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什么片尾字幕越来越长？

2019 年 4 月，《复仇者联盟 4：终局之战》上映前，发行方给各地影院的放映员发了一份技术说明。说明里写着：影片全长 3 小时 0 分 57 秒，片尾从 2 小时 48 分 56 秒开始，先是一段主创和演员的蒙太奇，2 小时 53 分 17 秒开始“经典滚动”。也就是说，这部电影最后将近十二分钟是字幕。导演乔·罗素被问到片长时说，片子正好三个小时出头，“我们就是把片尾字幕加快了”。¹

放映员要知道片尾从哪里开始，是因为影院要安排清场、排下一场。二十多年前，一位好莱坞公关就半开玩笑地说过，长片尾没什么坏处：它提示观众该去洗手间了，那六七分钟的字幕，正好给引座员打扫影厅当背景音乐。²

一项对 6515 部电影的计时统计，把每部片子从片尾字幕第一帧算到最后一帧：1930 年代电影片尾的中位数是 25 秒，1960 年代是 34 秒；1970 年代翻了一倍多，1980 年代又翻了一倍，1990 年代到了四分钟左右，2020 年代上映的电影是 5 分 43 秒。今天的片尾，几乎是 1950 年代的十三倍长。所有电影的中位数是 4 分 26 秒，一半的电影落在 3 到 6 分钟之间；动画片的片尾最长，纪录片大约只有动画片的三分之一，超级英雄片的中位数是 7 分 09 秒。³

1939 年的《绿野仙踪》，片尾一共列了十一个名字，其中一个是条狗。⁴ 2018 年的《复仇者联盟 3：无限战争》在 IMDb 上登记的演职人员是 5109 人，其中 2659 人属于视觉特效部门。⁵ 这两个数字不能直接比：前一个是银幕上的片尾，后一个是网上的数据库，《复联 3》银幕上并没有放出五千个名字。但从十一个到几千个，中间发生的事情，比“现在拍电影的人多了”要复杂得多。有演员要出名、自由职业者要找工作、导演要把开场还给故事、工会要保护会员、州政府要做广告、律师要防官司，也有一些名字，跟拍电影根本没有关系。

一、演员没有名字的年代

最早的电影几乎什么都不署。二十世纪初的镍币影院放的短片，片头只有片名。⁶ 那时候银幕上最显眼的“署名”是公司的商标：维太格拉夫的带翅膀的 V、卢宾的钟、比沃格拉夫的 AB、百代的公鸡、卡勒姆的太阳。为了防盗版，制片公司从 1907 年前后开始把商标直接做成道具摆进布景里。1909 年初，电影专利公司的许可合同第七条要求，持证公司要把自己的商标“拍进每部影片至少一个场景”；到 1912 年 6 月 6 日，这一条改成了把商标印在片名卡上。在此之前，1911 年 IMP 公司在古巴拍的《身无分文的王子》（The Penniless Prince）里，女主角走在草地上，得提起裙子绕开一块插在草里的巨大 IMP 商标。⁷

演员没有名字，是有意为之。比沃格拉夫公司最红的女演员佛罗伦斯·劳伦斯（Florence Lawrence），1908 年几乎出现在格里菲斯为公司导演的每一部短片里，观众却只知道她叫“比沃格拉夫女孩”。公司不公开她的真名，一个常见的解释是怕她出了名就不肯再拿每周 25 美元的薪水。⁸

1910 年，劳伦斯跳槽到卡尔·莱姆勒（Carl Laemmle）的 IMP 公司。那年 3 月 12 日，IMP 在行业报纸上登了一则广告，标题是“我们戳穿一个谎言”：“‘IMP’的敌人散布过的最恶毒、同时也最愚蠢的谎言，是上周在圣路易斯向公众兜售的那个故事，说劳伦斯小姐（‘IMP’女孩，以前叫‘比沃格拉夫’女孩）被有轨电车撞死了。说它恶毒，是因为它太懦弱；说它愚蠢，是因为它太容易被揭穿。劳伦斯小姐连电车事故都没碰上，身体好得很，会继续出演‘IMP’的影片。”⁹ 3 月 25 日，劳伦斯亲自去了圣路易斯，在两家各有两千多座位的剧场露面，这常被称作电影史上第一次明星宣传巡游。⁸⁹

谣言是谁放出来的，至今没有定论。流传最广的版本出自 1926 年的一本好莱坞早期史，说是莱姆勒自导自演；后来翻检旧报纸的结果是，广告登出之前只找到两篇报道，都和圣路易斯的影院有关，谣言更可能出自当地影院老板弗兰克·塔尔博特，莱姆勒只是顺势放大。莱姆勒 1931 年的传记则说谣言来自“心怀恶意的人”。“第一个有名字的电影明星”这个头衔也说过了头：几乎同一时间，维太格拉夫公司的“维太格拉夫女孩”佛罗伦斯·特纳也在被公开宣传，劳伦斯的名字在 1909 年底就已经出现在 IMP 的广告上，爱迪生和卡勒姆公司到 1910 年初也开始宣传自己的演员。⁸⁹

