）来到秘鲁安装硝石机械，1871 年起在伊基克附近管理一家加工厂。战争期间，他和前秘鲁硝石总督察罗伯特·哈维（Robert Harvey）、伊基克的银行家约翰·道森（John Dawson）一起，低价收购贬值的秘鲁硝石凭证。到 1881 年，原本面值 180 英镑的凭证，只卖 20 到 30 英镑。智利在 1881 年到 1882 年颁布法令，把加工厂发还给持有凭证的私人。拉米雷斯（Ramírez）加工厂的凭证，哈维只花了 5,000 英镑，相当于实际价值的三分之一；1883 年，这家厂卖给利物浦硝石公司，作价 5 万英镑。利物浦硝石公司 1885 年分红 26%，1886 年 20%，1887 年和 1888 年都是 40%。1888 年 5 月，伦敦《金融新闻》写道：“把诺斯的名字写在一辆小贩的手推车上，把它改成一家有限责任公司，不出一个钟头，股票就会溢价 300%……他碰过的东西，就算变不成金子，至少也能变成溢价。”诺斯形容自己的发迹，是“从机修工到百万富翁”。¹³

1889 年 1 月 4 日，诺斯在伦敦的大都会酒店办了一场“告别”舞会。一千位宾客到场，用《南美杂志》的话说，代表了“王国的贵族、富豪和演艺名流”。这场舞会花了 1 万英镑。¹³ 据当时澳大利亚一家报纸的报道，诺斯本人在这场化装舞会上扮成了亨利八世。²³ 一个月后，2 月 6 日，他带着《伦敦新闻画报》的画家梅尔顿·普赖尔（Melton Prior）和记者 W. H. 拉塞尔（W. H. Russell）从利物浦启程去智利，在 3 月和 4 月三次会见了总统何塞·曼努埃尔·巴尔马塞达（José Manuel Balmaceda）。¹³

那年 5 月，拉塞尔到了伊基克，看见港外停着“许多大船，一排排整整齐齐，有全帆装的三桅帆船、三桅纵帆船，还有一艘巨大的四桅船”。在皮萨瓜，装硝石的麻袋要放在用两张充了气的海狮皮做成的筏子上，漂到驳船边。¹⁴ 二十年后，船长詹姆斯·利尔蒙特（James Learmont）在伊基克用 31 天装了 3,500 吨硝石；1907 年 8 月，水手威廉·琼斯（William Jones）数了数，港里系泊着“大约 60 艘帆船”。装完最后一袋硝石，船上年纪最小的男孩要骑在这袋货上，被吊到帆桁那么高；到了夜里，船员会升起一个用灯点亮的“南十字”。1894 年，诺拉·考夫兰（Nora Coughlan）在塔尔塔尔写道：“几十艘无助的帆船停在这片没有港湾、令人生畏的多山海岸外……因为那道光秃秃的山脉里富含硝石，可以给我们那片绿色宜人的土地施肥。”¹⁴

巴尔马塞达后来暗示要改变政府对硝石业放任不管的做法，还向诺斯控制的硝石铁路垄断开火。1891 年，智利爆发内战，巴尔马塞达战败，在当年 9 月自杀。英国《泰晤士报》的莫里斯·赫维（Maurice Hervey）在 5 月 19 日指称，这场所谓革命的“煽动者、幕后操纵者和金主……正是塔拉帕卡广大硝石矿床的英国或英智业主”；一说诺斯出钱资助了叛军，另一说则认为，并没有可靠证据支持这种说法。诺斯 1888 年持有 1.6 万股硝石铁路公司的股票，到 1896 年已经不足 400 股。那一年的 5 月 5 日，他在伦敦恩典堂街一家硝石公司的董事会上猝然去世。《经济学人》的讣告说，他“从头到尾就是一个发了大财、又喜欢用挥霍来宣扬这一点的工人……他最了不起的待客之道，就是用香槟把朋友们淹死”。¹³

来自智利、秘鲁和玻利维亚的“潘皮诺”（pampinos）在沙漠里干活，住在公司建的城镇里，在两百多座彼此用铁路相连的硝石厂之间生活，也在那里开始了争取社会公正的早期斗争。²⁴ 1907 年 12 月，塔拉帕卡的硝石工人发起总罢工，起点是圣洛伦索加工厂。12 月 15 日，两千多名罢工者步行下山，前往伊基克；参加罢工的人估计有 1.5 万到 2.3 万。他们的一项核心要求，是工资按每比索 18 便士的固定汇率支付。²⁵ 12 月 21 日，硝石厂主们对省长卡洛斯·伊斯特曼（Carlos Eastman）说，他们在乎的不是钱，而是“道德问题”：在压力下谈判，会危及加工厂里“秩序的维持”。²⁵ 下午 2 点 10 分，伊斯特曼给总统佩德罗·蒙特（Pedro Montt）发电报，说他将动用武力。15 点 45 分，罗伯托·席尔瓦·雷纳德（Roberto Silva Renard）将军的部队向圣玛丽亚学校和蒙特广场上的人群开火。

伊斯特曼的电报说 30 人死亡、70 人受伤；席尔瓦·雷纳德第二天报告死伤约 140 人；1908 年 1 月 15 日，医院管理人阿尔弗雷多·赛尔斯·琼斯（Alfredo Syers Jones）给出的官方数字是 126 人死亡、135 人受伤；目击者说有“200 多具尸体”，另有 200 到 400 人受伤，当夜又死了 90 多人；而在民间记忆里，通过路易斯·阿德维斯（Luis Advis）1969 年创作的康塔塔，这个数字成了 3,600。1914 年 12 月 14 日，一个叫安东尼奥·拉蒙·拉蒙（Antonio Ramón Ramón）的人为死在那里的同父异母兄弟报仇，刺伤了席尔瓦·雷纳德，将军活了下来。²⁵²⁶

五、空气里的面包

1898 年 9 月初，英国科学促进会在布里斯托尔开年会。会长威廉·克鲁克斯（William Crookes）的就职演说，讲的是小麦。²⁷

“它们表明，英国和一切文明国家都面临着吃不饱的致命危险，”克鲁克斯说，“嘴巴越来越多，粮食资源却在减少……必须由化学家来拯救这些受威胁的群体。正是通过实验室，饥荒最终或许能够转变为丰足。”²⁸

克鲁克斯认为，世界上唯一一种含有足够多固定氮、可以在全世界范围内当作氮肥使用的化合物，是硝酸钠，也就是“智利硝石”，它只分布在智利北部塔马鲁加尔平原上一条狭窄的地带，当时已经拥有塔拉帕卡将近二十年的智利，出口量“约 120 万吨”。照这样用下去，他预言到 1931 年，世界会出现小麦短缺。²⁸ 同一段演讲里，他还用当时帝国式的种族语言来表达这种焦虑，这是那个时代的英国讲台上并不罕见的腔调。²⁸

他请听众看看头顶：他们所在的科尔斯顿大厅（Colston Hall），空气里含有 27 吨氮。“在自由的气体状态下，这些氮一文不值；如果以硝酸钠的形式结合起来，它们大约值 2,000 英镑。”他还说：“我们在一艘战舰的一轮齐射中轻松释放出去的氮，是无数微小的生物耐心工作了几百年才从大气中赢得的。”他的结论是：“固定大气中的氮，是有待化学家去发明的伟大发现之一。”“氮的固定，对文明人类的进步至关重要。”²⁸

弗里茨·哈伯（Fritz Haber）1868 年 12 月 9 日生于布雷斯劳。他从 1894 年起在卡尔斯鲁厄做助手，1906 年在那里当上了物理化学和电化学教授，一直待到 1911 年。1905 年，他在一本关于工业气体反应热力学的书里记录了一个不太起眼的结果：在 1000℃ 的温度下，用铁作催化剂，由氮气和氢气制得了“少量的氨”。²⁹ 量太少，没有工业价值，哈伯于是把压力往上加。1908 年 10 月 13 日，他为“由元素合成氨”的方法申请了专利。³⁰

1909 年初，哈伯发现，细碎的锇作催化剂，在 175 巴、600℃ 的条件下，能得到体积占 8% 的氨。³¹ 他和英国助手罗伯特·勒罗西尼奥尔（Robert Le Rossignol）搭起一台台式装置，让氮气和氢气在 150 到 200 个大气压、约 500℃ 的条件下循环通过催化剂。²⁹³²

据通行的说法，巴斯夫（BASF）的人是在 1909 年 7 月 2 日来看演示的；另一份关于合成氨技术史的资料则把这次令人信服的演示记在当年 4 月。³³³¹ 拧紧高压装置时，一颗螺栓崩了出去，演示被耽搁了好几个小时；卡尔·博施（Carl Bosch）下午不能久留，先回了路德维希港。³³ 第二天，7 月 3 日，哈伯给巴斯夫的董事们写信：“昨天，我们在米塔施博士在场的情况下，开动了带气体循环的大型氨装置，不间断地运行了大约五个小时。整个过程中它运转正常，持续产出液态氨……装置的所有部件都密封良好，运转正常，因此很容易得出结论：这个实验可以重复。”³³

伦敦科学博物馆今天保存着几支封口的玻璃管，标签写着：“1909 年 7 月 2 日以哈伯法合成的第一批液化氨样品。”这是勒罗西尼奥尔留下的那天的一点产物，他把它们保存了四十多年才交给博物馆，入藏编号 1952-391/2；从 1986 年起，这些玻璃管被放在一个经过压力测试的展柜里展出。³²

巴斯夫实验室的负责人奥古斯特·伯恩特森（August Bernthsen）听到要在 100 个大气压下工作，吓坏了：“一百个大气压！就在昨天，我们还有一台才七个大气压的高压釜飞上了天！”博施的回答是：“我相信能行。我清楚钢铁工业能做到什么。值得冒这个险。”³³

锇作催化剂有一个致命的缺点：全世界的存量只有几公斤。³¹ 阿尔温·米塔施（Alwin Mittasch）带着人几乎把整张周期表筛了一遍。“到 1910 年，在 6,500 次试验中测试了 2,500 多种配方。”1909 年 11 月，一种产自瑞典耶利瓦勒的磁铁矿显出了效果；到 1911 年，催化剂的问题基本解决：铁，加上百分之几的氧化铝，再加“一小撮钾”。这项筛选一直持续到 1922 年。今天的合成氨催化剂，成分仍然和巴斯夫最初的那一种相近。³¹

最早的一批较大的试验反应器，运行了仅仅 80 个小时就破裂了。原因是高温高压下的氢钻进了碳钢，让钢变脆。博施的办法是在承压的钢壳里衬一层软铁，再在外壳上钻出一排小小的泄气孔，让渗进来的氢有路可走。这些孔后来被称为“博施孔”。³¹

奥保（Oppau）的工厂按日产 30 吨氨设计。1913 年 9 月 9 日，它开始商业化生产，离哈伯在实验室里的那次演示，只过了四年零两个月；1914 年，工厂达到满负荷。³³³¹

1913 年，世界消费了 2,556,973 吨智利硝石，是此前从未有过的数字。⁶ 伊基克港外，一排排帆船照旧在等着装货。

六、封锁

1924 年 3 月 14 日，化学家斯坦利·利维（Stanley I. Levy）在《化学与工业》杂志上回忆了一件战时的小事：英国战时内阁的一位大臣，听同僚们谈潜艇，谈“智利航线”，终于忍不住侧过身去问邻座：“请告诉我，大家为之大惊小怪的这个硝石，到底是什么东西？”³⁴

大约从 1900 年起，德国就是智利硝石最大的买主；到 1914 年为止，世界上作肥料用的固定氮，三分之二来自智利硝石，炮弹里的氮也出自同一片沙漠。³⁴ 1913 年，德国一共消耗了约 222,500 吨氮，其中 116,000 吨来自 75 万吨智利硝石；巴斯夫用哈伯—博施法生产的硫酸铵只有 20,000 吨，折合 4,000 吨氮。³⁴ 若把各种来源的氮放在一起算，1914 年智利硝石占全世界氮产量的 54%，炼焦副产的硫酸铵占 37%，合成氨只占 2%。²¹

战争在 1914 年 8 月爆发。英国封锁德国港口，伦敦又限制硝石转口，智利当年的出口量比 1913 年少了三成。²¹ 南美西海岸那时还没有被巴拿马运河绕开，船只要绕过合恩角，再沿智利海岸北上。³⁵ 1914 年 11 月 1 日，马克西米利安·冯·施佩（Maximilian von Spee）指挥的德国舰队在智利海岸外的科罗内尔重创英国舰队，一千六百多名英国水兵阵亡，德方无一人战死。这是英国海军一个多世纪以来第一次在海战中落败。³⁵ 在瓦尔帕莱索，有人递给施佩一束花，据说他回答：“这正好拿来放在我的坟上。”³⁵ 这一仗争的是南美航线上的商船和制海权，硝石只是那些船舱里的货物之一，并不是这一仗的缘由。但五个星期后，12 月 8 日，英国舰队在福克兰群岛击沉了四艘德舰，一千八百多名德国人阵亡，施佩随旗舰“沙恩霍斯特号”沉入海底。³⁵³⁴ 从那以后直到战争结束，皇家海军的封锁切断了智利硝石直接运往德国的路。³⁴

德军的计算是，每个月至少要 12,000 吨硝酸盐。1914 年秋天，德国人在安特卫普一带从撤退的比利时军队手里缴获了两万多吨智利硝石，撑过了最初的几个月。³⁴ 再往后，就只能靠奥保那几座钻满“博施孔”的钢塔了。它们要喂饱的不只是兵工厂，还有德国的农田：同一座工厂的产品，既能撒进地里，也能装进炮弹。³⁶ 到 1917 年初，奥保每天能出产大约 250 吨氨，一年约 9 万吨，是当初设计能力的八倍多。³⁴ 巴斯夫又在洛伊纳（Leuna）建起第二座工厂。1917 年 4 月 27 日，第一批装着液氨的铁路罐车从洛伊纳发出，这时美国对德宣战刚刚三个星期。洛伊纳最初的设计能力是每年 36,000 吨，随后提到 75,000 吨，又计划扩到 160,000 吨，还有人提议扩到 240,000 吨。战争结束时，德国每天生产 650 吨合成氨，奥保 250 吨，洛伊纳 400 吨。³⁴ 这时离奥保开始商业化生产，刚过去五年多一点。

诺贝尔基金会在哈伯获奖时写下的生平介绍，对这件事说得很直白：奥保和洛伊纳的工厂，“使德国在 1914 年硝酸盐供应断绝之后，得以把第一次世界大战延长下去”。²⁹ 另一种常见的表述是，在英国封锁切断智利硝石之后，正是哈伯—博施法让德国的肥料和弹药供应没有断档。³⁶

哈伯当时是德国陆军部的顾问，负责组织毒气进攻，也负责研究怎样防御毒气。²⁹ 1915 年，他在比利时伊普尔亲自督导了第一次氯气施放。³⁶ 他的妻子克拉拉·伊默瓦尔（Clara Immerwahr）也是化学家。1915 年 5 月 1 日，她在书桌前坐下，给朋友和家人写告别信。³⁶ 不久她便自杀了，促使她走到这一步的，正是丈夫在伊普尔做的事。³⁶

1918 年度的诺贝尔化学奖，到 1919 年才颁出，授给了哈伯，表彰他用元素合成氨。这个决定引起了很大的震动。²⁹³⁶ 哈伯在获奖演讲里预言，世界对固定氮的需求，“在本世纪初每年几十万吨就能满足”，此后“必然增长到数百万吨”。³⁷ 按后来的估算，哈伯—博施法的氮让地球上大约一半的人吃得上饭；同一套估算也把二十世纪武装冲突中 1 亿到 1.5 亿人的死亡，与这种氮直接联系在一起。³⁷

1921 年 9 月 21 日早上 7 点 32 分，奥保工厂的工人照例在 110 号筒仓里放炮。战后奥保的氨又改回做肥料，筒仓里堆着约 4,500 吨硫硝酸铵，结成了硬块，用小剂量炸药把它松开，是那里的常规作业，此前已经做过两万多次，从未出事。³⁸ 这一次，整座仓库炸了。一说只有大约一成的料真正起爆；肇事的原因，据事后调查，是当年早些时候改用喷雾干燥，产品含水量从 3% 到 4% 降到 2%，变得更容易爆炸，而这一点没有人试验过。³⁹ 爆炸声在 275 公里以外都能听到，约 300 公里外慕尼黑的地震台记下了震动；80 多公里外的海德堡、沃尔姆斯、达姆施塔特，甚至法兰克福，都有窗玻璃被震碎。一团暗绿色的云盖住了天空。³⁸³⁹ 561 人死亡，1,952 人受伤，7,500 多人无家可归；奥保镇约 2,000 栋建筑受损，1,036 栋被毁，按另一种统计，全镇将近八成的房屋被夷平。³⁹³⁸ 地上留下一个长 165 米、宽 96 米、深 18.5 米的大坑，很快灌满了地下水。³⁸

四天后的追悼会上，德国总统弗里德里希·艾伯特（Friedrich Ebert）也来了。卡尔·博施站在台上说：“在所有物质当中，恰恰是那种本该为我们祖国千百万人提供养分、带来生命的东西，那种我们多年来一直在生产、在运送的东西，突然因为我们不知道的原因，变成了可怕的敌人。”他还说：“我们站在这里，无能为力……”³⁸ 十一个星期后，奥保恢复了合成氨生产；一万多名建筑工人重建了这座工厂。³⁸

哈伯这时在设法从海水里提取黄金，好替德国支付战争赔款。这项工作从 1920 年做到 1926 年，没有成功。1933 年，纳粹的种族法律颁布，他辞去职务。1934 年 1 月 29 日，他死在瑞士巴塞尔。他获奖时的那份诺贝尔生平写道，他的精神“被他曾经如此出色地效力过的德国的抛弃所摧垮”。²⁹