名字一旦能卖票，就上了银幕。1911 年，一些制片公司开始在片头放演职员字幕，列出演员，有时也列原作者和导演；同一年，百代美国公司让演员在片头对着幕布鞠躬，旁边打出名字和角色。当时的影评人对这种做法很不习惯，一位评论百代短片《千钧一发》（A Close Call）的人写道：“很难理解为什么偏偏是他获此殊荣，而不是别人。”行业报纸上还争论过演员该不该像戏剧那样在片尾谢幕。加斯东·梅里爱想出另一种办法：演员先穿着便装出场，再叠化成戏服扮相，他甚至为此申请了专利，在一部片子里还把这个把戏倒过来放在了结尾。⁷ 片头还是片尾，这个问题几乎和字幕本身一样老。

到 1913、1914 年，明星成了卖点，字幕也变得隆重起来。1914 年 4 月的《风暴之乡的苔丝》（Tess of the Storm Country）开场写着：“丹尼尔·弗罗曼荣誉呈现：美国头号电影女演员玛丽·璧克馥……”同年 12 月环球公司的《达蒙和皮西厄斯》（Damon and Pythias），“几乎用掉了一整本胶片来介绍演员”。1915 年的《电影世界》说，在开场前把角色一个个介绍上银幕，“已经成为惯例有一段时间了”。⁷ 可这些介绍的仍然只是演员。1910 年卡勒姆公司的一部短片，完整的演员表只登在行业报纸的广告里，银幕上并没有。⁷ 到 1922 年，茂瑙的《诺斯费拉图》一共只提到 16 个名字，九十秒放完。¹⁰

二、三四张卡片

好莱坞片厂制度的鼎盛时期，演职员表通常放在片头，三四张卡片，列出主要演员和几个主要技术负责人。⁶ 片尾往往只有一张“剧终”，或者把演员再列一遍。1939 年《乱世佳人》的片尾字幕一共六个英文单词：“The end. A Selznick Intl. picture.”² 那一年的《绿野仙踪》，据 IMDb 的记录有 391 人参与，银幕上得到署名的只有 50 人。¹¹

那时候大部分幕后人员连单独一张卡都没有。剪辑师约翰·邓宁回忆有声片早期：“谁都没有显眼的署名，连编剧都挤在角落里……你拿不到单独的一张卡，你跟摄影师、美术指导、化妆师混在一起，顺序还不固定。”到 1959 年情况也没好多少。《桃色血案》的剪辑师路易斯·洛夫勒和场记、音乐剪辑、陈设、录音挤一张卡；《春风秋雨》的剪辑师和服装、化妆、发型、副导演、特别摄影挤一张卡；《西北偏北》的剪辑师乔治·托马西尼和色彩顾问、录音总监、发型、化妆、副导演挤一张卡；《赤胆屠龙》的剪辑师和摄影指导、美术指导、陈设、录音挤一张卡。片厂各部门的负责人则按惯例挂名，哪怕他根本没碰过这部片子。¹²

在很多影院，字幕放映的时候幕布还没拉开。1930、40 年代，不少影院的惯例是放片头字幕时让幕布保持关闭。¹³ 字幕本来就不是给人细看的。

名字少，有制度上的原因。片厂时代的大多数幕后人员是领月薪的长期雇员，下一份工作就在同一个片厂，不需要靠银幕上的名字去证明自己。1948 年美国最高法院的派拉蒙案判决拆散了片厂的垂直垄断，片厂裁掉长期员工，拍电影慢慢变成按项目招募的自由职业。从那以后，一个银幕署名对找下一份工作越来越重要。³ 独立出来的演员，有时候在乎显眼的署名甚至超过在乎片酬。¹⁴ 1930 到 1960 年代片尾的中位数只从 25 秒涨到 34 秒，真正的增长要等到 1970 年代。

三、把名字挪到最后

第一次把整套演职员表挪到电影结尾的大制作，是 1956 年的《环游世界八十天》。影片最后，罗伯特·莫利说一句“这就是结局”，画面淡出，然后才开始放片头字幕。索尔·巴斯（Saul Bass）为它做了一段动画，把全片重演一遍，名字穿插在画面里。¹⁵ 这段动画有多长，说法不一，有说六分钟，也有说八分钟；动画的实际执导者是 UPA 工作室的比尔·赫茨，片中只署了巴斯的名字。¹⁶¹⁷ 这部片子请了几十位明星客串，谁排在前面、谁的名字更大，是制片人迈克·托德最头疼的事。一位动画师后来写道：“巴斯用一连串漫画解决了托德的排名难题，这些画让观众开心，安抚了男女演员们的偏执情绪，也为动画行业开辟了一个新领域。”¹⁵ 片尾字幕的第一次大规模出场，是为了解决署名的政治。

1961 年的《西区故事》再进一步。百老汇原版和电影版的人员都要列上，名单太长，干脆放到了结尾。索尔·巴斯和后来成为他妻子的伊莱恩把名字写成纽约街头墙上、栅栏上、门上、路牌上的涂鸦，镜头一路扫过去。巴斯说：“结尾是对这个故事发生的环境的一次重温……镜头扫过这些墙、栅栏、门和招牌，在上面的涂鸦里发现不同的署名。留意一个心形里的 SB & EM，那是伊莱恩·马卡图拉，我们刚订婚。我还把‘音乐：伦纳德·伯恩斯坦’写在一块‘禁止左转’的牌子上。”他把这段结尾比作潜水员上浮前的“减压舱”。¹⁸ 到了 60 年代，工会的力量变大，更多会员的名字得以上银幕。⁶

把名字挪到最后，最大的阻力来自导演工会。美国导演工会的基本协议规定，导演的署名要单独占一张卡，字号不得小于片名的一半，卡上不能出现别人的名字，而且“必须是正片开始前的最后一张字幕卡”。这一条至今还写在协议里；电视剧可以选择放在片尾第一张，院线电影没有这个选项。¹⁹ 想把导演名字放到片尾，得向工会申请豁免。1971 年彼得·博格达诺维奇拍《最后一场电影》，坚持全部字幕放片尾，理由是观众在看完表演之后再看到名字，会更有意义；他还想让演员的名字排在自己前面。“经过很多斗争，我才把字幕放到结尾，没把我的卡放在最前面。可他们一直抵制。而我就是导演。”²⁰

想这么做的不止他一个。《驱魔人》的导演威廉·弗里德金和编剧威廉·彼得·布拉蒂原本商量好开场不放任何字幕，“可他临阵退缩了，坚持要把自己的名字放在最前面。结果我们俩都放了。我本来觉得没有片头字幕，观众能更快进入电影。人一坐进影院，就等着有事发生。要是开场先放字幕，就没有那种紧迫感了”。²⁰

真正闹大的是《星球大战》系列。1977 年的第一部，乔治·卢卡斯把片头留给公司标志和那段著名的滚动字幕，自己的导演署名放到了片尾。²¹ 工会当时没有追究。1980 年的《帝国反击战》由厄文·克什纳执导，卢卡斯照样把导演卡放在片尾，片头却放了卢卡斯影业的标志。两人申请了豁免，解释说从创作上看字幕只能放在结尾。工会认为公司标志可以放在导演前面，但卢卡斯的私人公司不算，拒绝豁免。卢卡斯影业不是工会签约方，罚不到，工会就罚了克什纳两万五千美元，钱由卢卡斯付。1981 年，卢卡斯退出了导演工会。²⁰²¹ 流传很广的说法是卢卡斯因为第一部《星球大战》被罚了二十五万美元；罚款其实是因为第二部，二十五万是工会一度要求的数目，最后实际罚的是两万五。²⁰

到了 1990 年代初，申请豁免已经没那么难了。斯皮尔伯格把《辛德勒的名单》和《侏罗纪公园》的主要署名都放到了片尾，两部片子的联合制片人杰里·莫伦说：“这正在成为一种常见的创作选择。电影人可以用最简单的方式开始。”《致命武器 2》一开场就是动作戏，片头字幕会拖慢节奏，主要署名也挪到了结尾；《幻影英雄》因为片中电影一开头就在滚字幕，怕观众混淆，干脆只放片尾。伊斯特伍德的《不可饶恕》和《完美的世界》都是开场不放演职员表，他还说服了《火线狙击》的制作方这么做。每一部都单独向导演工会申请了豁免。编剧工会因为申请太多，1988 年干脆在合同里加了一条，允许主要署名放在片尾。伊斯特伍德的制片人大卫·瓦尔德斯说：“克林特很强烈地觉得，片头字幕已经多到荒唐的地步了。开头的名字太多，妨碍讲故事。没有它们更干净。最近四五部片子我们都严格这么做……他不想看见自己的名字在上面出现十五次。”²⁰

片头变短了，片尾就成了容纳一切名字的地方。1968 年《2001 太空漫游》片尾列了 39 个演员和 38 个技术人员。几十年里，片尾最长的名单不过十几个演员；1970 年代末，《星球大战》《第三类接触》《超人》一出来，片尾忽然长了。² 1978 年的《超人》字幕一共十二分钟，片头五分钟，片尾七分钟，和 1968 年的《西部往事》并列吉尼斯纪录的“最长字幕段落”。²² 1982 年《纽约时报》的一篇报道统计，有些好莱坞电影的技术人员名单已经是演员表的六到八倍：《星际迷航 2》有 20 个演员、127 个幕后人员；《电子世界争霸战》有 44 个演员、将近 300 个幕后人员。¹⁴

名字并不是自己挤上去的。1975 年，音效剪辑彼得·伯科斯凭《兴登堡遇难记》（The Hindenburg）拿了奥斯卡，片子里却没有他的名字。同年，乔治·罗伊·希尔在《鹫与鹰》（The Great Waldo Pepper）里给了他一个署名，环球公司立刻召回拷贝。伯科斯回忆：“有些地方，他们派一个剪辑师去全国各地的放映间，就为了剪掉那六格画面！……他们说，‘这是谈判筹码，我们不会让你开这个先例把它拿走。’”1967 年的《雌雄大盗》（Bonnie and Clyde）里，剪辑师迪德·艾伦是最早拿到单独一张卡的剪辑师之一；剪辑师的单独片头署名，要到 1979 年剪辑师工会的谈判里才写进合同。1978 年，美国电影音效剪辑师协会主席劳伦斯·卡罗说，音效剪辑师们终于因为银幕署名“能抬起头来了”。¹²

四、合同里其实没写多少

这就引出一个容易被忽略的事实：美国的工会合同对片尾那一长串名字，规定得非常少。

演员工会的协议要求每部院线长片在结尾至少放一张演员表，写明演员和角色，字体字号统一，颜色、大小、速度都要“容易辨认”；演员不超过五十人的要全部列出，超过五十人的至少列五十个，特技演员可以不写角色名。这一条在 1977 年的演员工会协议里就已经有了，是推动片尾字幕最早的合同条款之一。²³