七、硝石城

离伊基克港 45 公里的沙漠里，留着两座废弃的硝石工场：亨伯斯通（Humberstone）和圣劳拉（Santa Laura）。这处遗产今天占地 573.48 公顷，外加 1,826.39 公顷的缓冲区。²⁴ 在硝石的年代，这样的工场被称作“oficina”，阿塔卡马沙漠里有两百多座，彼此由专门修建的铁路连起来。²⁴ 地表下几英尺，有一层叫“卡利切”（caliche）的岩层，里面含着硝酸钠。工人用炸药把它炸开，把大块矿石运进工场；在以发明者命名的“尚克斯法”（Shanks）里，卡利切被磨碎，用热水浸出，再结晶成硝石。这道工序要烧掉大量的煤，大多是从英国运来的，还要用掉大量的水。尚克斯法从 1870 年代一直用到 1920 年代，后来被古根海姆法取代。⁶

1840 年，智利出口的硝石约 1 万吨；1860 年代中期到了 10 万吨，1890 年代中期突破 100 万吨。²¹ 工人来自智利、秘鲁和玻利维亚，住在公司建的镇子里，在这里形成了一种自称“pampinos”（草原人）的生活方式。从 1880 年起，他们在这片沙漠里干了六十多年。²⁴ 1913 年，硝石占智利出口的七成以上；从 1890 年到 1918 年，每西班牙担（46 公斤）硝石征收 2 先令的出口税，这笔税收超过了智利国库常规收入的一半。⁴⁰²¹ 1913 年，智利出口的硝石将近 300 万吨，最大的买主德国一家就用掉了约 75 万吨，这条航路从第二年年底起被英国海军截断，直到战争结束。²¹³⁴ 1891 年智利那场内战，打仗的钱也来自硝石的利润。⁴⁰

按全世界氮产量计，智利硝石在 1914 年占 54%，1918 年跌到 36%，战争一结束又回升了一阵，1925 年回到 43%；同期哈伯—博施法从 2% 升到 15%，在 1925 年还只有 14%。²¹ 1930 年，智利硝石只剩 19%，合成氨已占 47%；1934 年，前者跌到 7%，后者升到 63%。²¹ 炼焦炉里回收的硫酸铵本来是第二大氮源，份额从 37% 降到 19%；另一种合成办法氰氨化钙则从 4% 涨到 11%。²¹ 1932 年，德国超过智利，成为世界上最大的氮出口国。²¹

1926 年，每吨硝石还能卖 43.12 美元，1929 年是 36.78 美元，1934 年只有 18.80 美元，八年里跌掉了一半以上。²¹ 1929 年开始的大萧条让全世界的买家同时收手，智利的出口暴跌了 76%。硝石本身跌得更深，一说到 1932 年，智利的硝石出口只有 24.4 万吨，不到 1929 年的 9%。⁴¹ 与此同时，它的外债是以起伏不定的硝石收入作抵押借来的，这笔债最终把智利逼离了金本位。⁴⁰

1930 年 7 月 21 日，智利颁布第 4863 号法律，设立智利硝石公司（Compañía de Salitre de Chile），简称 COSACH，次年开始运营。⁴²²¹ 1933 年，COSACH 就被解散了。²¹

工场停工、工人走后，房子和机器留在原地，此后多年遭到盗掠和拆毁；直到 1970 年，亨伯斯通和圣劳拉才被宣布为国家纪念地。²⁴ 圣劳拉保存着今天唯一一座完整的浸出车间和一台硝石研磨机，还有制碘的设备。²⁴ 2005 年，两座工场被列入《世界遗产名录》，同年又被列入《濒危世界遗产名录》，直到 2019 年 7 月 2 日才被移出。威胁它们的是从海上漫进来的“卡曼查卡”（camanchaca）浓雾，雾里含盐，能腐蚀金属、木头和石头。²⁴ 每年的“硝石周”，当年在这里干过活的老工人会回到亨伯斯通聚会。²⁴

2024 年，智利从同一种卡利切里浸出了 22,711 吨碘，其中智利矿业化工公司（SQM）一家就有 14,500 吨；不算美国，智利占全世界碘产量的大约三分之二。⁴³ 按 SQM 自己的说法，智利北部的卡利切至今仍是世界上唯一被商业开采的天然硝酸盐来源。⁴⁴ 天然硝石也还在挖：2024 年，智利出产粗制天然硝酸盐 756,262 吨，只是和 1913 年将近 300 万吨的出口相比，已经小了很多。⁴³²¹ 智利还是世界第二大锂生产国，约占全球产量的 22%，2024 年生产碳酸锂 250,605 吨；按价值算，碳酸锂占智利工业矿物出口的 61%，约 26 亿美元，碘占 34%。⁴³

八、管道

CF 工业公司（CF Industries）在英国有两座化肥厂，一座在比灵赫姆（Billingham），一座在因斯（Ince）。2021 年 9 月 15 日，这家公司发了一份很短的声明：由于天然气价格过高，两地的生产全部停止，“公司目前无法估计何时恢复生产”。⁴⁵ 那一年，英国的天然气批发价从 1 月起已经涨了 250%。⁴⁶

用天然气制氨会产生二氧化碳，CF 的工厂把它收集起来出售，供应着英国大约 60% 的二氧化碳，买主主要是食品行业。⁴⁷ 英国肉类加工商协会警告，到那个星期五，全国大约四分之一的猪肉生产可能停摆。⁴⁶ 9 月 21 日，政府宣布一项“特殊的短期安排”，替 CF 承担比灵赫姆工厂三个星期的部分运营成本，让它重新开工。⁴⁷ 第二天，环境大臣乔治·尤斯蒂斯（George Eustice）说，食品业用的二氧化碳价格将从每吨 200 英镑涨到 1,000 英镑，一下子涨了四倍；政府给的补贴“不到 5,000 万英镑”。商务大臣夸西·克沃滕（Kwasi Kwarteng）说：“它过去很充足，非常便宜，我想很多人都对发生的事感到意外。”⁴⁶

2022 年 8 月 25 日，挪威的雅苒（Yara）宣布，“由于欧洲创纪录的天然气价格”，它再次削减产量，欧洲合成氨装置的开工率降到“约 35%”，相当于每年少产 310 万吨氨和 400 万吨成品化肥。⁴⁸

2026 年 10 月 28 日，欧洲天然气基准价格荷兰 TTF 自 2022 年 12 月以来第一次突破每兆瓦时 100 欧元，约为当年 2 月中东战争爆发前的三倍。在此之前，雅苒已在 2026 年第三季度少产了 15 万吨氨，主要在意大利的费拉拉（Ferrara）工厂。同一季度，美国 LSB 工业公司（LSB Industries）买天然气平均每百万英热单位 2.93 美元；按每兆瓦时 100 欧元折算，欧洲的价格约为 32.5 美元。⁴⁹

今天合成氨厂里的催化剂，成分仍然和米塔施当年筛出来的那一种相近。³¹ 1940 年，巴斯夫用焦炭作原料的工厂每生产一吨氨要耗能 88 吉焦；今天最好的天然气合成氨厂约 28 吉焦，理论下限约 20.9 吉焦。天然气在这里既是原料，又是燃料，二者加起来的成本，是决定合成氨生产成本的首要因素。现代合成氨厂产出的蒸汽，重量约为氨的三倍，所以它也可以被形容成“一座精密的发电站，顺带生产氨”。³¹

把全世界的这些工厂加在一起，合成氨消耗了全球终端能源的约 2%，即 8.6 艾焦；七成以上的氨靠天然气蒸汽重整生产，每年吃掉 1,700 亿立方米天然气，占工业用气的 20%，另外还要烧掉 7,500 万吨标准煤。⁵⁰ 每吨氨排放约 2.4 吨二氧化碳，排放强度差不多是粗钢的两倍；整个行业每年排放 4.5 亿吨，占能源系统二氧化碳排放的 1.3%，和南非整个能源系统的排放相当。⁵⁰ 中国约占全球产量的 30%，其中 85% 以煤为原料；欧洲的合成氨厂平均已经运行了大约 40 年。⁵⁰ 1997 年，87% 的氨用于肥料；³¹ 1999 年，全世界每年生产约 1.3 亿吨氨，五分之四用作肥料；³³ 按国际能源署 2021 年的数字，大约七成的氨最终变成化肥，成为“空气中的氮与我们所吃食物之间的一座桥”。⁵⁰

1908 年，每公顷耕地平均养活 1.9 个人，到 2008 年是 4.3 个人。2000 年，氮肥养活了世界人口的 44%；按 2008 年的更新估算，这个比例是 48%，也就是说，大约一半人类的生存，要靠哈伯—博施法固定下来的氮。1908 年以来出生的人当中，约有 40 亿、即 42%，是靠化肥氮养活的。³⁷ 1999 年的一个估算更保守一些，是“将近五分之二”，并且说，没有这种氮，世界人口不可能从 1900 年的 16 亿增长到当时的 60 亿。³³ 那篇文章里还有一句话：“当你在湖南或江苏旅行，穿过尼罗河三角洲或爪哇修剪齐整的田野时，要记住，那些跑来跑去的孩子……他们身体里的蛋白质，是通过父母撒在田里的尿素，从哈伯—博施法合成的氨中得来的。”³³ 世界由此变成了一个“被哈伯—博施氮改造、并且高度依赖它”的地方。³⁰ 2005 年，农业用掉约 1 亿吨氮，最终被人吃下去的只有 1,700 万吨；谷物的氮肥利用率，从 1960 年的约 80% 降到了 2000 年的约 30%。³⁷

2020 年，俄罗斯和白俄罗斯两国占全球钾肥贸易的 41%，俄罗斯还占尿素贸易的 14%、磷肥贸易的 11%。⁵¹ 俄乌战争爆发后，2022 年白俄罗斯的钾肥出口至少比上一年少了一半；从陶里亚蒂通往敖德萨的输氨管道停运，俄罗斯的氨出口在当年 1 月到 8 月间下降了 63%。到 2022 年 6 月，全球约 20% 的化肥贸易受到出口限制的影响；同一年，中国的尿素出口减少了 47%，磷酸二铵出口减少了 43%。那一年，南非以外的撒哈拉以南非洲，化肥用量可能下降了约四分之一。⁵¹ 世界上大约四分之三的国家，至少一半的化肥要靠进口。⁵¹

1898 年，克鲁克斯在布里斯托尔的科尔斯顿大厅里说，大厅里的空气含有 27 吨氮，在自由状态下一文不值。²⁸ 那 27 吨氮今天仍然一文不值，哪座工厂都可以随意取用。2022 年 8 月，雅苒在欧洲的合成氨装置停下了将近三分之二，因为把这些氮从空气里拉下来所要烧的天然气，价格创了纪录。⁴⁸

九、车轮与断手

1745 年，法国人拉孔达明（Charles-Marie de La Condamine）向巴黎报告，南美的印第安人用一种树的乳汁做鞋子和瓶子。欧洲人拿到这种东西，最先想到的用处是擦掉纸上的铅笔印，英语里的 “rubber” 就是这么来的。⁵² 而在中美洲，人们用橡胶做球、打一种叫 “ulama” 的球赛，至少已经有两千五百年。⁵³

1823 年，苏格兰人查尔斯·麦金托什（Charles Macintosh）用石脑油把橡胶和布料压在一起，做成雨衣。19 世纪 30 年代初，美国一度掀起“橡胶热”，又很快冷了下去：这种东西冬天冻得像石头，夏天一晒就化。⁵² 1839 年，查尔斯·固特异（Charles Goodyear）守着一只厨房炉灶做试验，把橡胶和硫黄、白铅混在一起加热，得到的材料不再随天气发软发脆，这就是硫化。⁵² 一般记载他在 1844 年 6 月 15 日拿到美国第 3,633 号专利，名为“印度橡胶织物的改良”；在英国，托马斯·汉考克（Thomas Hancock）大约早八个星期就递交了类似的专利申请。固特异后来陷在没完没了的专利官司里，还因欠债坐过牢，1860 年去世时几乎身无分文。⁵⁴

一说是 1887 年 10 月，约翰·博伊德·邓禄普（John Boyd Dunlop）在贝尔法斯特看 9 岁的儿子骑三轮车，实心橡胶轮在鹅卵石街道上颠得厉害，便做了一根充气的橡胶管，用钉上去的亚麻布把它固定在木轮上；照这个说法，专利 1888 年 12 月登记，1889 年 7 月获批。⁵⁵ 另一说把充气轮胎的发明定在 1888 年，专利 7 月 23 日申请，同年 12 月 7 日获批。⁵⁶ 据说他先在院子里做过一个试验：让一只裹了橡胶、直径 96 厘米的木盘和一只金属轮子分别滚过院子。⁵⁷ 这并不是充气轮胎第一次被想到，罗伯特·威廉·汤姆森（Robert William Thomson）早在 1845—1847 年就为类似的东西申请过专利，据说德国专利商标局后来认为，邓禄普的专利“本不该被授予”。⁵⁷ 1889 年 5 月 18 日，贝尔法斯特一个自行车俱乐部的队长威利·休姆（Willie Hume）装着邓禄普轮胎，在女王学院运动会上拿下了全部四项自行车比赛。⁵⁶

1891 年，米其林兄弟推出可拆卸轮胎，补一次胎只要 15 分钟；同年 9 月，夏尔·泰龙（Charles Terront）骑着它跑完 1,200 公里的巴黎—布雷斯特—巴黎赛，据米其林自己的记载，领先第二名八个多小时。⁵⁸ 有一种估计说，19 世纪 90 年代自行车年产量一下涨到将近 200 万辆。⁵⁹ 1908 年 10 月 1 日，福特 T 型车上市，售价 850 美元，到 1927 年一共造了 1,500 多万辆。⁶⁰ 1910 年，美国每一万人拥有的乘用车不到 50 辆，到 1930 年已经超过 1,800 辆。⁶¹

按一种统计，比利时国王利奥波德二世治下的刚果自由邦，橡胶出口从 1890 年的 100 吨涨到 1901 年的 6,000 吨；另一种统计说，到 1901 年，刚果供应了世界橡胶的 12%。⁵⁹

1904 年 5 月 14 日，一说是 15 日，早上八点刚过，一个名叫恩萨拉（Nsala）的男人走进巴林加（Baringa）的传教站。这里在马林加河（Maringa）边，属于阿比尔公司（Abir）的橡胶特许区。他手里拿着一只小手和一只小脚，是他 5 岁的女儿博阿莉（Boali）的。前一天，15 个阿比尔公司的哨兵提前一天来到他的村子瓦拉（Wala）收橡胶，发现份额还没凑齐，就杀了博阿莉、他的妻子博宁加诺阿（Bonginganoa）和一个叫埃桑加（Esanga）的男孩。爱丽丝·西利·哈里斯（Alice Seeley Harris）拿出柯达相机，在传教站的走廊上给他拍了一张照片。⁶²

约翰·哈里斯（John Harris）写道，这张照片“做成幻灯片，能让任何一群观众怒不可遏……那只手和那只脚无声的控诉，连最多疑的人也能打动”。照片当年就印进了埃德蒙·莫雷尔（Edmund Morel）的《利奥波德国王在非洲的统治》，1905 年又出现在马克·吐温的《利奥波德国王的独白》里。同一年，阿比尔公司的橡胶出口跌了大约一半，原因是哨所周围 50 英里内的橡胶藤已经被割光了。⁶²

1903 年 7 月 25 日，英国外交部官员罗杰·凯斯门特（Roger Casement）沿刚果河上游走到了卢科莱拉（Lukolela）。他在报告里写：“我 1887 年来的时候，这里足有 5,000 人；如今经过仔细清点，人口不到 600。”逃到别处的人告诉他，留在家里，“不是因为交不够规定数量的橡胶被杀，就是在想方设法满足那些要求的时候饿死、冻死”。⁶³ 在曼图姆巴湖（Mantumba）一带，他看到村子里人口锐减，“山羊、绵羊和鸡完全不见了”，他认为这“首先”要归因于多年来强迫当地人割橡胶，还记下了“相当普遍地残害死者，以证明士兵尽了职责”。他见到一个年轻人，两只手被人用枪托抵着树砸掉了；还有一个十一二岁的男孩，右手齐腕被砍断。一个特许公司的哨兵扣着 11 个女人，为的是“逼她们的丈夫在下一个集日交足规定的橡胶”。⁶³ 一个叫恩孔戈（Ncongo）的人作证说，士兵“砍下他们的手，装进篮子，交给白人。他把手一只只数过去，一共 200 只”。⁶⁴

1904 年报告公开发表时，人名和地名都被换成了大写字母，比如“一个名叫 AA 的成年男子”。凯斯门特为此想过辞职。被抹掉的名字里有比亚西亚（Biasia）、男孩蒙加拉（Mongala）、哨兵伊塔拉（Itala）和博松蓬戈镇（Bosombongo）。⁶⁴ 报告发表后，一个比利时人因在 1903 年的一次橡胶征收中导致至少 122 名刚果人被枪杀，被判五年苦役。⁶³ 利奥波德自己派出的调查委员会在 1904—1905 年由法官尼斯科（Nisco）、德舒马赫（de Schumacher）和扬森斯（Janssens）组成，结论大体印证了凯斯门特，却把刚果人的证词打了折扣，理由是“刚果的黑人对真实的理解和我们不一样”。⁶⁴

1904 年 3 月 23 日，一说是 3 月 1 日，刚果改革协会成立。凯斯门特身为外交部官员，不能正式入会。⁶⁵ 1908 年 8 月 20 日，比利时众议院通过吞并刚果的法案，参议院 9 月 9 日通过，11 月 15 日刚果正式移交给比利时。⁶⁶ 在利奥波德统治下刚果究竟少了多少人，至今没有定论，各种估计从 120 万到 1,000 万不等。⁶²

1909 年到 1913 年，一家英国人控股的橡胶公司在亚马孙普图马约河（Putumayo）一带的暴行，变成了一桩国际丑闻。沃尔特·哈登堡（Walter Hardenburg）1909 年先在《真相》（Truth）杂志上揭发，1912 年出了书，书名叫《普图马约，魔鬼的天堂》。⁶⁷ 凯斯门特又被派去，1910 年和 1911 年两次进入这片地区。⁶⁸ 一般记载他在 1910 年 9 月 22 日抵达公司设在伊加拉帕拉纳河（Igaraparaná）边的总部拉乔雷拉（La Chorrera）。⁶⁹ 他的调查报告 1912 年 7 月 13 日作为蓝皮书公开。1913 年 2 月 4 日，下议院议员斯威夫特·麦克尼尔（Swift MacNeill）在议会上说：“已经发出 157 份逮捕令，只抓到 9 个人。”外交大臣格雷（Edward Grey）的回答是：“我们还没有听说有谁受到惩罚。”⁷⁰ 流传最广的一个说法是，十年间这里产出约 4,000 吨橡胶，付出了约 3 万条原住民的性命，另一说是 4 万；这些数字来源单薄，说法至今不一。⁶⁷

1870 年到 1912 年，巴西几乎独占了世界的胶乳供应，马瑙斯（Manaus）从一个内陆小镇变成了一座国际化的城市。⁷¹ 亚马孙剧院（Teatro Amazonas）1884 年 2 月 14 日奠基，工程停了将近十年，1893 年才在州长爱德华多·里贝罗（Eduardo Ribeiro）任上复工，1896 年 12 月 31 日落成。⁷² 据州政府文化部门的介绍，穹顶用了 36,000 片阿尔萨斯烧制的彩瓷，拼成巴西国旗的颜色，墙体和钢材来自格拉斯哥，198 盏吊灯和卡拉拉大理石来自意大利。⁷³ 1897 年 1 月 7 日，一个意大利歌剧团在这里演出了蓬基耶利的《歌女》（La Gioconda）。⁷⁴ 2026 年，亚马孙剧院和贝伦的和平剧院（Theatro da Paz）一起，以“亚马孙剧院群”之名列入世界遗产名录。联合国教科文组织的决议写道，橡胶周期在 20 世纪头十年“戛然而止”，并建议继续研究橡胶繁荣对“原住民和来自东北部（Nordeste）的移民”造成的影响。⁷¹

十、七万粒种子

1876 年 6 月 14 日凌晨，亨利·威克姆（Henry Wickham）把 7 万粒橡胶树种子交到邱园（Kew）园长约瑟夫·胡克（Joseph Hooker）手上。种子是在巴西采的。⁵³ 早在 1869 年，英国人就认定巴西的帕拉橡胶树最值得移种；胡克交代威克姆：“不惜代价，要弄到活的种子。”⁵³⁷⁵ 威克姆从圣塔伦（Santarém）出发，租下 “亚马孙号”（SS Amazonas）运货。按流传的说法，他对海关说篮子里装的是“极其娇嫩的植物标本，专门送往女王陛下的皇家植物园”。这桩“偷运”的故事后来被一再讲述，也一再有人质疑，另一说认为这批种子出境并不违法。⁷⁶⁷⁷ 邱园按每 1,000 粒 10 英镑付钱，整趟采集的费用是 1,505 英镑 4 先令 2 便士，由英国的印度事务部承担。⁷⁵⁷⁶

7 万粒种子里真正发芽的，一说不到 2,500 粒，一说约 2,800 粒，还有说法只有 4% 左右；大致在 2,400 到 2,800 粒之间。⁷⁶⁷⁵⁷⁷ 1876 年 8 月，将近 2,000 株幼苗被送往锡兰（今斯里兰卡）。⁵³ “橡胶”里德利（Henry "Rubber" Ridley）随后在马来亚四处劝人种橡胶。到 1908 年，马来亚已有 1,000 万棵橡胶树。1910 年到 1915 年，巴西野生橡胶的价值缩水了 80%；到 1919 年，它只占世界产量的 8%。⁷⁵ 里德利活得很长，《泰晤士报》给他写的讣告里有一句：“里德利的积极人生在 101 岁时被打断，他在马来西亚橡胶业的建立中起了重要作用。”⁷⁵ 威克姆在 1920 年受封爵士。⁷⁶

1921 年，橡胶价格一度跌到每磅 14 美分。英国随即成立以詹姆斯·史蒂文森爵士（Sir James Stevenson）为首的委员会，1922 年 11 月 1 日起在锡兰、马来联邦和海峡殖民地实行限产：生产者只有在“标准产量”的 60% 以内才能按最低税率出口，目标价是每磅 1 先令 6 便士，约合 36 美分。荷兰人拒绝加入。东方 400 万英亩种植园里，大约七成在英国人手里。到 1925 年 7 月 16 日，橡胶涨到每磅 1.15 美元，美国橡胶协会在留给国务院的备忘录里说，这“大约是正常价格的三倍”。备忘录还写道：“美国消耗了全世界橡胶的大约四分之三”，“美国消费的橡胶约有 80% 用来做汽车轮胎”，新出的“气球胎”用胶更多。⁷⁸ 据报道，这个计划在 1928 年 11 月 1 日取消。⁷⁹ 高价把美国人推向了几个方向：费尔斯通（Firestone）去利比里亚谈特许种植园，亨利·福特看向巴西；1925 到 1932 年间，苏联、德国和美国都开始研究合成橡胶。⁷⁸⁵²

1927 年 7 月 21 日，福特在巴西塔帕若斯河（Tapajós）边无偿得到 100 万公顷土地的特许权。按当时的估算，全部种满之后，这里的橡胶每年够给 200 万辆汽车做轮胎。美国进口的橡胶有四分之三进了汽车工业。⁸⁰ 1928 年 8 月，汽船 “奥莫克湖号”（Lake Ormoc）拖着驳船 “法奇湖号”（Lake Farge）驶向亚马孙，船上装着预制房屋、锯木厂、发电设备和制冰机。一个叫博阿维斯塔（Boa Vista）的村子改名叫福特兰迪亚（Fordlândia）。工人日薪 35 美分，远东种植园的一般水平是 20 美分。有一次，工人听说食堂要改成自助排队打饭，抄起砍刀把食堂砸了，美国雇员躲在船上等着。⁸⁰

1931 年 1 月，《印度橡胶杂志》写道：“东方的种植园主不必担心福特公司在亚马孙产的橡胶，至少一百年内不必。”⁸⁰ 打垮福特兰迪亚的是一种叶片真菌，也就是南美叶疫病，加上切叶蚁、网蝽等虫害。⁸⁰ 1927 年开始种下的 3,200 公顷、20 万棵树，到 1933 年被叶疫病毁掉；下游 80 英里处的贝尔特拉（Belterra）从 1934 年起另辟新园，6,478 公顷的树到 1943 年也没能保住。⁸¹ 早在 1911 年，苏里南种下的 4 万棵橡胶树就在 1918 年毁于这种病。⁸¹ 福特的植物病理学家詹姆斯·韦尔（James Weir）从远东高产树上取回 2,046 个芽接枝带回巴西，把威克姆当年的路线反着走了一遍。到 1941 年，已经种下 3,651,500 棵树。1942 年第一次商业割胶，收了 750 吨胶乳，而福特每年需要 38,000 吨。福特在这里一共投了 2,000 万美元，1945 年以区区 25 万美元卖给了巴西。⁸⁰ 如今镇上还留着一座装饰艺术风格的水塔，高出树梢，旁边是空荡荡的涡轮机房，一个被搬进丛林中央的美国中部小镇。⁷⁵

1940 年 6 月，罗斯福成立了橡胶储备公司。日本 1942 年攻占东南亚之后，美国失去了 90% 的天然橡胶来源。美国每年消耗约 60 万吨，却还没有能投入商业生产的通用合成橡胶。⁵² 1942 年 8 月 6 日，伯纳德·巴鲁克（Bernard Baruch）、哈佛的詹姆斯·科南特（James Conant）和麻省理工的卡尔·康普顿（Karl Compton）受命组成橡胶调查委员会，9 月 10 日交出报告。报告写道：“我们认为现状极其危险，除非立即采取纠正措施，这个国家将面临军事和民用的双重崩溃。”又说：“在橡胶上，美国必须被列为一个‘匮乏’国家。”“在所有关键战略物资里，橡胶对我们国家的安全和盟国事业的成败威胁最大。”“要么忍受不便，要么失败，没有中间道路。”⁸² 委员会建议全国限速每小时 35 英里，这样轮胎寿命能延长约四成；把每辆车的年均行驶里程从 6,700 英里压到 5,000 英里；在全国实行汽油配给。美国汽车轮胎上跑着的“路上橡胶”合计有 100 万吨。⁸² 当时手里到底有多少库存，说法不同：巴鲁克报告给出的数字是 1942 年 7 月 1 日存有 57.8 万长吨，另一说约 100 万吨。⁸²⁵² 一架军用飞机大约要用半吨橡胶，一辆坦克一吨，一艘战列舰 75 吨。⁵²

报告建议设立一名橡胶总管、兴建 51 座工厂；总管一职由联合太平洋铁路公司总裁威廉·杰弗斯（William M. Jeffers）出任。报告里还有一句话：“如果看不见许多公司正努力要在一个战后前景广阔的大型新产业里分一杯羹，我们就是瞎子。”⁵² 一战期间德国被封锁时，拜耳曾大规模生产甲基橡胶，战后因为“又贵又差”而放弃；1929 年，法本公司的丁钠橡胶 S（Buna S）掺上炭黑，比天然橡胶耐用得多。⁵² 美国的各家公司在 1942 年 3 月 26 日商定了一个“共同配方”的丁苯橡胶 GR-S，75% 丁二烯、25% 苯乙烯，彼此共享了 200 多项专利。4 月 26 日，费尔斯通出了第一包合成橡胶，固特异是 5 月 18 日，美国橡胶公司 9 月 4 日，固特里奇 11 月 27 日。1941 年美国的通用合成橡胶产量只有 231 吨，1942 年 2,241 吨，到 1945 年，年产量约 92 万吨，其中 85% 是 GR-S，那一年每月能出 7 万吨。这些工厂在 1955 年卖给了私人企业。⁵²

1998 年，美国化学会的一段介绍说，制造业用的橡胶有 70% 是合成的。⁵² 按国际橡胶研究组织的数字，2025 年世界橡胶需求 3,249 万吨，其中天然橡胶 1,573 万吨，合成橡胶 1,677 万吨，天然橡胶约占 48%。这一年天然橡胶产量 1,524 万吨，缺口 48.8 万吨；预计到 2032 年缺口扩大到 77.9 万吨，市场会“在结构上持续偏紧”。⁸³ 美国轮胎制造商协会的说法是：“商用和军用飞机轮胎的胎面、重型卡车和客车的胎面，几乎完全用天然橡胶制成，因为它有合成橡胶不具备的特性。”一般认为，天然橡胶在重载下生热低，这是它在卡车和飞机轮胎上难以被替代的原因。同一份声明接着说，90% 的天然橡胶来自东南亚，“任何供应链中断都可能带来严重后果”。⁸⁴⁸⁵

这些天然橡胶有八成以上出自家庭农户和小农之手，人数以百万计。泰国产量占 34%，印度尼西亚 14%，科特迪瓦 12%；约 70% 的天然橡胶进了轮胎。一棵橡胶树种下后要等 5 到 7 年才能割胶，培育一个新品种要大约 24 年。85% 的橡胶种在年均气温 26 到 28 摄氏度的地方，年均气温超过 28 度的地方“从来没有种过”。⁸⁶ 南美叶疫病至今仍只在中南美洲，这也是那里的天然橡胶产量据估计只占世界 2.7% 左右的原因之一。⁸⁷ 联合国粮农组织 2011 年的一份报告提醒，热带地区之间每多一条洲际直飞航线，这种病传到别处的可能性就多一分。⁸⁸

截至 2026 年 11 月初，欧盟《无毁林产品条例》在两次推迟之后，定于 2026 年 12 月 30 日起对大中型经营者适用，对微型和小型企业则是 2027 年 6 月 30 日。橡胶是条例涵盖的七种商品之一：进入欧盟市场的橡胶和橡胶制品，要能证明产地在 2020 年 12 月 31 日之后没有毁林。⁸⁹⁹⁰ 2026 年 9 月公布的一项授权法规，把翻新轮胎、硫化橡胶制品以及输送带和传动带从清单里拿掉了，新轮胎则仍在清单上。⁹¹

十一、灯油与冰石

1857 年，马萨诸塞州新贝德福德（New Bedford）港登记在册的捕鲸船有 329 艘，而全美国的捕鲸船一共只有 593 艘。⁹² 这座港口早在 1823 年就压过了楠塔基特（Nantucket），成了美国第一捕鲸港。⁹² 船长们最想要的是抹香鲸。从它头部那个巨大的器官里舀出来的鲸蜡，能做成当时燃得最久、最亮的蜡烛，提炼出的油又是工业机器上最好的润滑剂。⁹³ 1844 年，抹香鲸油每加仑卖 0.53 美元，1855 年涨到 1.81 美元；普通鲸油也从 1841 年的 0.30 美元涨到 1856 年的 0.79 美元。⁹³

1859 年 8 月 27 日，德雷克（Drake）替塞内卡石油公司（Seneca Oil Co.）在宾夕法尼亚州泰特斯维尔（Titusville）附近钻井，钻到 69 英尺半深处见了油，打这口井本来就是为了给煤油厂供料。⁹⁴ 通常的讲法从这里直接写下去：煤油随之涌来，鲸油一败涂地。可账本上的顺序不是这样。抹香鲸油的价格 1855 年见顶，1858 年已经跌到 1.20 美元；1856 年到 1861 年间，普通鲸油价格跌去六成五。船回来得太多，又撞上 1857 年的金融恐慌，卖不掉的油桶“堆在棚子里、码在河岸上，等一个满意的行情，而那个行情始终没有来”。⁹³ 一份记载说，那一年回到新贝德福德和费尔黑文（Fairhaven）的 68 条捕鲸船里，有 48 条赔了钱。⁹⁵

加拿大新斯科舍的医生兼地质学家亚伯拉罕·格斯纳（Abraham Gesner）至迟在 1846 年就开始拿碳氢化合物做实验，把特立尼达的沥青蒸馏成一种轻油，放进阿尔冈灯（Argand lamp）里，比抹香鲸油亮得多。他第一次公开演示是在爱德华王子岛的夏洛特敦（Charlottetown）；他自己说是 8 月，一说其实是 6 月 19 日那场讲座。⁹⁶ 大约 1850 年，他用希腊语的 keros（蜡）和 elaion（油）拼出了 kerosene 这个词。1853 年他搬到纽约，1854 年 6 月 27 日拿到美国第 11,203 至 11,205 号专利，名目是“煤油燃料的改进”。⁹⁶ 那时的煤油还要从煤和沥青里炼。1859 年以后，炼油厂改用石油作原料，煤油的成本降到原来的四分之一左右；格斯纳本人几乎没从中得到什么好处。⁹⁶

1860 年，抹香鲸油每加仑 1.40 美元，煤油 75 美分。⁹² 差价已经摆在那里，鲸油却没有就此退场。南北战争打断了供应：邦联的袭击舰在 1861 年到 1865 年间击毁了 46 条北方捕鲸船，1861 年联邦政府还买下一批旧捕鲸船，装满石头凿沉在萨凡纳和查尔斯顿港外，史称“石头舰队”（Stone Fleet）。⁹² 抹香鲸油从 1859 年的 1.36 美元一路涨到 1866 年的 2.55 美元，在煤油问世十几年之后反倒卖出了历史高价。⁹³

1871 年 9 月，阿拉斯加西北岸贝尔彻角（Point Belcher）、今天温赖特（Wainwright）一带的海面上，北冰洋的浮冰比往年早来，把一整支捕鲸船队困在了岸和冰之间。船上 1,219 名男人、女人和孩子挤进捕鲸小艇，向南划了大约 90 英里，绕过冰角（Icy Cape），被另外 7 条船救起，没有一个人丧命。⁹⁷ 被丢下的船有多少条，说法不一：一说 32 条，另一说 33 条，《哈珀周刊》（Harper's Weekly）当年 12 月 2 日的报道写的是“有三十三条被冰压碎”。⁹⁷⁹⁸⁹⁹ 损失估计在 160 万美元左右，其中 22 条船来自新贝德福德。这些船后来很少有人再造，保险赔款据说大多投进了别的行业。⁹⁷

1874 年，船长查尔斯·斯卡蒙（Charles Scammon）警告说鲸可能会被捕绝；1880 年，旧金山取代新贝德福德成了美国最主要的捕鲸港；1906 年，弹簧钢断了鲸须的销路；1910 年，挪威成为头号捕鲸国。1927 年，纵帆船“约翰·R·曼塔号”（John R. Manta）从新贝德福德出海，那是这座港口的最后一次捕鲸航行。⁹²

在挪威，斯文·福因（Svend Foyn）在 1860 年代把蒸汽捕鲸艇和重型捕鲸炮配到了一起，大约 1865 年又有了用炮发射的爆炸鱼叉。⁹²¹⁰⁰ 后来对须鲸的大规模捕猎，靠的就是这套装备。1905 年的一项化学发现改变了鲸的价格：须鲸的油可以加氢硬化，做成肥皂，也能做成食品。第一次世界大战期间，鲸油是甘油的主要来源，而甘油用来造炸药。1929 年，口感令人满意、没有异味的鲸油人造黄油上了市。¹⁰⁰ 利华兄弟公司（Lever Brothers）自己经营捕鲸公司，南极捕鲸需要大笔投资，这也是它在 1929 年同荷兰的人造黄油联盟合并、组成联合利华（Unilever）的原因之一。¹⁰⁰