导演和编剧工会管的是自己那几张卡。导演协议规定署名必须写作“Directed by”，这两个英文词的字号不能小于导演名字的一半；除了导演，任何人的头衔里都不能出现“导演”一词，只有副导演、摄影指导、美术指导例外。¹⁹“某某作品”这种所有格署名，导演工会的政策是导演的第一部长片原则上不能用，除非这个项目是导演自己带来的。²⁴ 编剧工会的署名规则细到一个符号：“&”表示两人是搭档一起写的，“and”表示两人是分别写的；如果片头出现了任何个人名字，编剧署名就必须出现在片头，而且紧挨着导演那张卡。²⁵

至于灯光、道具、司机、会计、餐饮，涵盖大部分幕后工种的国际舞台雇员联盟（IATSE）2024 至 2027 年的基本协议里，没有一般性的银幕署名条款，2018 年的版本也没有。只有摄影、美术、剪辑等少数工种在各自地方分会的协议里写了部门负责人的署名，比如摄影指导的名字要放在“显眼位置”，至少是一张不超过三个名字的卡。²⁶ 加拿大的一些分会写得宽一些，大西洋沿岸省份的第 849 分会要求所有部门负责人都得到署名，还要在片尾写上一句“由 IATSE 第 849 分会的工作人员在加拿大滨海诸省实地拍摄”。²⁷

一家做片尾字幕软件的公司说：在线下，几乎每一个名字都是一份“礼遇，通行的做法，但终究只是礼遇”；数字影像工程师们说，入职文件里写得清清楚楚，银幕署名“由制片方决定”。⁴ 一位娱乐律师说，合同里关于署名的关键词通常就三个：“大小、字体和时长。”谈到特效，她说：“如果制作公司从一家特效公司收到一百个名字，他们可能会说，不行，你得删到二十个。”⁶ 没有任何机构给片尾的总长度设上限。³

既然没人强制，名字为什么越来越多？1997 年《泰坦尼克号》的制片人乔恩·兰道给过一个很朴素的答案：“署名很便宜，对人们却意义重大。”这是对一份工作做得好的承认。有人觉得停车协调员、直升机驾驶员这类不出创意的工作不该上片尾，兰道的回答很实际：“现在有那么多数据库，你要是不写上他们的名字，他们做的工作就得不到承认。”片厂会规定片尾跑多少分钟，“但如果多三十秒就能多放五十到一百个人，我觉得应该放”。² 《泰坦尼克号》的片尾列了 93 个演员、67 家公司、1294 名工作人员。²

写名字的成本确实越来越低。胶片时代，片尾每多一分钟，每份拷贝就多一截胶片。数字放映之后，这笔钱几乎消失了。银幕上同时出现的名字也越来越密：1997 年的《变脸》一屏 13 个名字，2006 年的《斯巴达300勇士》22 个，2016 年的《死侍》34 个。用这家软件公司的系统做的长片，平均有 381 个署名，渲染出来 3 分 47 秒。⁴

预算是最好的预测指标。片尾长度和电影预算的相关系数，1960 年代是 0.08，1970 年代 0.07，1990 年代 0.33，2000 年代 0.39，今天大约是 0.5。幕后人数对片尾长度的解释力远远超过演员人数，前者的相关系数是 0.44，后者是 0.18；把幕后人数考虑进去之后，演员多少几乎说明不了什么。³

五、头衔的通货膨胀

1997 到 2016 年，美国票房前两百名电影的幕后人数从平均 350 人涨到 620 人，涨了 77%。前期和拍摄阶段的岗位涨了 53%，后期岗位涨了 129%。导演从平均 1.03 个变成 1.13 个，摄影指导几乎没变，编剧从 2.4 个变成 3.3 个；制片人则从平均 6.1 个涨到 11.9 个，执行制片人涨了 168%。²⁸

2013 年的《白宫管家》，片尾一共有 39 个制片头衔：5 个制片人、17 个执行制片人、6 个联合执行制片人、4 个联合制片人、7 个助理制片人。²⁹ 奥斯卡从 1998 年起规定，最佳影片最多只能颁给三位制片人，名单再长，能上台领奖的也只有三个。²⁹

编剧工会对真人电影有封顶：署名的编剧或编剧组合最多三个。动画片不受这个限制，于是 1998 年的《花木兰》署了 32 位编剧，2014 年的《乐高大电影》署了 31 位。²⁸

流媒体平台也加入了这场竞赛。2018 年，Netflix 原创内容副总裁辛迪·霍兰德的名字出现在《怪奇物语》等剧的执行制片人名单里，这个做法可以追溯到 2013 年的《铁杉树丛》。制片人们担心，名单越塞越满，传统制片人的分量就被稀释了。美国电视艺术与科学学院的一位人士说：“执行制片人和电视网高管是有区别的。”³⁰

片尾最长的部分，有时候是“致谢”。低成本恐怖片《鬼影实录》，全部署名的人里有 40% 出现在“鸣谢”一栏。²⁹ 众筹电影更夸张，有一个项目在片尾逐一列出了 10003 位捐助者的名字。⁴