1927/28 年度的南极渔季，17 艘浮动工厂、61 条捕鲸艇，从 14,000 头鲸身上炼出大约 100 万桶油；到 1930/31 年度，工厂船增加到 41 艘，捕鲸艇 200 条，杀了 4 万多头鲸，出油 360 万桶，其中 62% 挂挪威旗，30% 挂英国旗。那时南极占了全世界捕鲸量的九成以上，八成以上的油来自蓝鲸。¹⁰⁰ 一项统计估算，整个 20 世纪工业捕鲸杀死的大型鲸约有 290 万头，远远超过 19 世纪美国捕鲸船的总和；商业捕鲸的禁令直到 1985/86 年度才生效。¹⁰¹

1799 年，丹麦医生兼兽医阿比尔高（P. C. Abildgaard）第一次描述了格陵兰西南岸伊维图特（Ivittuut）出产的一种矿物，取名冰晶石（cryolite），希腊语里是“霜”加“石”，意思是“永远不化的冰”；早在 1795 年，哥本哈根已经有人展示过它的样品。¹⁰² 它的成分是六氟铝酸钠，Na₃AlF₆。当地的因纽特人比欧洲人早得多就认识它，叫它“海豹脂石”，把被水磨圆的碎块拴在钓线上当坠子；据说他们还把它掺进鼻烟里。¹⁰²¹⁰³ 1806 年到 1811 年在格陵兰考察的矿物学家吉塞克（Giesecke）写道：“冰晶石的最初发现，要归功于格陵兰人。他们发现它质地很软，便把被水磨圆的碎块用作钓线上的坠子……我只是找到了它的地质位置，而且我敢说，纯属偶然。”¹⁰² 他 1807 年运回的一批样品，在哥本哈根战役前后被英国人截获，作为战利品运到爱丁堡，一直放到 1822 年才有人打开看。¹⁰²

1853 年，丹麦化学家尤利乌斯·汤姆森（Julius Thomsen）申请专利，用冰晶石制造苏打（碳酸钠），这是它的第一份工业用途。1856 年，100 吨矿石由兽皮艇运到等在海上的帆船，1857 年全面投产。¹⁰²¹⁰³ 三十年后，1886 年，霍尔（Hall）和埃鲁（Héroult）各自发明了电解炼铝法：把氧化铝溶进熔融的冰晶石里通电，冰晶石做溶剂，压低了熔点。1889 年起，霍尔—埃鲁法投入商业生产。¹⁰² 一块做苏打的石头，从此成了炼铝离不开的东西，而伊维图特这处直径约 300 米的矿床，是世界上最大、也几乎是唯一一处有开采价值的天然冰晶石矿。¹⁰²¹⁰⁴ 战前的主顾是费城的宾夕法尼亚制盐公司（Pennsylvania Salt Manufacturing Co.）。矿区像一块殖民飞地：工人大多是外国人，格陵兰人被挡在矿区外面，特许经营免缴关税和消费税，矿上的人口甚至不进格陵兰的人口统计。¹⁰²

1940 年 4 月 9 日，德国占领丹麦。那一天，丹麦船只里只有一艘不在港内，它的名字恰好叫“尤利乌斯·汤姆森号”（S/S Julius Thomsen），冰晶石的航运靠它才没断。¹⁰² 5 月 3 日，丹麦驻美大使亨里克·德·考夫曼（Henrik de Kauffmann）向美国求援；5 月 10 日，美国海岸警卫队的“科曼奇号”（USCGC Comanche）从新英格兰起航驶向伊维图特，另外四艘巡逻舰随后跟上，其中一艘载着给矿区守卫的枪炮。¹⁰⁴ 美国当时还是中立国，罗斯福用了一个办法：到那年夏末，15 名海岸警卫队队员从各自的船上辞职，以“志愿者”的身份住到矿区附近。¹⁰⁴ 他们拿的是轻武器，外加一门 4 英寸炮。¹⁰² 第一门炮在 1940 年 9 月就架好了，比美国正式参战早了一年多。¹⁰³

1940 年 5 月 16 日，罗斯福对国会说：“从格陵兰的峡湾起飞，到纽芬兰只要四个小时……到新英格兰也只要六个小时。”他要求美国每年造 5 万架飞机，而 1938 年美国一共只造了 1,800 架。¹⁰⁴ 重型轰炸机发动机的六成、机翼和机身的九成、全部螺旋桨都用铝。¹⁰⁴ 不过，德国的化学工业那时已经有了用萤石（氟石）制造的冰晶石替代品，美国人只是更信得过天然矿。¹⁰⁴

1941 年 4 月 9 日，德国占领丹麦一周年那天，考夫曼和国务卿科德尔·赫尔（Cordell Hull）签署《关于格陵兰防务的协定》，签字时称“代表丹麦国王”，其实并未得到哥本哈根的授权。美国随后在纳萨尔苏瓦克（Narsarsuaq）修起了“蓝西一号”（Bluie West One）基地。¹⁰⁴ 到 1942 年年中，伊维图特背后驻着代号“蓝西七号”的陆军营地，约 500 人；峡湾对岸的“南斯堡”（Fort Nance）还有约 300 人。大约 500 名美国士兵，守着 100 到 200 名矿工。¹⁰²¹⁰³ 矿区不许拍照，矿工不许往家里写信。¹⁰³ 1942 年是战时产量的顶点，86,000 吨冰晶石运往美国和加拿大，¹⁰³ 一路去费城，一路去加拿大铝业公司在魁北克阿尔弗雷德港（Port-Alfred）的工厂。¹⁰² 1943 年，开往伊维图特的运兵船“多切斯特号”（SS Dorchester）被德国潜艇击沉，矿区至今立着纪念碑。¹⁰³

美国 1951 年交还了伊维图特和基地的控制权。¹⁰² 1962 年，矿石采完，矿坑灌满了水；此后靠尾矿和存货维持，1982 年矿坑抽干，把最后一点冰晶石挖出来，1987 年矿山最终关闭，经营它的公司随之解散。¹⁰² 关门前两年，1985 年，伊维图特还运出过 110,000 吨。¹⁰³ 接替它的是用萤石合成的冰晶石。¹⁰² 炼铝厂需要的氟，改从世界各地的萤石矿里来。如今这片矿区归澳大利亚的一家小矿企 Eclipse Metals，它在 2021 年接手，盯着的是石英和附近碳酸岩里的稀土。¹⁰²

十二、斯塔滕岛的仓库

1910 年代到 1920 年代初，在美国科罗拉多高原，1 克镭的零售价超过 10 万美元。镭是 1898 年由居里（Curie）发现的，用来治癌，也用来涂夜光表盘。提炼 1 克镭，大约要处理 500 吨钒钾铀矿。那时的铀矿床，值钱的主要是里面的镭；铀本身是副产品，主要的用处是给陶瓷上色。¹⁰⁵ 1920 年代中期，镭的生产转到了比属刚果。矿业联合公司（Union Minière）的欣科洛布韦（Shinkolobwe）矿出产沥青铀矿，平均含铀超过 2%，矿业联合公司借此把镭价压到每克 6 万美元，把美国的镭矿挤垮了。1937 年，它干脆关了矿，库存的镭和铀足够应付此后大约 30 年的预期需求。¹⁰⁵

1938 年，铀唯一的商业用途是在陶瓷工业里做着色剂。那一年美国一共消耗了 168 吨铀的氧化物和盐类：26 吨来自科罗拉多高原，106 吨来自比属刚果，36 吨来自加拿大。¹⁰⁶

矿业联合公司的埃德加·桑吉耶（Edgar Sengier）在伦敦听英国科学家说过，欣科洛布韦的矿石一旦落到德国手里会有多危险；英国人和法国人都出过价想买。1940 年，他把欣科洛布韦大约一半的存货，约 1,200 吨，运到了美国。¹⁰⁷ 这批货是含铀 65% 的精矿，¹⁰⁵ 一份档案记载，装在 2,007 个钢桶里，经安哥拉的洛比托（Lobito）港装船。¹⁰⁸ 钢桶上印着“铀矿石——比属刚果产品”，存进纽约斯塔滕岛（Staten Island）巴约讷大桥（Bayonne Bridge）附近一座三层仓库，两年多没人碰过。¹⁰⁷

1942 年 3 月，桑吉耶把这批矿石推荐给美国国务院，官员们“没有表现出什么兴趣”。珍珠港事件后，国务院找他打听的是钴；他提起铀，没人接话。¹⁰⁶¹⁰⁷

1942 年 8 月，万尼瓦尔·布什（Vannevar Bush）得知加拿大的埃尔多拉多公司（Eldorado）正设法从斯塔滕岛的存货里买走 500 吨，赶紧通知了陆军。9 月初，肯尼思·尼科尔斯（Kenneth D. Nichols）上校接手矿石采购，随即去见桑吉耶，两人“很快达成了协议”。到年底，美国买下了那 1,200 吨，外加刚果地面上存放的大约 3,000 吨矿石。¹⁰⁶ 见面的日子一般记为 9 月 18 日，正式合同据档案在 10 月 19 日签署。¹⁰⁸ 后来流传的版本里有一段对话：尼科尔斯说：“桑吉耶先生，我听说你手里有些铀。”几句之后，尼科尔斯又说：“我的权力，肯定比你要卖的铀多！”桑吉耶说：“好，那我们做笔交易吧，上校。”这段对话只见于多年以后的转述。¹⁰⁹

曼哈顿计划用掉的铀矿石，大约三分之二来自刚果，加拿大的埃尔多拉多约占六分之一，科罗拉多高原约占七分之一。刚果的矿石装上航速 16 节的快船，穿过德国潜艇出没的海域，除了两船，全都运到了。¹⁰⁵¹⁰⁷ 1943 年 8 月，格罗夫斯（Groves）向罗斯福报告，北美的铀源快要见底，而对比属刚果这个世界主要供应地，美国“毫无控制”。1944 年 6 月，罗斯福和丘吉尔签署协议，成立“联合开发信托”（Combined Development Trust），由格罗夫斯任主席，专门控制铀和钍。同年 9 月，比利时人同意重开欣科洛布韦，供应 1,720 吨氧化铀，并给美英十年的刚果铀、钍优先购买权。¹⁰⁶

战后，1947 年成立的原子能委员会为了在美国本土找铀，登广告悬赏，发现新矿可得 1 万美元奖金；1948 年 4 月又定下保证收购的最低价格，科罗拉多高原以外的矿石，每磅氧化铀 3.50 美元。1949 年，原子能委员会和美国地质调查局印发了小册子《铀矿勘探》（Prospecting for Uranium）。1951 年 2 月，收购价再次上调。¹¹⁰ 一本 1957 年的勘探手册描述涌进荒原的人群：“石油工人、农民、职员、机修工、退休的人，甚至家庭主妇。”盖革计数器厂商 Radiac 在 1954 年报告销量增长了 500%。¹¹⁰ 奖励期在 1956 年结束，原子能委员会的收购一直持续到 1970 年底。为这场热潮付出代价的，有纳瓦霍（Diné）矿工，他们长年暴露在辐射中，而联邦的矿山安全标准直到 1971 年才完全落实。¹¹⁰

1970 年代末铀价很高，1980 年代到 1990 年代长期低迷，现货价低于多数矿山的生产成本；2003 年起回升。¹¹¹ 现货价从 2003 年 5 月的每磅 10.90 美元一路涨上去，2007 年 6 月前后见顶，大约 136 美元一磅（各家记录在 135 到 138 美元之间）；6 月 30 日跌到 135 美元，那是 51 个月来的第一次下跌。¹¹² 2024 年 1 月底，现货价自 2007 年以来第一次越过 100 美元。截至 2026 年 8 月底，长期合同价为每磅 96.50 美元，高于 2007 至 2008 年那一轮 95 美元的高点。¹¹¹

2024 年，全世界的铀矿产出 60,213 吨铀，约够核电站需求的九成。¹¹¹ 哈萨克斯坦一家就产了 23,270 吨，约占全球的 39%，其次是加拿大约 24%、纳米比亚约 12%。¹¹³ 2023 年 7 月，尼日尔发生政变，总统巴祖姆（Bazoum）被推翻；2024 年 12 月，法国欧安诺集团（Orano）宣布失去了对其尼日尔子公司的控制。2025 年 6 月 19 日，尼日尔政府宣布要接管索马伊尔铀矿公司（SOMAÏR），这家公司自 1968 年起由欧安诺和尼日尔国营的 SOPAMIN 共同持有。欧安诺谴责这是“有计划地剥夺其资产”，并提起了国际仲裁。¹¹⁴

十三、盐滩、隧道与磁铁

1986 年 1 月，一封电报从美国发到东京索尼总部。联合碳化物公司（Union Carbide）宣布出售旗下的消费品业务，用来筹措赔偿——它在印度的一座工厂发生了爆炸，那是博帕尔。索尼和这家公司合办电池已有十一年，合资企业叫索尼—永备（Sony-Eveready）。电报一到，合作就散了。同年 3 月，索尼把电池业务重新组建为索尼能源技术公司（Sony Energytec），交给户泽圭三郎（Keizaburo Tozawa）掌管，他后来被称为锂离子电池的“教父”。¹¹⁵

1987 年 7 月，项目正式立项，六条研究路线同时推进。最后胜出的方案用钴酸锂做正极，碳做负极，可以充放电 1,000 次以上，能量密度和电压都约为镍镉电池的三倍。福岛县郡山的工厂到 1988 年已按每月 10 万只的产能备好了设备；1990 年 2 月对外宣布，1991 年开始量产，装进了索尼 CCD-TR1 型 8 毫米摄像机。¹¹⁵ 第一件产品究竟是什么，说法并不一致：索尼官方史把它和这台摄像机连在一起；索尼中国 2015 年的一份新闻稿则说，1991 年 5 月最先上市的是一款手机电池，CCD-TR1 到 1992 年才用上。¹¹⁶ 化学配方的归属也有两种讲法。一说是索尼自己的路线；另一说认为，它和旭化成的吉野彰（Akira Yoshino）在 1985 年做出的第一块具有商业可行性的锂离子电池，本质上是同一种化学体系。¹¹⁷¹¹⁸

20 世纪 70 年代石油危机期间，斯坦利·惠廷厄姆（M. Stanley Whittingham）用二硫化钛做正极、金属锂做负极，电压“略高于两伏”，但“太容易爆炸，无法实用”。1980 年，约翰·古迪纳夫（John B. Goodenough）证明，嵌入锂离子的钴氧化物“能产生高达四伏”的电压。2019 年 10 月 9 日，三人共同获得诺贝尔化学奖，新闻稿的标题是：“他们创造了一个可充电的世界。”¹¹⁸

到 2024 年，全世界开采的锂有 87% 进了电池，陶瓷和玻璃只占 5%，润滑脂占 2%。¹¹⁹ 这种金属过去主要待在釉料和润滑油里。按美国地质调查局整理的年均价，电池级碳酸锂 2020 年每吨 10,100 美元，2021 年 14,200 美元，2022 年冲到 71,100 美元，2023 年回落到 41,300 美元，2024 年又跌回 14,000 美元，一年里少了三分之二。¹¹⁹ 2021 至 2022 年，锂价涨了八倍；2023 年以后又跌去八成以上。¹²⁰ 2024 年，许多项目“因价格低迷而推迟或取消”，美国犹他州一处从镁尾矿中提锂的生产线也停了下来。¹¹⁹

广州期货交易所的碳酸锂主力合约在 2026 年 5 月 13 日摸到每吨 209,880 元，8 月 31 日还在 161,000 元，10 月 29 日跌到 88,360 元，单日跌 8.4%，比高点少了 57.9%。引爆点是 10 月 22 日的一则环评公示：江西宜春枧下窝锂云母矿准备复产，设计规模每年 3,000 万吨原矿，约合 10 万吨碳酸锂当量。盘面上的说法是，期货交易的是 2027 年的平衡表，不是 10 月的排产。¹²¹

从太空看，智利北部的阿塔卡马盐沼（Salar de Atacama）上铺着一片片蓝绿色的方格。智利的锂储量为 930 万吨，世界第一；2025 年产锂 5.6 万吨，全国约九成储量集中在安托法加斯塔大区。1879 年，智利军队正是从占领这里的安托法加斯塔港开始了那场硝石战争。¹¹⁹¹²² 锂在智利自 1979 年起就由宪法保留给国家，“不可授予特许权”。盐沼上的两家运营商是 SQM 和雅宝（Albemarle）。¹²²

卤水从地下抽上来，灌进蒸发池，其中约九成的水在晒盐的过程中蒸发掉。2010 至 2019 年，盐沼的地下水位下降了 15%，超过了补给量；在地下水降得最厉害的地方，地面每年下沉 1 到 2 厘米，但这与采锂之间的直接因果关系“无法确认”。盐沼里三种火烈鸟，有两种受到影响。法律上，卤水被归为矿物而不是水，因此不受智利《水法》管辖。住在这里的利坎安泰人（Lickanantay，又称阿塔卡梅尼奥人）有三万多人。¹²² 水被谁带走了，一说采矿抽取的卤水是盐沼干涸的主因；另一说认为，干旱才是主因，采矿额外造成的蒸发不超过全流域蒸发量的 4%，水位下降也大多发生在关键生态区之外。¹²³ SQM 在 2023 年把卤水抽取量削减了 25%，目标是到 2030 年减半。¹²²