六、片尾里的怪名字

名字多了，就有了可以细读的乐趣。1998 年《综艺》的一位专栏作者专门读过一批片尾：《异种 2》感谢了一位“四足动物裂头设计”和一位“蛹男孩主管”；《迷失太空》有八位“布劳普木偶师”；《第五元素》有一位“莉露星探”；《龙卷风》有一位“天气顾问”。艾迪·墨菲版的《肥佬教授》给“肥胖服”署了四个人，给“身体气囊”只署了一个，另有两位“仓鼠饲养员”。《天崩地裂》的“三维火山碎屑云”署了四个人。《森林泰山》有一位“大猩猩编舞”，这让人想起 1958 年《南太平洋》里的一句：“野猪牙仪式舞由勒罗伊·普林茨编排”。²

有些署名像广告。《勇者无惧》写着“精美瓷器餐具由斯波德美国公司提供”；《枪后算账》（Mad Dog Time）写着“戈德布拉姆先生的发型师：帕特里克·贾盖勒，由何塞·埃伯沙龙转”。《风起云涌》列了一位“特拉沃尔塔先生的执行助理”和三位“特拉沃尔塔先生的助理”，导演迈克·尼科尔斯只有一位执行助理和两位助理，比《肥佬教授》里的仓鼠多不了多少。²

也有导演拿片尾开玩笑。扎克兄弟和吉姆·亚伯拉罕斯喜欢用台词给演员命名，《白头神探 2½》里一位演员的角色名就叫“你踩着我的腹股沟了”。艾伦·帕克的《贝隆夫人》里有一场戏，是年轻的伊娃在摄影机前试戏；片尾字幕写着：“备受折磨的电影导演……艾伦·帕克”。² 1991 年的《反斗神鹰》在片尾附了一份布朗尼糖霜的食谱。³

七、特效部门

1994 到 2013 年，每年票房前五十名的美国电影，平均每部有 588 个幕后署名，一半以上不到五百人。2013 年的《钢铁侠 3》有 3310 人，是这一千部里唯一超过三千的；2009 年的《阿凡达》有 2984 人。平均每部电影有 3.5 个编剧、7 个制片人、55 个美术部门人员、32 个录音部门人员、55 个摄影和灯光人员，以及 156 个视觉特效人员。²⁹ 2000 到 2019 年美国的真人院线电影里，2018 年的平均每部电影雇用的特效人员，是 2000 年的四倍。³¹

视觉特效在幕后署名中的比重，1970 年代不到 0.5%，今天大约是 12%，每八个幕后名字里就有一个做特效。³ 在 1994 到 2013 年那一千部电影里，有 57 部的特效人员超过全部幕后人员的一半。2011 年的《哈利·波特与死亡圣器（下）》，特效人员占 62.0%，《阿凡达》是 61.8%。²⁹

这些人分散在世界各地。2019 年的《复仇者联盟 4》有约 2700 个镜头，其中 2496 个是特效镜头，由十三四家特效公司分担：新西兰的维塔数字、旧金山的工业光魔、洛杉矶的数字王国、伦敦的 Framestore 和 DNEG，还有 Cinesite、Scanline、Lola 等。³²³³ 光是惠灵顿的维塔数字，核心团队就有 570 人，从 2018 年 8 月做到 2019 年 4 月。³² 吉尼斯世界纪录在介绍《复联 3》时写道，参与这部片子的总人数估计可能高达一万人，而“如何（或者是否）给一个比如说编辑三维渲染中背景物体网格文件的人署名，好莱坞的工会、片厂和权益团体仍在讨论”。³⁴

名字多，不等于每个人都上了片尾。片厂通常给每家特效公司设一个署名上限，业内常说的数字是四十个，哪怕那家公司做了大量镜头。¹¹ 工业光魔的视效总监约翰·诺尔说：“组越大，限制越紧……我反对。我觉得这对我们部门不公平，尤其考虑到我们的贡献。”他说，把特效署名放在片尾最后是“过时的做法”，“我们的人数比实拍组多得多，干的时间也长得多”。工业光魔做一部片子通常要十八个月左右，三四百人。Framestore 的马特·福克斯说：“艺术家们希望得到制作方的认可，可片厂高管被各种规章条例卡住……我觉得特效的署名规则基本是动不了的。我们试了很多很多年。”老一辈视效师理查德·埃德隆回忆：“每部电影我都得去争 120 个署名。每份合同光谈这个就要花掉我五万美元。”¹⁴

还有一个故事更说明问题。一家特效公司为了换一张公司署名卡，答应把周末加班镜头的报价减半；结果片厂说，这家公司的合同金额没达到片厂规定的署名门槛，卡还是没给。¹⁴

IMDb 上 2006 到 2015 年的 4113 部电影里，7.5% 的幕后署名被标注为“未在片中署名”，演员是 24.6%；特技部门是 25%，选角部门 15%，特效部门 9%。¹¹ 2017 年 7 月，英国影视工会 Bectu 发起请愿，要求给所有特效人员署名。它举的例子是《神奇动物在哪里》：主要特效供应商 DNEG 有 600 人参与，最后得到署名的是 277 人。Bectu 的保罗·埃文斯说：“才华横溢的特效专业人员得不到署名，尽管他们可能在这些视觉震撼、利润惊人的电影上干了几个月甚至几年。”他还转述了美国同行的解释：特效之所以容易被忽略，是因为特效人员比其他工种更少加入工会。³⁵

八、杜比剧院的话筒

2013 年 2 月 24 日，第 85 届奥斯卡颁奖典礼在洛杉矶的杜比剧院举行。《少年派的奇幻漂流》拿了最佳视觉效果奖，比尔·韦斯滕霍弗上台致辞。他先说了一句很漂亮的话：“在一部核心问题是问观众相信什么是真、什么是假的电影里，你们看到的大部分东西，嗯，是假的。这就是视觉特效的魔力。”然后开始感谢福克斯、李安、造浪池的工程师、妻子。说到“我的孩子们”，音乐响起，那是《大白鲨》的主题曲。他接着说：“最后，我要感谢为这部电影工作了一年多的所有艺术家，包括节奏与色调公司。很遗憾，节奏与色调公司现在正面临严重的财务困难。我恳请大家记住……”话筒被关掉了。³⁶

节奏与色调（Rhythm & Hues）是《少年派》特效的主要承包商。十一天前，2 月 13 日晚上 10 点 48 分，它在洛杉矶的联邦破产法院申请了第 11 章破产保护，此前已裁掉约 250 人。³⁷³⁸ 一名特效师对《洛杉矶时报》说：“《少年派》入围最佳影片和最佳视效，可做了这部片子大部分工作的公司在破产，艺术家已经五个星期没拿到工资了。”³⁸

颁奖那天，四五百名特效从业者聚集在离杜比剧院不远的好莱坞与藤街路口。牌子上写着“愿画背景换口饭吃”“我们也要分一块派”。一架飞机拖着横幅从头顶飞过：“票房+破产=视觉特效”。³⁹⁴⁰

十年之后的 2023 年 9 月，漫威影业的内部特效员工在美国国家劳动关系委员会主持的选举中全票通过加入 IATSE，这是视觉特效诞生近半个世纪以来，第一个纯由特效人员组成的单位加入这个工会。迪士尼的内部特效员工随后也开始投票。一位协调员说：“我从小就梦想参与漫威电影，所以刚来的时候，我觉得不能抱怨无偿加班、没有饭点休息、赶工期的巨大压力，因为能在这里就该感恩了。”⁴¹ 这些是片厂自己雇用的特效人员，为数不多；真正画出大部分镜头的，是遍布各国特效公司里的员工。

即使片尾已经十几分钟，仍然有人被落下。特效行业的名字，是片尾增长最快的部分，也是被删得最多的部分。

九、写进法律的五秒钟

片尾上有一些东西，与其说是给人看的，不如说是给政府看的。

美国佐治亚州 2005 年通过《娱乐产业投资法》，给在本州拍摄的影视项目 20% 的税收抵免，最低本地支出五十万美元。2008 年加了一条：如果项目做了“合格的佐治亚推广”，再加 10%。法律对这个推广的定义是：“一个五秒长的静态或动态标志，用于推广佐治亚，放在片尾、线下工作人员名单之前，在项目整个生命周期内保留，并在项目网页上放置佐治亚的链接。”不放标志也可以，用“同等或更高推广价值”的其他营销方式代替。⁴² 这个标志就是那只桃子。五秒钟，值项目在佐治亚合格支出的 10%。电视剧的规则稍有不同：五秒钟的标志可以放在片头，可以单独做成过场，也可以放在每一集片尾的显眼位置，至少占半个屏幕，不能叠在内容上。⁴³ 2022 年，佐治亚州审计部门的一份报告指出，州经济发展部门并没有确保所有拿到这 10% 的项目都完成了全部要求。⁴⁴

加拿大联邦的影视税收抵免要求在片尾放“加拿大”字标和“加拿大电影或视频制作税收抵免”字样，所有国内外版本都要有。安大略省规定，2023 年 8 月 24 日以后开拍的项目，片尾必须出现省政府和安大略创意局的标志，加上一句“本片在安大略省政府影视税收抵免的协助下制作”，连外国来拍的项目也一样，电视剧每一集都要放。⁴⁵⁴⁶ 新西兰 2017 年的国际项目补贴规则写的是：所有申请者“必须”在成片里放一句“电影制作者感谢新西兰政府银幕制作补助的协助”和电影委员会的标志，只有“特殊情况”才能免除；后来的版本把“必须”改成了“应当”。⁴⁷ 英国的影视税收减免本身没有类似的片尾要求，但英国广播公司的制作指南写道，给税收减免和拍摄地激励的机构署名，“通常是资助方的强制要求”。⁴⁸

2012 年福克斯的《飓风营救 2》在片尾加了一句：“本片的制作和合法发行支持了超过 14000 个美国就业岗位，涉及超过 60 万工时。”同年福克斯的《少年派》用了一字不差的同一句话和同样的数字。³¹

还有两行字，来历更具体。1939 年拍西部片《荡寇志》（Jesse James）时，一匹受惊的马被逼着跳下悬崖摔死。第二年，美国人道协会在好莱坞设立办公室。1972 年，第一个“拍摄过程中没有动物受到伤害”的片尾声明发给了《狗大贼》（The Doberman Gang）。⁴⁹ 这行字并不总是可信。2013 年《好莱坞报道者》的一项调查列举了多部拿到这个声明的作品，其中就有《少年派》：片中那只孟加拉虎在电脑特效不够用时上场，在拍摄中差点淹死。⁵⁰