2025 年 12 月 27 日，国有的智利国家铜业公司（Codelco）和 SQM 成立合资公司诺瓦安第诺锂业（NovaAndino Litio），经营阿塔卡马盐沼的锂直到 2060 年，国家控股；2025 至 2030 年由 SQM 管理，2031 年起交给 Codelco。Codelco 董事长马克西莫·帕切科（Máximo Pacheco）称之为“一种新的公私合作形式：透明、专业、长期”。¹²⁴ 按智利政府的说法，2025 至 2030 年间国家将拿走新增产量约七成的经营利润，2031 年起约八成五；SQM 的公告则提到，这桩合并仍悬于最高法院的一项裁决。¹²⁵¹²⁶

2022 年 12 月，津巴布韦成为第一个禁止出口未经选矿的含锂矿石的非洲国家。¹²⁷ 2026 年 2 月 25 日，矿业部长波莱特·坎巴穆拉（Polite Kambamura）宣布，所有原矿和锂精矿的出口“立即暂停，直至另行通知”，连“正在运输途中”的也包括在内。前一年，津巴布韦出口了 112.8 万吨锂辉石精矿。¹²⁸

保罗 14 岁，是个孤儿。2015 年春天，他对来访的调查员说：“我会在隧道里待上 24 个小时。早上到，第二天早上才离开。”2016 年 1 月 19 日，国际特赦组织和刚果非政府组织 Afrewatch 发表报告《这就是我们为之而死的东西》（This is what we die for）。调查员在 2015 年 4 至 5 月走访了五处矿点，访问了 87 名矿工，其中 17 人是孩子。报告说，2014 年 9 月到 2015 年 12 月，刚果南部至少有 80 名手工矿工死在井下；孩子每天干到 12 个小时，挣 1 到 2 美元；联合国儿童基金会 2014 年估计，刚果南部各矿区约有 4 万名儿童。报告把钴从“年仅七岁”的孩子干活的矿点，一路追到华友钴业的子公司刚果东方矿业，再到宁波杉杉、天津巴莫、韩国 L&F 等电池材料厂，最后是苹果、微软、三星、索尼、戴姆勒和大众。¹²⁹

2024 年，刚果（金）开采了约 22 万吨钴，占世界总产量 29 万吨的 76%。¹³⁰ 钴价却在下跌：伦敦金属交易所现货均价 2022 年每磅 28.83 美元，2024 年只剩 12 美元。¹³⁰ 2025 年 2 月 22 日，刚果的战略矿产监管机构 ARECOMS 宣布暂停一切钴出口，理由是“市场库存过高”，禁令先延到 9 月 21 日，再延到 10 月 15 日。¹³¹ 10 月 16 日起改为配额：2026 年全年 96,600 吨，2027 年相同，还不到 2024 年产量的一半。¹³²

美国地质调查局在 2024 年的报告里写道，使用铁和磷的无钴替代品“在中国占有相当大的市场份额”；同一年，美国爱达荷州的一座钴铜金矿“因钴价低迷”停产。¹³⁰ 这种替代品就是磷酸铁锂电池。2020 年，它在电动汽车市场的份额还不到一成，几年后已接近一半。¹²⁰ 2026 年 2 月 5 日，在内蒙古牙克石，长安汽车和宁德时代发布了号称全球首款量产的钠离子电池乘用车，计划年中上市。电池在零下 40℃ 仍能保持九成以上容量，零下 50℃ 还能工作。宁德时代从 2016 年开始研究钠离子电池，投入近 100 亿元，测试了约 30 万颗电芯。首席技术官高焕说：“钠离子技术的到来，标志着双化学体系时代的开始。”¹³³¹³⁴ 钠离子电池的能量密度约为每公斤 175 瓦时，磷酸铁锂最高约 205，三元电池最高约 255，还替代不了全部。¹³⁵

磷酸铁锂要用的提纯磷酸，约 75% 产自一个国家；高纯硫酸锰的这个比例是 95%。¹²⁰ 开采分散在智利、澳大利亚、刚果、印度尼西亚，冶炼和提纯却越收越紧。在国际能源署分析的 20 种关键矿产中，中国是其中 19 种的最大精炼国，平均份额约 70%；关键能源矿产前三大精炼国的平均份额，从 2020 年的约 82% 升到 2024 年的 86%，新增供应约九成来自排名第一的那个国家。¹²⁰

2010 年 9 月，日本扣押了一名中国渔船船长。据当时的报道，中国海关在港口停止装运运往日本的稀土；中国商务部否认有任何禁令。¹³⁶ 这算不算“禁运”，一说出口确实中断了约两个月；另一说指出，日本港口数据并未出现一致的下降，而中国早在两个月前的 7 月就宣布下半年全球出口配额削减 40%。那一年，中国稀土出口总量截至 9 月同比下降 77%，氧化铈从 4 月的每公斤 4.7 美元涨到 10 月的 36 美元。10 月 7 日，温家宝说：“中国没有也不会把稀土作为讨价还价的工具。”¹³⁷ 2012 年 3 月 13 日，美国向世贸组织提起磋商，欧盟和日本随后跟进。2014 年 3 月 26 日的专家组报告认定，中国的出口配额“意在实现产业政策目标，而非资源保护”；同年 8 月，上诉机构维持原裁决。2015 年 5 月 20 日，中国通知世贸组织，相关关税和配额已经取消。¹³⁸

2010 年以后，莫利公司（Molycorp）押注稀土高价，在加利福尼亚沙漠里的芒廷帕斯（Mountain Pass）矿上建了一座 12.5 亿美元的加工厂。几年后，中国放松了限制，设计师们也找到了绕开稀土的办法。2015 年 6 月 25 日，这家“美国唯一的稀土生产商”申请破产保护，背着 17 亿美元债务，矿上约有 500 名员工，股价跌到 36 美分。¹³⁹ 2017 年 6 月 15 日，矿山拍卖，MP 矿业以 2,050 万美元胜出，乐山盛和稀土持有一小部分无投票权的股份；当年 4 月的托底报价只有 120 万美元。¹⁴⁰ 此后很多年，美国一直是稀土精矿的净出口国，矿石从芒廷帕斯运往中国加工，2024 年仍出口了 4.3 万吨。¹⁴¹

2025 年 4 月 4 日，中国商务部和海关总署发布公告，对钐、钆、铽、镝、镥、钪、钇七种中重稀土实行出口许可。¹⁴² 5 月下旬，福特芝加哥装配厂的探险者 SUV 停产约一周，因为一家供应商的稀土磁体用完了——刹车、转向、电动座椅和喷油器里都要用到它。福特称只是挪用了原定的停工期；有美国企业被告知，许可证要等 45 天。¹⁴³ 10 月 9 日，管控扩大，又加入钬等五种中重稀土以及稀土设备、技术和境外相关物项。10 月 30 日中美元首在釜山会晤之后，中国商务部于 11 月 7 日宣布暂停这批措施，“至 2026 年 11 月 10 日”。¹⁴⁴¹⁴⁵

2025 年 7 月 10 日，MP 材料公司宣布与美国国防部合作：国防部为其钕镨产品设定为期十年、每公斤 110 美元的保底价，以 4 亿美元认购可转换优先股，成为最大股东，持股约 15%，并保证在十年内包销其新磁体工厂的全部产品。¹⁴⁶ 作为参照，氧化钕 2024 年的均价约为每公斤 56 美元。¹⁴¹ 公司首席执行官詹姆斯·利廷斯基（James Litinsky）说，这是“特朗普政府加速美国供应链独立的果断行动”。¹⁴⁶

截至 2026 年 11 月初，中国对 2025 年 10 月管控措施的暂停，法律上仍只到 2026 年 11 月 10 日。中美双方已宣布把休战延长到 2027 年 1 月 10 日，但相应的法律文本尚未公布。2025 年 4 月对七种稀土实行的许可制度，从来不在暂停之列。¹⁴⁷

欧盟 2023 年的《电池法规》要求，从 2031 年 8 月 18 日起，电动汽车等电池中的再生材料至少要占钴 16%、锂 6%、镍 6%；2036 年起提高到钴 26%、锂 12%、镍 15%。同一张表里，铅的要求是 85%。¹⁴⁸¹⁴⁹ 美国铅酸电池的回收率已经达到 99%。按国际能源署的估算，扩大回收到 2050 年可以把新矿开采需求压低 25% 到 40%。可 2023 年全球电池预处理和材料回收产能中，中国各占 80%；到 2030 年，全球回收产能可能达到可回收原料的七倍。磷酸铁锂电池里没有钴和镍，拆开来能卖的东西少，回收的账更难算。¹⁵⁰

2025 年 5 月 14 日，总部在多伦多、成立于 2016 年的锂离子电池回收公司 Li-Cycle 在加拿大申请债权人保护，同时在美国申请破产承认程序。它在纽约州罗切斯特的回收中心没有建完，美国能源部批给它的贷款一分钱也没有提取。最大的有担保债权人提供了 1,050 万美元的过渡融资，并以不低于 4,000 万美元的债权出价，竞购它在亚利桑那、亚拉巴马、纽约和德国的工厂以及知识产权。¹⁵¹ 这年夏天，交易完成。¹⁵² 买家是嘉能可（Glencore），世界上最大的钴生产商之一。¹⁵³

十四、一百二十周

2022 年 7 月，道明尼能源公司（Dominion Energy）给北弗吉尼亚的数据中心客户发了通知：劳登县（Loudoun County）东部的新设施，供电要推迟，可能一推就是几年，原因是输电线路卡住了。两个月后，县政府职员在 9 月 20 日交给监事会的报告里写得更具体：受影响的是“劳登县三分之二的变电站”，眼下在建和规划中的大部分数据中心，在 2026 年 1 月之前只能拿到预期电力中“大幅缩减的一份”。¹⁵⁴ 阿什本（Ashburn）一带被人叫作“数据中心走廊”（Data Center Alley）。数据中心运营商数字房地产（Digital Realty）的首席执行官比尔·斯坦（Bill Stein）说：“价格会涨到多高，谁也说不准……价格会涨，因为供给受限。”道明尼的首席执行官鲍勃·布卢（Bob Blue）说：“长期的办法，绝对需要更多输电设施。”补救的清单上，有古斯溪（Goose Creek）变电站新装的一台 500 千伏转 230 千伏的变压器，还有一条要到 2026 年才能建成的 500 千伏线路。县里主管经济发展的巴迪·赖泽（Buddy Rizer）的说法是：“2026 年以前，大多数项目都有严重的供电问题。”¹⁵⁴ 道明尼的发言人则向当地报纸保证，这些限制“不会影响居民和小企业用户”。¹⁵⁵ 据报道，一种电气设备的交货期“几乎一夜之间”从 12 个月拉长到 106 周。¹⁵⁶

2024 年，全世界的数据中心用掉约 415 太瓦时电，占全球用电的 1.5% 左右，其中美国占 45%。自 2017 年以来，这部分用电每年增长约 12%，比总用电量的增速快四倍多。国际能源署（IEA）预计，到 2030 年它会翻一番还多，达到约 945 太瓦时，略高于日本今天全国的用电量。一座典型的 AI 数据中心，耗电相当于 10 万户家庭；正在建设中的最大几座，是这个数的 20 倍。到 2030 年，美国花在数据中心上的电，将超过铝、钢、水泥、化工以及其他所有高耗能产品的生产用电之和。¹⁵⁷ 国际能源署在报告里专门拿铝来比：AI 数据中心的耗电可以和铝冶炼厂这样的高耗能工厂相当，只是在地理上集中得多，美国将近一半的数据中心容量挤在五个区域集群里；论资本密集程度，一座 AI 数据中心是铝冶炼厂的 10 倍。2024 年，全球投进数据中心的钱约 5,000 亿美元，比 2022 年翻了将近一番。¹⁵⁷

2015 年，爱尔兰的数据中心只用掉全国计量电量的 5%；2023 年是 21%，2024 年是 22%，比全国城镇住宅加起来的 18% 还多。¹⁵⁸ 2021 年圣诞节前夕，国家电网运营商 EirGrid 开始逐一通知运营商：至少在 2028 年之前，都柏林地区的新设施不再接入电网。当时爱尔兰正在运行的 70 座数据中心里，有 65 座在都柏林，另有 8 座在建，30 座已获规划许可；那时数据中心约占全国用电的 11%，EirGrid 预计十年之内会升到 23% 到 30%。消息传出的第二天，爱尔兰投资发展局局长马丁·沙纳汉（Martin Shanahan）给 EirGrid 的首席执行官马克·福利（Mark Foley）打了电话；一度有报道说电网要改口，随后 EirGrid 重申：2028 年。¹⁵⁹ 禁令执行了四年，2025 年 12 月，能源监管委员会（CRU）放开了口子，条件是新数据中心自己也得发电并向电网供电，而且最终每年 80% 的能源要来自可再生能源；这项裁决还面临环保团体的诉讼。2025 年，数据中心已占爱尔兰用电的将近四分之一，预计 2030 年会超过 30%。到 2026 年夏天，微软、亚马逊和 Meta 都在把新项目移出都柏林，微软看向了北欧。¹⁶⁰

2019 年 7 月 12 日，阿姆斯特丹和邻近的哈勒默梅尔（Haarlemmermeer）作出预备决定，暂停新建数据中心；当时阿姆斯特丹方圆 20 公里内已有至少 33 座。两地负责此事的官员说，市政府“几乎没有任何手段”决定数据中心建在哪里。荷兰数据中心协会的发言人埃莉娜·斯图芬沃尔德（Eline Stuivenwold）反问：“不让数据中心增长，我们怎么选择 5G？”¹⁶¹ 新加坡也从 2019 年起暂停审批，2022 年 1 月 11 日由贸工部长颜金勇书面宣布解禁，附了一句：“我们打算更有选择性。”那时新加坡约有 70 座数据中心，合计约 1,000 兆瓦，占全国用电约 7%，而全国约 96% 的电来自天然气。¹⁶²

2021 年，订一台变压器——那种笨重的铁芯铜绕组设备——平均要等 50 周左右；到 2024 年，平均是 120 周左右，大型变电站变压器和发电机升压变压器要等 80 到 210 周。自 2020 年 1 月以来，变压器价格涨了六到八成，做铁芯用的取向电工钢差不多翻了一倍，铜涨了约五成。¹⁶³ 一台 211 兆伏安的大型升压变压器，2019 年均价 190 万美元，2024 年接近 300 万美元。¹⁶⁴ 美国电力变压器的供应约八成靠进口，取向电工钢只有 AK Steel 一家国内供应商。¹⁶⁵ 国际能源署估计，全球规划中的数据中心项目，约有 20% 可能因为电网吃紧而延误；变压器、电缆这类关键部件的交货期，三年里翻了一倍。¹⁵⁷

覆盖美国 13 个州和华盛顿特区、服务 6,700 多万人的 PJM 电力市场，容量拍卖出清价 2024/25 年度是每兆瓦每天 28.92 美元，2025/26 年度跳到 269.92 美元，2026/27 年度是 329.17 美元，正好顶到联邦批准的上限；电网方面说，负荷预测上调“主要由数据中心扩张驱动”。¹⁶⁶ PJM 的独立市场监测机构估算，2025/26 年度的涨幅里，63% 是数据中心造成的，合 93 亿美元，由用户分摊。从 2025 年 6 月起，华盛顿特区 Pepco 的居民电费平均每月多出约 21 美元，其中约 10 美元来自容量价格。¹⁶⁷

宾夕法尼亚州伦敦德里（Londonderry）的三里岛，2 号机组在 1979 年那场事故后关闭；1 号机组 2019 年 9 月 20 日“出于经济原因”停运。整整五年后的 2024 年 9 月 20 日，星座能源（Constellation）和微软签下一份 20 年购电协议，要让 1 号机组以“克兰清洁能源中心”（Crane Clean Energy Center）的名字重启，约 835 兆瓦，预计 2028 年并网，要修复的部件里有汽轮机、发电机，还有主变压器。这台机组停运前的最后一年，96.3% 的时间在满功率运行，雇着 600 多人。星座能源的首席执行官乔·多明格斯（Joe Dominguez）说，数据中心需要的电“每一天的每一个小时都要无碳而且可靠”，“只有核电站能始终兑现这个承诺”。¹⁶⁸ 同一年 3 月，塔伦能源（Talen）把萨斯奎哈纳核电站旁的数据中心园区以 6.5 亿美元卖给亚马逊云服务，亚马逊按每档 120 兆瓦分批买电，最多 960 兆瓦。邻近的电力公司 AEP 和 Exelon 提出异议：这样一来，每年可能有多达 1.4 亿美元的输电成本转嫁给 PJM 的其他用户。11 月 1 日，联邦能源管理委员会以 2 比 1 否决了把园区直连负荷从 300 兆瓦提高到 480 兆瓦的协议。投反对票的主席威利·菲利普斯（Willie Phillips）写道：“可靠的电力供应是这些数据中心的命脉。”多数派委员马克·克里斯蒂（Mark Christie）担心的是，批准它会立下“先例”。下一个交易日，星座能源股价跌了 12.6%，塔伦跌了 8%。¹⁶⁹ 10 月 14 日，谷歌宣布向凯洛斯电力（Kairos Power）购买多座小型模块化反应堆的电，第一座 2030 年前投运，总计最多 500 兆瓦。¹⁷⁰

2024 年 6 月 5 日，大孟菲斯商会宣布 xAI 要在孟菲斯建“世界上最大的超级计算机”。燃气轮机很快装了起来，却没有许可：8 月 1 日的一次公开记录申请，查不到任何许可证。2025 年 4 月 9 日，志愿飞行员拍下的航拍照片上，“巨像”1 号（Colossus 1）旁边停着 35 台燃气轮机；市长保罗·扬（Paul Young）说只有 15 台在运转，4 月 24 日的热成像却显示有 30 多台在发热。4 月 25 日的听证会来了几百人，发言一边倒地反对。7 月 2 日，县卫生局发了 15 台的许可。8 月 19 日，孟菲斯市议会决定把 xAI 税收的 25% 划给附近社区。¹⁷¹ 一说附近的博克斯敦（Boxtown）社区以黑人居民为主，孟菲斯的儿童哮喘率在田纳西州名列前茅。¹⁷²¹⁷³ xAI 随后越过州界，在密西西比州的南黑文（Southaven）买下一座旧电厂的地块，2026 年 3 月 10 日获准运行 41 台燃气轮机；此前的 1 月 9 日，美国环保署已经表态：即便是移动式、临时性的燃气轮机，也需要许可。4 月 14 日，全国有色人种协进会（NAACP）依据《清洁空气法》提起诉讼。¹⁷¹

谷歌 2025 年在数据中心和办公室消耗了 109 亿加仑水，比上一年多 34%，按它自己的换算，够美国西南部 73 座高尔夫球场浇一年；同一年，它的总用电量增长了 37%。¹⁷⁴ 2020 年 2 月 24 日，谷歌在智利圣地亚哥塞里略斯（Cerrillos）的数据中心拿到环评许可，获准每秒从圣地亚哥中央含水层抽取 169 升水。审理此案的法官克里斯蒂安·德尔皮亚诺（Cristián Delpiano）说，那是一个“被宣布为极度脆弱”的含水层，“不再发放新的水权”。¹⁷⁵ 起诉的是 14 位居民和市政府；谷歌 2022 年 2 月改用风冷后，市政府和 13 位居民撤诉，只剩一位女邻居坚持到底。2024 年 2 月 27 日，第二环境法庭部分撤销了这份许可，要求补评气候变化对含水层的影响，判决里写到了智利的“特大干旱”。¹⁷⁶ 2023 年，乌拉圭遇上 74 年来最重的旱灾，蒙得维的亚进入紧急状态，自来水里掺进了拉普拉塔河的咸水。谷歌在卡内洛内斯（Canelones）买了 29 公顷地，规划中的数据中心每天要从公共供水系统取 760 万升水，相当于 5.5 万人的日常生活用水。蒙得维的亚的墙上有人涂写：“这不是干旱，是掠夺。”¹⁷⁷ 据报道，谷歌后来改了设计，换成风冷，只建一栋楼，每天用水降到 48 立方米。¹⁷⁸

微软在芝加哥的一座数据中心，建造时用了 2,177 吨铜；按必和必拓（BHP）的估算，AI 数据中心的铜需求会从 2024 年的 50 万吨增长六倍，到 2050 年达到 300 万吨。¹⁷⁹ 在得克萨斯州的阿比林（Abilene），“星际之门”（Stargate）的旗舰园区规划为 1.2 吉瓦，2024 年 6 月动工，2025 年 9 月头两栋楼投入使用，建筑面积 98 万平方英尺，第二期还要再加六栋。承建方克鲁索（Crusoe）的首席执行官蔡斯·洛赫米勒（Chase Lochmiller）说：“你在阿比林看到的，是大型数据中心开发的新蓝图。”¹⁸⁰ 据报道，市政文件里给这片园区写下的就业数字，是“至少 57 个”。¹⁸¹

2026 年 11 月 3 日美国中期选举，10 个州的选票上一共有 41 项限制数据中心建设的地方公投，俄亥俄一州就占了 21 项。按 Ballotpedia 和 CNBC 在 11 月 4 日能查到的结果，选民在每一项里都站到了数据中心的对立面，只有北达科他州的哈伍德（Harwood）例外，那里的选民否决了对工业项目、包括数据中心的额外审查。CNBC 的选民调查里，56% 的人说数据中心是影响他们投票的关键或主要因素。¹⁸²

1939 年 12 月，邦纳维尔电力管理局（BPA）局长保罗·雷弗（Paul Raver）和美国铝业公司（Alcoa）签约，起步供电 32.5 平均兆瓦，在华盛顿州温哥华建一座铝冶炼厂。铝冶炼要的是大量而且稳定的电。¹⁸³ 1940 年 9 月 23 日，这座工厂靠新建的哥伦比亚河水坝发的电，炼出了美国西部的第一块铝。¹⁸⁴ 一说厂址占地 218 英亩，那一年 BPA 能卖的电，大半进了这家工厂；¹⁸⁵ 另据记载，邦纳维尔的电价是每千瓦每年 17.50 美元，折合每千瓦时 0.2 美分，一签 28 年，而当年的电解槽炼一磅铝要耗电约 8 千瓦时。¹⁸⁶ BPA 的第一任局长 J.D. 罗斯（J.D. Ross）此前一直反对引进冶炼厂，理由是它们“用电很多，雇人却不多”。据估计，美国二战飞机里约有三分之一的铝，是用大古力坝的电炼出来的。西北的铝业最多时有 10 座冶炼厂，约 1.1 万个工作岗位，用电 3,150 平均兆瓦，占全美冶炼产能的四成。1979 到 1983 年，BPA 的电价涨了约 250%；2000—2001 年西海岸能源危机，到 2001 年夏天，10 座冶炼厂全部关闭或减产。2016 年，美铝停掉了最后两座，在韦纳奇（Wenatchee）和芬代尔（Ferndale）。¹⁸³

尾声

从温哥华沿哥伦比亚河往上游走，在俄勒冈州一侧，是小城达尔斯（The Dalles）。据一份 2002 年的地区电力统计表，这里也曾有一座铝冶炼厂，属于金色西北铝业公司（Golden Northwest）。¹⁸⁷ 如今城里有的，是谷歌的数据中心。

2021 年 11 月，达尔斯市议会全票通过了谷歌再建两座数据中心的计划。投票的时候，全城 1.5 万居民并不知道这两座新厂预计要用多少水。谷歌说，用水数据是商业秘密。《俄勒冈人报》（The Oregonian）申请公开这些记录，市政府替谷歌把报社告上了法庭。官司打了 13 个月，2022 年 12 月 15 日，市政府撤诉。最后，市政府付给新闻自由记者委员会 5.3 万美元，谷歌承担了市政府的 10.6 万美元诉讼费，外加这 5.3 万美元。¹⁸⁸

谷歌自己的说法是，它在达尔斯的数据中心 2021 年用了 2.745 亿加仑水；同一年，谷歌全部数据中心的用水约 43 亿加仑。¹⁸⁸ 据报道，报社拿到的市政记录显示的是 3.551 亿加仑，2017 年还是 1.242 亿加仑，五年里涨到将近三倍，超过全城用水的四分之一；两组数字的差别，可能来自计量口径的不同。¹⁸⁹ 水权组织 WaterWatch 的约翰·德沃（John DeVoe）算过，这些水能把全城 7 平方英里的土地淹上 3 英寸深。他说：“水是公共资源。”¹⁸⁸

到 2025 年，这个数字是 4.69 亿加仑，出自谷歌自己的环境报告。报告同时写道，按公司的评估框架，当地水源“没有高度枯竭的风险”。¹⁷⁴

2026 年 9 月 14 日晚，达尔斯市议会开会。市政府已经发布一级限水令，请居民自愿少浇或停浇草坪和院子。老居民威奇·约翰逊（Widge Johnson）在公众发言时说：“谷歌不参加这个。这是一级限制，意思是只针对居民，跟商业和工业没关系。”她报出的数字是，谷歌用水占全城的比例 2021 年是 29%，2024 年 33%，2025 年将近 40%；这些数字当晚没有得到核实。她问，市里和谷歌的合同里，有没有条款能在干旱或用水紧急状态时临时改一改。市长里奇·梅斯（Rich Mays）提到，谷歌在当地供水设施上投了约 2,800 万美元。约翰逊说：“我知道，钱的事可以谈一整天。我想知道合同里写了什么。”¹⁹⁰

达尔斯居民道恩·拉斯穆森（Dawn Rasmussen）家的井，水位一年比一年低。她说：“我惊呆了，我为将来感到害怕。”（“I'm flabbergasted and I'm scared for the future.”）¹⁸⁸

照片里，变电站的钢架立在围栏后面，电线从钢架上一根根拉过去，后面是那几栋低矮的楼。拍照之后十年，市议会又批了两座；再过四年，一年的用水记到了 4.69 亿加仑；又过一年，市里请居民少浇草坪。哥伦比亚河照旧从城边流过。拉斯穆森家的井，又低了一年。

参考资料

Footnotes

1. Gregory T. Cushman, "Guano", in New World Objects of Knowledge: A Cabinet of Curiosities, University of London Press, 2021. https://read.uolpress.co.uk/read/new-world-objects-of-knowledge/section/3f0a14b5-04e1-40ae-bdaf-4d34e262bb92 ↩ ↩² ↩³ ↩⁴ ↩⁵ ↩⁶ ↩⁷ ↩⁸ ↩⁹

2. Roy and Lesley Adkins, Lloyd's Register Foundation Heritage & Education Centre, "Guano: the perilous cargo of flammable and noxious fertiliser". https://heritage.lrfoundation.org.uk/stories/guano-the-perilous-cargo-of-flammable-and-noxious-fertiliser ↩ ↩² ↩³ ↩⁴ ↩⁵ ↩⁶ ↩⁷

3. W. M. Mathew, "Foreign Contractors and the Peruvian Government at the Outset of the Guano Trade", Hispanic American Historical Review 52:4 (1972). https://read.dukeupress.edu/hahr/article-standard/52/4/598/152172/ ↩ ↩²

4. "The corporeal rift" (article on labour on the Chincha guano islands), Environmental Sociology, Taylor & Francis, 2024. https://www.tandfonline.com/doi/full/10.1080/23251042.2024.2425644 ↩

5. UK Parliament, Hansard, House of Commons debate on the Chinese coolie traffic (R. N. Fowler MP), c. February 1872. https://hansard.parliament.uk/debates/GetDebateAsText/84a173f0-4260-4ffb-b29d-9e74003c5e4e ↩ ↩²

6. Richard Sicotte, Catalina Vizcarra and Kirsten Wandschneider, "Fertilizer, Fiscal Crises and the War of the Pacific" (draft paper, Canadian Network for Economic History), 2005. http://econ.queensu.ca/CNEH/2005/papers/SVW_CNEH.pdf ↩ ↩² ↩³ ↩⁴ ↩⁵ ↩⁶ ↩⁷ ↩⁸ ↩⁹ ↩¹⁰ ↩¹¹ ↩¹² ↩¹³ ↩¹⁴ ↩¹⁵

7. Office of the Law Revision Counsel, U.S. Code, Title 48, Chapter 8, "Guano Islands" (Act of Aug. 18, 1856, ch. 164, 11 Stat. 119). https://uscode.house.gov/view.xhtml?edition=prelim&path=%2Fprelim%40title48%2Fchapter8 ↩

8. U.S. Department of the Interior, Office of Insular Affairs, "Acquisition Process of Insular Areas". https://www.doi.gov/oia/islands/acquisitionprocess ↩ ↩²

9. U.S. Department of the Interior, Office of Insular Affairs, "Navassa Island". https://www.doi.gov/oia/islands/navassa ↩ ↩²

10. Supreme Court of the United States, Jones v. United States, 137 U.S. 202, decided 24 November 1890 (U.S. Reports, Library of Congress). https://tile.loc.gov/storage-services/service/ll/usrep/usrep137/usrep137202/usrep137202.pdf ↩ ↩²

11. Vox, explainer on the Guano Islands Act and US "bird shit imperialism", 31 July 2014. https://www.vox.com/2014/7/31/5951731/bird-shit-imperialism ↩

12. Office of the Historian, U.S. Department of State, Foreign Relations of the United States, 1866, Part II, Document 302 (Chilean counter-manifesto, 29 October 1865). https://history.state.gov/historicaldocuments/frus1866p2/d302 ↩ ↩²

13. Harold Blakemore, "John Thomas North, the Nitrate King", History Today 12:7, July 1962. https://www.historytoday.com/archive/john-thomas-north-nitrate-king ↩ ↩² ↩³ ↩⁴ ↩⁵

14. Lloyd's Register Foundation Heritage & Education Centre, "Navigating nitrate: the hazards and historical significance of Chilean cargoes". https://heritage.lrfoundation.org.uk/stories/navigating-nitrate-the-hazards-and-historical-significance-of-chilean-cargoes ↩ ↩² ↩³ ↩⁴

15. Office of the Historian, U.S. Department of State, Foreign Relations of the United States, 1913, Document 1519 (memorandum of T. C. Dawson, 16 July 1909). https://history.state.gov/historicaldocuments/frus1913/d1519 ↩ ↩² ↩³ ↩⁴ ↩⁵

16. Museo de Antofagasta, "Antecedentes de la Guerra del Pacífico". https://www.museodeantofagasta.gob.cl/colecciones/guerra-del-pacifico-en-antofagasta/antecedentes-de-la-guerra-del-pacifico ↩ ↩² ↩³

17. Office of the Historian, U.S. Department of State, Foreign Relations of the United States, 1879, Document 98 (Osborn to Evarts, Santiago, 20 February 1879). https://history.state.gov/historicaldocuments/frus1879/d98 ↩

18. Armada de Chile, "Combate Naval de Iquique". https://www.armada.cl/combate-naval-de-iquique ↩ ↩² ↩³ ↩⁴

19. Treaty of Ancón between Chile and Peru, Lima, 20 October 1883 (Spanish and English texts), Dirección Nacional de Fronteras y Límites del Estado, Chile. https://controversiasinternacionales.difrol.cl/wp-content/uploads/2023/09/1883.10.20.-Tratado-de-Ancon-entre-Chile-y-Peru.-Espanol-e-Ingles.pdf ↩

20. Gobierno de Chile, "Tratado de 1904" (Treaty of Peace and Friendship between Chile and Bolivia, 20 October 1904). https://www.chileantelahaya.gob.cl/tratado-de-1904 ↩

21. José-Ignacio Martínez Ruiz, "Nitrates", in History of World Trade Since 1450, via Encyclopedia.com. https://www.encyclopedia.com/history/news-wires-white-papers-and-books/nitrates ↩ ↩² ↩³ ↩⁴ ↩⁵ ↩⁶ ↩⁷ ↩⁸ ↩⁹ ↩¹⁰ ↩¹¹ ↩¹² ↩¹³ ↩¹⁴

22. Harold Blakemore, British Nitrates and Chilean Politics, 1886–1896: Balmaceda and North, Athlone Press, 1974. https://dokumen.pub/british-nitrates-and-chilean-politics-1886-1896-balmaceda-and-north-9780485177046-0485177048.html ↩

23. Australian newspaper report on Colonel North's fancy-dress ball, 13 April 1889, National Library of Australia (Trove). https://trove.nla.gov.au/newspaper/article/71117381 ↩

24. UNESCO World Heritage Centre, "Humberstone and Santa Laura Saltpeter Works". https://whc.unesco.org/en/list/1178/ ↩ ↩² ↩³ ↩⁴ ↩⁵ ↩⁶ ↩⁷ ↩⁸

25. Archivo Nacional de Chile, "Matanza de la Escuela de Santa María de Iquique en 1907". https://www.archivonacional.gob.cl/colecciones/matanza-de-la-escuela-de-santa-maria-de-iquique-en-1907/matanza-de-la-escuela-de-santa ↩ ↩² ↩³

26. Memoria Chilena, Biblioteca Nacional de Chile, "Matanza de la Escuela Santa María de Iquique". https://www.memoriachilena.gob.cl/602/w3-article-3604.html ↩

27. Popular Science Monthly, Vol. 54, December 1898, "The Wheat-Growing Capacity of the United States" (Wikisource). https://en.wikisource.org/wiki/Popular_Science_Monthly/Volume_54/December_1898/The_Wheat-Growing_Capacity_of_the_United_States ↩

28. Sir William Crookes, The Wheat Problem (3rd ed., Longmans, Green & Co., 1917; reprints the presidential address to the British Association, Bristol, 1898). https://dn710106.ca.archive.org/0/items/wheatproblembase00croouoft/wheatproblembase00croouoft.pdf ↩ ↩² ↩³ ↩⁴ ↩⁵

29. The Nobel Prize, "Fritz Haber – Biographical", Nobel Lectures, Chemistry 1901–1921. https://www.nobelprize.org/prizes/chemistry/1918/haber/biographical/ ↩ ↩² ↩³ ↩⁴ ↩⁵ ↩⁶

30. Jan Willem Erisman, Mark A. Sutton, James Galloway, Zbigniew Klimont and Wilfried Winiwarter, "How a century of ammonia synthesis changed the world", Nature Geoscience 1, 636–639, 28 September 2008. https://www.nature.com/articles/ngeo325 ↩ ↩²

31. Max Appl, "The Haber–Bosch Heritage: The Ammonia Production Technology", International Fertilizer Association, 1997. https://www.fertilizer.org/wp-content/uploads/2023/01/HABER.pdf ↩ ↩² ↩³ ↩⁴ ↩⁵ ↩⁶ ↩⁷ ↩⁸ ↩⁹

32. Science Museum Group Collection, "Sample of Haber's synthetic ammonia, 2 July 1909", object 1952-391/2. https://collection.sciencemuseumgroup.org.uk/objects/co525226/sample-of-habers-synthetic-ammonia-2-july-1909 ↩ ↩²

33. Vaclav Smil, "Detonator of the population explosion", Nature 400, 29 July 1999. https://home.cc.umanitoba.ca/~vsmil/pdf_pubs/nature7.pdf ↩ ↩² ↩³ ↩⁴ ↩⁵ ↩⁶ ↩⁷ ↩⁸

34. Anthony S. Travis, "Nitrogen, Novel High-Pressure Chemistry and the First World War" (RSC Historical Group Occasional Paper No. 7), Royal Society of Chemistry Historical Group. https://rschg.qmul.ac.uk/OccPapers/OccPap7.pdf ↩ ↩² ↩³ ↩⁴ ↩⁵ ↩⁶ ↩⁷ ↩⁸ ↩⁹

35. BBC News, "Battle of Coronel: Remembering Britain's first naval defeat of WWI", 1 November 2014. https://www.bbc.co.uk/news/world-latin-america-29857302 ↩ ↩² ↩³ ↩⁴