另一行是“本片人物纯属虚构，如有雷同，实属巧合”。1932 年米高梅拍了《拉斯普丁与皇后》（Rasputin and the Empress），片中有一位公主被拉斯普丁侵犯。现实中参与刺杀拉斯普丁的费利克斯·尤苏波夫亲王，他的妻子伊琳娜公主认为这个角色影射的是自己，在伦敦起诉米高梅。米高梅的律师曾写信给美国国务卿，希望美国外交官出庭作证，被国务院拒绝。1934 年的庭审只开了两个半小时，判米高梅赔偿两万五千英镑，当时约合十二万五千美元；尤苏波夫亲王出庭讲述了自己怎么杀死拉斯普丁。这场官司让片厂开始在影片里加免责声明。⁵¹

十、别处的片尾

片头有上限、片尾没有，并不是好莱坞独有的安排。中国 2003 年的《国产电影片字幕管理规定》写明，“影片片头净字幕长度一般不超过 28 米、约 1 分钟”，而“凡与电影创作生产有直接关系的人员、单位，均可列入影片片尾字幕，项目和名称由电影制片单位自行决定”。⁵² 中国电影的名单也在变长，只是长在另一个地方：投资方。票房过亿的国产片，平均每部的联合出品公司从 2012 年的 3.8 家增加到 2023 年的 11.9 家。⁵³ 2023 年的科幻片《流浪地球 2》，特效总监徐建说片尾列出的特效公司有六十几家，“肯定还有三级、四级的分包方没上字幕的，这里一并表达歉意”。⁵⁴

日本动画的片尾是另一种记录。动画的出资方通常组成“制作委员会”，名单上的顺序大致反映出资比例。⁵⁵ 原画和中间画则一层层外包。2024 年 6 月，动画《魔导具师妲莉亚不向人低头》（魔導具師ダリヤはうつむかない）的制作委员会发表声明：部分工作从颱風 Graphics 委托给一家日本公司，再转给一家中国公司，又转给另一家中国公司；其中一家拒绝提交“工作人员名单”，可能涉及朝鲜工作室的部分已经“全部由国内工作人员重新制作”。⁵⁶ 片尾那几行外包公司的名字，在这件事里成了追查的线索。

十一、名字本身就是报酬

片尾越来越长，还有一个原因：对很多人来说，名字就是他们工作的一部分报酬。

《马男波杰克》的创作者拉斐尔·鲍勃-瓦克斯伯格说过：“剧组人员同意的交易，是一部分为了薪水工作，一部分为了署名工作。”⁵⁷ 对自由职业者来说，片尾上的名字和它在 IMDb 上的对应条目，往往是证明自己做过某部电影的唯一证据；IMDb 被业内当作“记录网站”，没上银幕的人，要拿工资单或分红支票去申请补登。¹¹ 2023 年美国演员工会罢工后签下的新合同里，有一条专门说制片方要“尽合理努力”协助演员更正或补充 IMDb 上的署名。⁵⁸

有些名字跟工作毫无关系，却同样被郑重写进片尾。皮克斯从 1995 年第一部长片《玩具总动员》开始，在片尾列“制作期间出生的婴儿”；1998 年的《虫虫危机》列了 34 个，2008 年的《机器人总动员》列了 58 个。³⁵⁹《指环王：王者无敌》加长版的结尾，有十一分钟左右是官方影迷俱乐部创始会员的名字，那是会员们花钱买来的位置。⁶⁰

十二、被缩小的窗口

名字花了半个世纪才占满电影的结尾，到了流媒体上，它们被推进角落，前后不过几年。

Netflix 的研究人员发现，大约 15% 的时候，用户会在一集开头五分钟内手动快进。于是他们做了一个按钮，试过“跳过演职员表”“跳到前面”“跳过片头”和干脆一个“跳过”等名字。2017 年先在网页上给美、英、加三国的 250 部剧集试用，2017 年 8 月上了电视端，2018 年 5 月上了手机。2022 年，Netflix 说这个按钮平均每天被按 1.36 亿次，累计替用户省下 195 年。一位工程师说：“我不确定一个写着‘免费纸杯蛋糕’的按钮，会不会比‘跳过片头’得到更多点击。”⁶¹ 在 Netflix 上看完一部电影，片尾会被缩到一个小窗口里，旁边推荐下一部；要看完整字幕，得自己点那个小窗口，而且一旦选了别的选项，就再也回不去了。⁶²

2022 年，《洛杉矶时报》写到，片尾字幕“一直在缩小、加速，有时干脆消失”。一位不愿具名的电视高管说，他们的频道采用“挤压”，“因为现在的片尾字幕变得太长了，尤其是电影”。剪辑师马克·博斯科在 Change.org 发起请愿“Netflix，我们想看片尾字幕”，有一万三千五百多人签名，他说：“把片尾缩进一个小框里，我觉得有点不尊重人。”⁵⁷ 鲍勃-瓦克斯伯格说，他请求平台不要扭曲、缩小、遮挡或自动跳过片尾，“他们说，‘不，我们不会保证这一点。’”编剧工会的合同也没有要求片尾必须看得见。⁵⁷

英国的演员工会 Equity 从 2004 年起就在抗议电视台“挤压”片尾，它做的调查显示 89% 的观众对此“非常恼火”；天空电视台的调查里，77% 的观众想知道演员是谁。2012 年，英国广播公司承诺每一季至少有一集播出完整片尾。⁶³ 2020 年的编剧工会颁奖礼上，《了不起的麦瑟尔夫人》的创作者艾米·谢尔曼-帕拉迪诺在台上说：“我真不明白工会为什么不谈片尾被掐掉的事。你是为了这些署名工作的……演员和剧组的署名都被掐掉了。”⁶⁴