36. Science History Institute, "Fritz Haber" (scientific biography; with the related story "Casualty of War"). https://www.sciencehistory.org/education/scientific-biographies/fritz-haber/ ↩ ↩² ↩³ ↩⁴ ↩⁵ ↩⁶

37. Jan Willem Erisman et al., "How a century of ammonia synthesis changed the world", Nature Geoscience, 2008 (full text, Caltech course copy). https://www.rpgroup.caltech.edu/aph150_human_impacts/assets/pdfs/Erisman_2008.pdf ↩ ↩² ↩³ ↩⁴

38. BASF, "Oppau 1921" (corporate history). https://www.basf.com/global/en/who-we-are/history/Oppau1921 ↩ ↩² ↩³ ↩⁴ ↩⁵ ↩⁶

39. BARPI / ARIA database, French Ministry of Ecological Transition, "Explosion in a fertiliser plant, Oppau, 21 September 1921" (accident file No. 14373). https://www.aria.developpement-durable.gouv.fr/fiche_detaillee/14373_en?lang=en ↩ ↩² ↩³

40. N. Harris, "The rise and fall of Chile's nitrate empire", LSE Economic History Blog, 11 July 2025. https://blogs.lse.ac.uk/economichistory/2025/07/11/the-rise-and-fall-of-chiles-nitrate-empire/ ↩ ↩² ↩³

41. Wilson Center, "Exports, Labor and the Left" (Latin American Program working paper 97). https://www.wilsoncenter.org/sites/default/files/media/documents/publication/wp97_exports_labor_and_the_left.pdf ↩

42. Archivo Nacional de Chile, "Dos testimonios de nuestra historia salitrera". https://www.archivonacional.gob.cl/dos-testimonios-de-nuestra-historia-salitrera ↩

43. U.S. Geological Survey, "The Mineral Industry of Chile", 2024 Minerals Yearbook, vol. III, published August 2026. https://pubs.usgs.gov/myb/vol3/2024/myb3-2024-chile.pdf ↩ ↩² ↩³

44. SQM, "Green Finance Report 2024". https://ir.sqm.com/static-files/277f3159-1c8c-4a00-9b3e-3b78e31eadcf ↩

45. CF Industries, "UK operations update", press release, 15 September 2021. https://www.cfindustries.com/newsroom/2021/uk-operations-update ↩

46. BBC News, "CO2 price to rise from £200 to £1,000 per tonne for food industry", 22 September 2021. https://www.bbc.co.uk/news/business-58641394 ↩ ↩² ↩³

47. UK Government (BEIS and Defra), "Government secures agreement to ensure CO2 supplies", 21 September 2021. https://www.gov.uk/government/news/government-secures-agreement-to-ensure-co2-supplies ↩ ↩²

48. Yara International, "Yara implements further production curtailments in Europe", 25 August 2022. https://www.yara.com/corporate-releases/yara-implements-further-production-curtailments-in-europe ↩ ↩²

49. Dmitry Savinsky, "TTF gas price tops critical €100/MWh, squeezing Europe's ammonia producers", Fertilizer Daily, 2 November 2026. https://www.fertilizerdaily.com/20261102-ttf-gas-price-100-europe-ammonia/ ↩

50. International Energy Agency, "Ammonia Technology Roadmap: Executive Summary", October 2021. https://www.iea.org/reports/ammonia-technology-roadmap/executive-summary ↩ ↩² ↩³ ↩⁴

51. Joseph Glauber and Charlotte Hebebrand, "Russia-Ukraine war after a year: Impacts on fertilizer production, prices, and trade flows", IFPRI Blog, 9 March 2023. https://www.ifpri.org/blog/russia-ukraine-war-after-year-impacts-fertilizer-production-prices-and-trade-flows/ ↩ ↩² ↩³

52. American Chemical Society, National Historic Chemical Landmark page on the US synthetic rubber programme, ACS, 1998. https://www.acs.org/education/whatischemistry/landmarks/syntheticrubber.html ↩ ↩² ↩³ ↩⁴ ↩⁵ ↩⁶ ↩⁷ ↩⁸ ↩⁹ ↩¹⁰ ↩¹¹

53. Stephen Harris, "Hevea brasiliensis (rubber)", Oxford Plants 400, University of Oxford Herbaria. https://herbaria.plants.ox.ac.uk/bol/plants400/Profiles/GH/Hevea ↩ ↩² ↩³ ↩⁴

54. DATAMP, "US Patent No. 3,633: Improvement in India-Rubber Fabrics (Charles Goodyear), 15 June 1844". https://www.datamp.org/patents/displayPatent.php?id=67337&pn=3633 ↩

55. Dictionary of Irish Biography, "Dunlop, John Boyd". https://www.dib.ie/biography/dunlop-john-boyd-a2849 ↩

56. Engineering Hall of Fame, "John Boyd Dunlop". https://engineeringhalloffame.org/profile/john-boyd-dunlop ↩ ↩²

57. National Museums Scotland, "Dunlop tyre: air apparent". https://www.nms.ac.uk/discover-catalogue/dunlop-tyre-air-apparent ↩ ↩²

58. Michelin, "Heritage" (group history page). https://www.michelin.com/en/group/heritage ↩

59. "Material Foundations of the Congo Rubber Regime", ebrary. https://ebrary.net/34112/political_science/material_foundations_congo_rubber_regime ↩ ↩²

60. The Henry Ford, "Ford Model T" (collections artifact page). https://www.thehenryford.org/collections/explore/artifact/204421 ↩

61. National Bureau of Economic Research, Working Paper w31454. https://doi.org/10.3386/w31454 ↩

62. Wikipedia, "Nsala of Wala in the Nsongo District". https://en.wikipedia.org/wiki/Nsala_of_Wala_in_the_Nsongo_District ↩ ↩² ↩³

63. Roger Casement, report on the Upper Congo journey of 1903 (Cd. 1933), British Parliamentary Papers 1904, LXII; online extract, Vancouver Island University. https://web.viu.ca/davies/H479B.Imperialism.Nationalism/Br.report.Congo.atrocities.1904.htm ↩ ↩² ↩³

64. Article on the Casement report, A contrario, 2020/1, Cairn. https://shs.cairn.info/revue-a-contrario-2020-1-page-53?lang=en ↩ ↩² ↩³

65. "Organizing Congo Reform", ebrary. https://ebrary.net/34122/political_science/organizing_congo_reform ↩

66. Catholic Encyclopedia, "Congo Independent State", New Advent. https://www.newadvent.org/cathen/04228a.htm ↩

67. Centro Nacional de Memoria Histórica (Colombia), "La Chorrera", Recorridos por paisajes de la violencia. https://www.centrodememoriahistorica.gov.co/micrositios/recorridos-por-paisajes-de-la-violencia/la-chorrera.html ↩ ↩²

68. "The Putumayo Atrocities", Oxford Research Encyclopedia of Latin American History. https://doi.org/10.1093/acrefore/9780199366439.013.1111 ↩

69. "More power" (paper on Casement and the Putumayo), Maynooth University repository. https://mural.maynoothuniversity.ie/id/eprint/3605/1/SOS_More_power.pdf ↩

70. Hansard, House of Commons, "Putumayo Rubber District", 4 February 1913. https://api.parliament.uk/historic-hansard/commons/1913/feb/04/putumayo-rubber-district ↩

71. UNESCO World Heritage Committee, Decision 48 COM 8B.34, "Amazonia Theaters" (Brazil), 2026. https://whc.unesco.org/en/decisions/9188/ ↩ ↩²

72. UNESCO/ICOMOS, nomination evaluation document, Amazonia Theaters. https://whc.unesco.org/document/227380 ↩

73. Secretaria de Cultura do Amazonas, "Teatro Amazonas". https://cultura.am.gov.br/espacos-culturais/teatros/teatro-amazonas/ ↩

74. FGV CPDOC, "Teatro Amazonas" (Dicionário da Primeira República). https://cpdoc.fgv.br/sites/default/files/verbetes/primeira-republica/TEATRO%20AMAZONAS.pdf ↩

75. Michael Palin, "Michael Palin on Hooker", Royal Botanic Gardens, Kew. https://www.kew.org/read-and-watch/michael-palin-on-hooker ↩ ↩² ↩³ ↩⁴ ↩⁵ ↩⁶

76. Royal Botanic Gardens, Kew, Hevea brasiliensis occurrence record (Wickham seeds), Kew Data Portal. https://records.data.kew.org/occurrences/f2d6ad4b-de4b-45f4-a7ba-217dc3c7b68d ↩ ↩² ↩³ ↩⁴

77. ANU Press, book chapter 11 (rubber transfer). https://press-files.anu.edu.au/downloads/press/p20951/html/ch11.html ↩ ↩²

78. Rubber Association of America, memorandum left at the Department of State, 17 July 1925, Foreign Relations of the United States 1925, Vol. II, Doc. 197. https://history.state.gov/historicaldocuments/frus1925v02/d197 ↩ ↩²

79. The New York Times, report on the end of the Stevenson rubber restriction, 1 November 1928. https://www.nytimes.com/1928/11/01/archives/british-end-curb-on-robber-today-government-withdraws-stevenson.html ↩

80. The Henry Ford, "Ford Rubber Plantations in Brazil". https://www.thehenryford.org/collections/explore/popular-research-topics/ford-rubber-plantations-in-brazil ↩ ↩² ↩³ ↩⁴ ↩⁵

81. R. Lieberei, review of South American leaf blight of the rubber tree, Annals of Botany (PMC). https://pmc.ncbi.nlm.nih.gov/articles/PMC2759241 ↩ ↩²

82. Rubber Survey Committee (B. M. Baruch, J. B. Conant, K. T. Compton), "Report of the Rubber Survey Committee", 10 September 1942, GovInfo. https://www.govinfo.gov/content/pkg/GOVPUB-PR32_400-5ba5c11666f8237a0d7818f949cd87a7/html/GOVPUB-PR32_400-5ba5c11666f8237a0d7818f949cd87a7.htm ↩ ↩² ↩³

83. European Rubber Journal, "IRSG expects 12% growth in rubber demand to 2032", January 2026. https://www.european-rubber-journal.com/article/2098626/irsg-expects-12-growth-in-rubber-demand-to-2032 ↩

84. U.S. Tire Manufacturers Association, "Sustainable Natural Rubber". https://www.ustires.org/advocacy/sustainable-natural-rubber ↩

85. University of Twente / Elsevier, book chapter on natural rubber in tyres. https://ris.utwente.nl/ws/portalfiles/portal/279558252/3_s2.0_B9780128188439000096_main.pdf ↩

86. CIRAD, "Hevea roadmap" (FDR Hévéa), April 2025. https://www.cirad.fr/en/content/download/12911/file/202504_08%20FDR%20Hevea-EN-web.pdf ↩

87. Guyot et al., Plant Pathology, 2014. https://bsppjournals.onlinelibrary.wiley.com/doi/10.1111/ppa.12126 ↩

88. FAO Regional Office for Asia and the Pacific, RAP Publication 2011/07 (South American leaf blight). https://www.fao.org/4/i2157e/i2157e00.htm ↩

89. European Commission, "Regulation on Deforestation-free Products". https://environment.ec.europa.eu/topics/forests/deforestation/regulation-deforestation-free-products_en ↩

90. European Commission Newsroom (Environment), EUDR update. https://ec.europa.eu/newsroom/env/items/955577/en ↩

91. Ministère de la Transition écologique (France), "The European Deforestation-free Regulation (EUDR)". https://www.deforestationimportee.ecologie.gouv.fr/en/the-european-deforestation-free-regulation/article/the-european-deforestation-free-regulation-eudr ↩

92. New Bedford Whaling Museum, "Timeline: 1602 to Present", whalingmuseum.org. https://www.whalingmuseum.org/research/research-resources/regional-history/timeline-1602-to-present/ ↩ ↩² ↩³ ↩⁴ ↩⁵ ↩⁶

93. Mello, "'A Compact With the Whales': New Bedford, the American Civil War, and a Changing Industry", MA thesis, Providence College, 2020 (hosted by NPS History). https://npshistory.com/publications/nebe/mello-2020.pdf ↩ ↩² ↩³ ↩⁴

94. Drake Well Museum and Park, "Site History". https://www.drakewell.org/about-us/site-history ↩

95. National Park Service, New Bedford Whaling NHP, "Whaling Timeline" brochure. https://npshistory.com/publications/nebe/brochures/whaling-timeline.pdf ↩

96. L. S. Russell, "GESNER, ABRAHAM", Dictionary of Canadian Biography, vol. 9. https://www.biographi.ca/en/bio/gesner_abraham_9E.html ↩ ↩² ↩³

97. NOAA Office of National Marine Sanctuaries, "The Disaster of 1871". https://sanctuaries.noaa.gov/whalingfleet/disaster1871.html ↩ ↩² ↩³

98. NOAA Office of National Marine Sanctuaries, press release on the discovery of the lost 1871 whaling fleet, 2016. https://sanctuaries.noaa.gov/news/press/2016/lost-whaling-fleet-found.html ↩

99. Harper's Weekly, report on the Arctic whaling disaster, 2 December 1871 (transcription at whalesite.org). https://whalesite.org/howland/1871_12_02_Harpers_Weekly.htm ↩

100. S. J. Holt, "Sharing the catches of whales in the Southern Hemisphere", FAO Fisheries Technical Paper 404/2. https://www.fao.org/4/y2684e/y2684e25.htm ↩ ↩² ↩³ ↩⁴

101. Rocha, Clapham & Ivashchenko, article on 20th-century industrial whaling catches, Marine Fisheries Review 76(4), 2015. https://spo.nmfs.noaa.gov/sites/default/files/pdf-content/MFR/mfr764/mfr7643.pdf ↩

102. Hale & Ali, "Mineral diplomacy in Greenland: learning from US-European history of engagement at the Ivittuut cryolite mine", Frontiers in Political Science 7:1584988, 2025. https://www.frontiersin.org/journals/political-science/articles/10.3389/fpos.2025.1584988/full ↩ ↩² ↩³ ↩⁴ ↩⁵ ↩⁶ ↩⁷ ↩⁸ ↩⁹ ↩¹⁰ ↩¹¹ ↩¹² ↩¹³ ↩¹⁴ ↩¹⁵ ↩¹⁶

103. Katie Lockhart, article on how the abandoned mining town of Ivittuut helped win World War II, Smithsonian Magazine, 27 December 2019. https://www.smithsonianmag.com/travel/how-abandoned-mining-town-greenland-helped-win-world-war-ii-180973835 ↩ ↩² ↩³ ↩⁴ ↩⁵ ↩⁶ ↩⁷ ↩⁸

104. Thomas Robertson, "In World War II's dog-eat-dog struggle for resources, a Greenland mine launched a new world order", The Conversation, 17 February 2026. https://theconversation.com/in-world-war-iis-dog-eat-dog-struggle-for-resources-a-greenland-mine-launched-a-new-world-order-275630 ↩ ↩² ↩³ ↩⁴ ↩⁵ ↩⁶ ↩⁷

105. U.S. Department of Energy / OSTI, "Uranium Mining", The Manhattan Project: An Interactive History. https://www.osti.gov/opennet/manhattan-project-history/Processes/UraniumMining/uranium-mining.html ↩ ↩² ↩³ ↩⁴

106. U.S. Department of Energy / OSTI, "Procurement of Uranium", The Manhattan Project: An Interactive History. https://www.osti.gov/opennet/manhattan-project-history/Processes/UraniumMining/uranium-procurement.html ↩ ↩² ↩³ ↩⁴

107. National Park Service, Manhattan Project National Historical Park, "Staten Island, New York", updated 14 January 2026. https://www.nps.gov/articles/000/staten-island-new-york.htm ↩ ↩² ↩³ ↩⁴

108. U.S. Department of Energy Office of Legacy Management, site document on the Staten Island (NY.22) warehouse. https://lmpublicsearch.lm.doe.gov/LMSites/6831-NY.22-4.pdf ↩ ↩²

109. Y-12 National Security Complex, historical article retelling the Nichols–Sengier meeting (after Stéphane Groueff), 14 September 2012. https://www.y12.doe.gov/sites/default/files/assets/document/2012-09-14.pdf ↩

110. Library of Congress, Inside Adams blog, "Prospecting for Uranium", September 2021. https://blogs.loc.gov/inside_adams/2021/09/prospecting-for-uranium ↩ ↩² ↩³

111. World Nuclear Association, "Uranium Markets", updated 23 October 2026. https://world-nuclear.org/information-library/nuclear-fuel-cycle/uranium-resources/uranium-markets ↩ ↩² ↩³

112. World Nuclear News, "First uranium price fall in 51 months", 5 July 2007. https://world-nuclear-news.org/articles/first-uranium-price-fall-in-51-months ↩

113. World Nuclear Association, "World Uranium Mining Production", updated 23 October 2026. https://world-nuclear.org/information-library/nuclear-fuel-cycle/mining-of-uranium/world-uranium-mining-production ↩

114. Orano, press release opposing the nationalization plans of SOMAÏR in Niger, 20 June 2025. https://www.orano.group/en/news/news-group/2025/june/orano-opposes-nationalization-plans-of-somair-in-niger ↩

115. Sony Group, "Sony History, Chapter 13" (corporate history), Sony. https://www.sony.com/en/SonyInfo/CorporateInfo/History/SonyHistory/2-13.html ↩ ↩²

116. Sony China, press release on Sony lithium-ion batteries (5 billion cells shipped), Sony China newscenter, 2015. https://www.sony.com.cn/newscenter/2343.htm ↩

117. IEEE Spectrum, article on the origins of the lithium-ion battery, IEEE Spectrum, 2023. https://spectrum.ieee.org/lithium-ion-battery-2662487214 ↩

118. The Royal Swedish Academy of Sciences, "The Nobel Prize in Chemistry 2019" press release ("They created a rechargeable world"), NobelPrize.org, 9 Oct 2019. https://www.nobelprize.org/prizes/chemistry/2019/press-release/ ↩ ↩²

119. U.S. Geological Survey, "Lithium", Mineral Commodity Summaries 2025, Jan 2025. https://pubs.usgs.gov/periodicals/mcs2025/mcs2025-lithium.pdf ↩ ↩² ↩³ ↩⁴

120. International Energy Agency, "Global Critical Minerals Outlook 2025: Executive Summary", IEA, 21 May 2025. https://www.iea.org/reports/global-critical-minerals-outlook-2025/executive-summary ↩ ↩² ↩³ ↩⁴

121. 10jqka (同花顺), deep-topic report on the 2026 lithium carbonate price collapse, Oct–Nov 2026. https://news.10jqka.com.cn/deep-topic/topic/dt_01M65KAWAJ86FQ3PV7XE4VD2SR ↩

122. IISD / Intergovernmental Forum on Mining, Minerals, Metals and Sustainable Development, report on lithium mining in Chile, Sept 2026. https://www.iisd.org/system/files/2026-09/lithium-mining-chile.pdf ↩ ↩² ↩³ ↩⁴

123. Water (MDPI), hydrogeological study of the Salar de Atacama basin, 2025. https://www.mdpi.com/2073-4441/17/22/3311 ↩

124. Codelco, "Codelco y SQM forman NovaAndino Litio, la sociedad conjunta para el Salar de Atacama", Codelco press release, 27 Dec 2025. https://www.codelco.com/en/prensa/2025/codelco-y-sqm-forman-novaandino-litio-la-sociedad-conjunta-para-el ↩

125. Government of Chile, "NovaAndino Litio: public-private company created for lithium production in the Atacama salt flat", gob.cl, Dec 2025. https://www.gob.cl/en/news/novaandino-litio-public-private-company-created-for-lithium-production-in-the-atacama-salt-flat/ ↩

126. SQM, filing announcing completion of the Codelco–SQM merger, U.S. SEC, 2026. https://www.sec.gov/Archives/edgar/data/909037/000090903726000006/s-ksqmannouncescompletiono.htm ↩

127. International Energy Agency, "Export control on lithium ore in Zimbabwe", IEA Policies database. https://www.iea.org/policies/28974-export-control-on-lithium-ore-in-zimbabwe ↩

128. Al Jazeera, "Zimbabwe imposes ban on exports of all raw minerals and lithium concentrate", Al Jazeera, 25 Feb 2026. https://www.aljazeera.com/news/2026/2/25/zimbabwe-imposes-ban-on-exports-of-all-raw-minerals-and-lithium-concentrate ↩

129. Amnesty International, "This is what we die for: Child labour behind smart phone and electric car batteries", Amnesty International, 19 Jan 2016. http://www.amnesty.org/en/latest/news/2016/01/child-labour-behind-smart-phone-and-electric-car-batteries ↩

130. U.S. Geological Survey, "Cobalt", Mineral Commodity Summaries 2025, Jan 2025. https://pubs.usgs.gov/periodicals/mcs2025/mcs2025-cobalt.pdf ↩ ↩² ↩³

131. International Energy Agency, "Temporary suspension of cobalt export from the Democratic Republic of Congo", IEA Policies database, 2025. https://www.iea.org/policies/28969-temporary-suspension-of-cobalt-export-from-the-democratic-republic-of-congo ↩

132. International Energy Agency, "DRC ARECOMS Decision No. 004/2025: cobalt quota system", IEA Policies database, 2025. https://www.iea.org/policies/29138-drc-arecoms-decision-no-0042025-cobalt-quota-system ↩

133. CATL, press release on the Changan–CATL sodium-ion passenger vehicle, Yakeshi, CATL, 5 Feb 2026. https://www.catl.com/en/news/6720.html ↩

134. CATL, press release on Naxtra sodium-ion battery at CATL Super Tech Day, CATL, 21 Apr 2025. https://www.catl.com/en/news/6401.html ↩

135. International Energy Agency, "Sodium-ion battery momentum grows, but challenges remain", IEA commentary. https://www.iea.org/commentaries/sodium-ion-battery-momentum-grows-but-challenges-remain ↩

136. Keith Bradsher, report on Chinese rare-earth exports to Japan, The New York Times, 22–23 Sept 2010. https://www.nytimes.com/2010/09/23/business/global/23rare.html ↩

137. Amy King and Shiro Armstrong, "Did China really ban rare earth metals exports to Japan?", East Asia Forum, 18–19 Aug 2013. https://eastasiaforum.org/2013/08/18/did-china-really-ban-rare-earth-metals-exports-to-japan/ ↩

138. World Trade Organization, "DS431: China — Measures Related to the Exportation of Rare Earths, Tungsten and Molybdenum", WTO dispute settlement page. https://www.wto.org/english/tratop_e/dispu_e/cases_e/ds431_e.htm ↩

139. Los Angeles Times, report on Molycorp's Chapter 11 bankruptcy filing, 25 Jun 2015. https://www.latimes.com/business/la-fi-molycorp-rare-earth-bankruptcy-20150625-story.html ↩

140. MINING.com, "Mountain Pass sells for $20.5 million", MINING.com, Jun 2017. https://www.mining.com/mountain-pass-sells-20-5-million/ ↩

141. U.S. Geological Survey, "Rare Earths", Mineral Commodity Summaries 2025, Jan 2025. https://pubs.usgs.gov/periodicals/mcs2025/mcs2025-rare-earths.pdf ↩ ↩²

142. Ministry of Commerce of the PRC and General Administration of Customs, Announcement No. 18 of 2025 on export control of certain medium and heavy rare earth items, MOFCOM, 4 Apr 2025. https://english.mofcom.gov.cn/Policies/AnnouncementsOrders/art/2025/art_0dd87cbee7b045bf93fabe6ab2faceee.html ↩

143. Ford Authority, "Ford Explorer production temporarily paused over rare earth magnet shortage", Ford Authority, May 2025. https://fordauthority.com/2025/05/ford-explorer-production-temporarily-paused-over-rare-earth-magnet-shortage ↩

144. State Council Information Office of the PRC, report on MOFCOM's suspension of the October 2025 export-control measures, english.scio.gov.cn, 10 Nov 2025. http://english.scio.gov.cn/pressroom/2025-11/10/content_118168740.html ↩

145. The White House, "Fact Sheet: President Donald J. Trump Strikes Deal on Economic and Trade Relations with China", 1 Nov 2025. https://www.whitehouse.gov/fact-sheets/2025/11/fact-sheet-president-donald-j-trump-strikes-deal-on-economic-and-trade-relations-with-china ↩

146. MP Materials, "MP Materials Announces Transformational Public-Private Partnership with the Department of Defense to Accelerate U.S. Rare Earth Magnet Independence", MP Materials investor news, 10 Jul 2025. https://investors.mpmaterials.com/investor-news/news-details/2025/MP-Materials-Announces-Transformational-Public-Private-Partnership-with-the-Department-of-Defense-to-Accelerate-U-S--Rare-Earth-Magnet-Independence/default.aspx ↩ ↩²

147. Environment + Energy Leader, report on the rare-earth truce and November 2026 deadlines for critical minerals, Oct 2026. https://www.environmentenergyleader.com/articles/45490-rare-earth-truce-november-deadlines-critical-minerals ↩

148. EUR-Lex, "Sustainability rules for batteries and waste batteries" (summary of Regulation (EU) 2023/1542). https://eur-lex.europa.eu/EN/legal-content/summary/sustainability-rules-for-batteries-and-waste-batteries.html ↩

149. EUR-Lex, Regulation (EU) 2023/1542 concerning batteries and waste batteries, consolidated text. https://eur-lex.europa.eu/eli/reg/2023/1542/2026-08-13/eng ↩

150. International Energy Agency, "Recycling of Critical Minerals: Executive Summary", World Energy Outlook Special Report, 18 Nov 2024. https://www.iea.org/reports/recycling-of-critical-minerals/executive-summary ↩

151. Li-Cycle Holdings Corp., press release on CCAA filing and Glencore stalking-horse bid (Exhibit 99.1), U.S. SEC, 14 May 2025. https://www.sec.gov/Archives/edgar/data/1828811/000119312525122542/d892872dex991.htm ↩

152. Business Wire, "Li-Cycle Completes Sale of Certain of its Subsidiaries and Assets to Glencore", 7 Aug 2025. https://www.businesswire.com/news/home/20250807105473/en/Li-Cycle-Completes-Sale-of-Certain-of-its-Subsidiaries-and-Assets-to-Glencore ↩

153. Reuters, report on Congo's cobalt export quota rules and their main beneficiaries, Reuters, 11 Oct 2025. https://www.reuters.com/sustainability/congo-revoke-cobalt-quotas-non-compliance-unused-volumes-be-reallocated-says-2025-10-11/ ↩

154. Data Center Frontier, on Dominion resuming new connections and Loudoun's lengthy power constraints, 2022. https://www.datacenterfrontier.com/energy/article/11436951/dominion-resumes-new-connections-but-loudoun-faces-lengthy-power-constraints ↩ ↩²

155. Loudoun Now, "Dominion Warns of Power Crunch for New Ashburn Data Centers", 28 July 2022. https://www.loudounnow.com/business/dominion-warns-of-power-crunch-for-new-ashburn-data-centers/article_8b11cd90-1e64-5017-b717-e24b1d877672.html ↩

156. Bisnow, "Surprise Power Problems in Data Center Alley Signals Unprecedented Times for Developers", 14 August 2022. https://www.bisnow.com/news/national/data-center/surprise-power-problems-in-data-center-alley-signals-unprecedented-times-for-developers-114296 ↩

157. International Energy Agency, "Energy and AI: Executive Summary", 2025. https://www.iea.org/reports/energy-and-ai/executive-summary ↩ ↩² ↩³

158. Central Statistics Office (Ireland), "Data Centres Metered Electricity Consumption 2024", 10 June 2025. https://www.cso.ie/en/releasesandpublications/ep/p-dcmec/datacentresmeteredelectricityconsumption2024/ ↩

159. Adam Maguire, RTÉ News, data centres and EirGrid's Dublin connection pause, 16 January 2022. https://www.rte.ie/news/business/2022/0116/1273819-data-centres-eirgrid/ ↩

160. Ian Curran, The Irish Times, "Computing giants pivoting away from constrained Dublin as data centre hub", 28 July 2026. https://www.irishtimes.com/business/2026/07/28/computing-giants-pivoting-away-from-constrained-dublin-as-data-centre-hub/ ↩

161. Computer Weekly, "Dutch authorities temporarily halt datacentre construction", July 2019. https://www.computerweekly.com/news/252466764/Dutch-authorities-temporarily-halt-datacentre-construction ↩

162. DatacenterDynamics, "Singapore lifts data center moratorium, but sets conditions", January 2022. https://www.datacenterdynamics.com/en/news/singapore-lifts-data-center-moratorium-but-sets-conditions/ ↩

163. Wood Mackenzie, "Supply shortages and an inflexible market give rise to high power transformer lead times", 2 April 2024. https://www.woodmac.com/news/opinion/supply-shortages-and-an-inflexible-market-give-rise-to-high-power-transformer-lead-times ↩

164. Wood Mackenzie, "Making the connection: the electric T&D supply chain challenge", 28 October 2024. https://www.woodmac.com/news/opinion/making-the-connection-the-electric-td-supply-chain-challenge/ ↩

165. Wood Mackenzie, "Transformer troubles: manufacturing and policy constraints hit US transformer supply", 13 August 2025. https://www.woodmac.com/news/opinion/transformer-troubles-manufacturing-and-policy-constraints-hit-us-transformer-supply/ ↩

166. PJM Interconnection, "PJM Auction Procures 134,311 MW of Generation Resources; Supply Responds to Price Signal", 22 July 2025. https://www.pjm.com/-/media/DotCom/about-pjm/newsroom/2025-releases/20250722-pjm-auction-procures-134311-mw-of-generation-resources-supply-responds-to-price-signal.pdf ↩

167. Cathy Kunkel, IEEFA, "Projected data center growth spurs PJM capacity prices by factor of 10", 30 July 2025. https://ieefa.org/resources/projected-data-center-growth-spurs-pjm-capacity-prices-factor-10 ↩

168. Constellation Energy, "Constellation to Launch Crane Clean Energy Center, Restoring Jobs and Carbon-Free Power to the Grid", 20 September 2024. https://www.constellationenergy.com/newsroom/2024/Constellation-to-Launch-Crane-Clean-Energy-Center-Restoring-Jobs-and-Carbon-Free-Power-to-The-Grid.html ↩

169. Utility Dive, FERC rejects amended Talen–Amazon interconnection agreement at Susquehanna, November 2024. https://www.utilitydive.com/news/ferc-interconnection-isa-talen-amazon-data-center-susquehanna-exelon/731841/ ↩

170. Michael Terrell, Google (The Keyword blog), Google–Kairos Power small modular reactor agreement, 14 October 2024. https://blog.google/outreach-initiatives/sustainability/google-kairos-power-nuclear-energy-agreement ↩

171. Southern Environmental Law Center, "Inside Memphis' fight against xAI" (timeline). https://www.selc.org/news/inside-memphis-fight-against-xAI/ ↩ ↩²

172. WIRED, on xAI's Memphis data center air-pollution permit, 2025. https://www.wired.com/story/xai-data-center-air-pollution-permit/ ↩

173. CNN, on xAI's Memphis turbines and pollution, 19 May 2025. https://www.cnn.com/2025/05/19/climate/xai-musk-memphis-turbines-pollution ↩

174. Google, "2026 Environmental Report", 2026. https://sustainability.google/files/google-2026-environmental-report.pdf ↩ ↩²

175. Radio Futuro, "169 litros de agua por segundo: el consumo que habría tenido data center de Google según el Segundo Tribunal Ambiental", 28 February 2024. https://www.futuro.cl/2024/02/169-litros-de-agua-por-segundo-el-consumo-que-habria-tenido-data-center-de-google-segun-el-segundo-tribunal-ambiental/ ↩

176. Segundo Tribunal Ambiental (Chile), sentencia R-271-2020 / R-270-2020, Cerrillos Data Center, 26 February 2024 (announced 27 February 2024). https://tribunalambiental.cl/sentencia-r27-270-2020-cerrillos-data-center ↩

177. Grace Livingstone, The Guardian, on Uruguay's drought and Google's planned Canelones data centre, 11 July 2023. https://www.theguardian.com/world/2023/jul/11/uruguay-drought-water-google-data-center ↩

178. El Observador, "Sin agua, con enfriamiento por aire y un edificio en lugar de dos: los detalles del proyecto de Google en Uruguay", 22 November 2023. https://www.elobservador.com.uy/nota/sin-agua-con-enfriamiento-por-aire-y-un-edificio-en-lugar-de-dos-los-detalles-del-proyecto-de-google-en-uruguay-2023112116100 ↩

179. Claire Brousse, Banque de France, "AI and growth: data centres' challenges for the copper market", Post No. 402, 18 April 2025. https://www.banque-france.fr/en/publications-and-statistics/publications/ai-and-growth-data-centres-challenges-copper-market ↩

180. Sebastian Moss, DatacenterDynamics, "Crusoe's Abilene data center officially live, serving Oracle and OpenAI's Stargate", 30 September 2025. https://www.datacenterdynamics.com/en/news/crusoes-abilene-data-center-officially-live-serving-oracle-and-openais-stargate/ ↩

181. Bloomberg, "Stargate's First Data Center to Be Located in Texas With at Least 57 Jobs", 23 January 2025. https://www.bloomberg.com/news/articles/2025-01-23/stargate-s-first-data-center-to-be-located-in-texas-with-at-least-57-jobs ↩

182. MacKenzie Sigalos, "Voters rebuff data centers in every ballot measure except one during the 2026 midterms", CNBC, 4 November 2026. https://www.cnbc.com/2026/11/04/data-center-ballot-measures-2026-midterm.html ↩

183. Northwest Power and Conservation Council, "Aluminum" (Columbia River History). https://www.nwcouncil.org/reports/columbia-river-history/aluminum/ ↩ ↩²

184. HistoryLink.org, Essay 5265 (Alcoa's Vancouver plant produces the first aluminum in the West, 23 September 1940). https://www.historylink.org/File/5265 ↩

185. HistoryLink.org, Essay 11060 (Bonneville Power Administration). https://www.historylink.org/file/11060 ↩

186. IEEE Industry Applications Society, history article on early Northwest aluminum smelting and Bonneville power. https://ieeexplore.ieee.org/document/5447100 ↩

187. Northwest Power and Conservation Council, Council document 2002-20 (aluminum smelter table), 2002. https://www.nwcouncil.org/sites/default/files/2002_20.pdf ↩

188. Andrew Selsky, Associated Press, "Oregon city drops fight to keep Google water use private", 15 December 2022. https://www.texomashomepage.com/news/tech-news/ap-technology/ap-oregon-city-drops-fight-to-keep-google-water-use-private ↩ ↩² ↩³ ↩⁴

189. Mike Rogoway, The Oregonian/OregonLive, "Google's water use is soaring in The Dalles, records show, with two more data centers to come", 18 December 2022. https://www.oregonlive.com/silicon-forest/2022/12/googles-water-use-is-soaring-in-the-dalles-records-show-with-two-more-data-centers-to-come.html ↩

190. Tom Peterson, "Drought Restrictions Put Google Water Use Back in Spotlight at The Dalles City Council", Columbia Community Connection, 15 September 2026. https://columbiacommunityconnection.com/the-dalles/drought-restrictions-put-google-water-use-back-in-spotlight-at-the-dalles-city-council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