2023 年 5 月，编剧工会罢工第 22 天，华纳兄弟探索的新流媒体 Max 上线，把导演、编剧、制片人统统归进“创作者”一栏。导演工会主席称之为“对我们会员和工会的严重侮辱”，编剧工会西部主席说这是“不尊重、侮辱人，而且是在罢工第 22 天”。Max 道歉说是“技术迁移中的疏忽”。⁶⁵

十三、谁留下来看

片尾变长，同时也有人在想办法让观众留下来。

片尾之后的彩蛋，最早出现在哪部电影，说法不一：一说是 1966 年的间谍片《超级情报员麦汉》（The Silencers），另一说是 1979 年的《大青蛙布偶电影》（The Muppet Movie），片尾放完后布偶动物对观众喊“回家吧”。1980 年的《空前绝后满天飞》在字幕后面还补了一个出租车乘客的笑话。⁶⁶ 1986 年的《春天不是读书天》，字幕结束后主角走出来对观众说：“你还在这儿？结束了！回家吧！走吧。”⁶⁷

2008 年的《钢铁侠》字幕之后，有一段 36 秒的戏：尼克·弗瑞出现在托尼·斯塔克家里，说：“我来跟你谈谈复仇者计划。”漫威影业总裁凯文·费奇说，这个习惯来自《春天不是读书天》：“那对我来说像是坐完片尾字幕的一个小奖励。”从那以后，漫威几乎每部片子都有片尾彩蛋，《复联 4》是少有的例外。⁶⁷ 2019 年票务网站 Fandango 对打算看《复联 4》的用户做过调查，97% 的人说自己每次都会留下来看漫威的片尾彩蛋，不过这个样本是自愿参加的影迷。⁶⁸

彩蛋改变了一部分人的习惯。2024 年 10 月 YouGov 对 1134 名美国成年人的调查里，86% 的人认为在片尾字幕放完之前离场是可以接受的，9% 认为不可接受。但 18 到 29 岁的人里，只有 69% 认为可以接受，19% 认为不可接受；45 到 64 岁的人里认为不可接受的只有 4%，65 岁以上也是 4%。⁶⁹ 越年轻的观众，越觉得不该提前走。

不少影院在片尾字幕一出现时就亮灯，保洁员随即进场。2017 年北京的一次抽查发现，二十家影院里绝大多数都是这样；场与场之间通常只留十五分钟左右，有影院经理算过，场间要是能压缩五分钟，一天就能多排一场。⁷⁰⁷⁰

十四、戈德温剧场的提示

片尾越来越长，并没有一个人决定过。演员的名字先上了银幕，因为能卖票；片厂制度散了，自由职业者需要证明；导演们为了把开场留给故事，把名字挪到了最后，片尾就成了没有上限的地方；数字放映让每一行字几乎不再花钱；特效镜头从几百个变成几千个，分包到世界各地；州政府和省政府把标志写进法律；制片人的头衔一个个加上去，致谢名单越拉越长。每一步都有一个具体的人，有一个说得通的理由，可从来没有哪个机构负责给整份名单设一个总长度。

1994 年初，开场不放字幕的做法正在好莱坞流行开来。《综艺》在报道这股潮流时提到一个细节：美国电影艺术与科学学院在自己的塞缪尔·戈德温剧场放映新片，片子开始前，银幕上会先打出一行醒目的提示，告诫观众不要在片尾字幕时离场。²⁰

那是电影艺术与科学学院自己的剧场。在那里，观众也需要被提醒。

Footnotes

1. Report on Avengers: Endgame running time and credits, ComicBook.com, 19 April 2019, https://comicbook.com/marvel/news/how-long-avengers-endgame-without-credits/ ↩

2. Tim Gray, "H'wood movies extend their credit lines," Variety, 24 April 1998, https://variety.com/1998/voices/columns/h-wood-movies-extend-their-credit-lines-1117470114/ ↩ ↩² ↩³ ↩⁴ ↩⁵ ↩⁶ ↩⁷ ↩⁸

3. Stephen Follows, "Are movie end credits getting longer?", 17 August 2026, https://stephenfollows.com/p/are-movie-end-credits-getting-longer ↩ ↩² ↩³ ↩⁴ ↩⁵ ↩⁶ ↩⁷

4. John "Pliny" Eremic, "How To Get The On-Screen Credit You Deserve," Endcrawl, 1 October 2016, https://endcrawl.com/blog/how-to-get-your-on-screen-credit/ ↩ ↩² ↩³ ↩⁴

5. Guinness World Records, "Most credited individuals for a movie," https://www.guinnessworldrecords.com/world-records/764436-most-credited-individuals-for-a-movie ↩

6. Mekado Murphy, "Waiting for the Credits to End? Movies Are Naming More Names," The New York Times, 26 May 2017, https://web.archive.org/web/2017/https://www.nytimes.com/2017/05/26/movies/why-end-credits-in-movies-are-so-long.html ↩ ↩² ↩³ ↩⁴

7. Eileen Bowser, The Transformation of Cinema, 1907–1915 (History of the American Cinema, vol. 2), ch. 9, "Trademarks, Titles, Introductions," via Encyclopedia.com, https://www.encyclopedia.com/arts/culture-magazines/trademarks-titles-introductions ↩ ↩² ↩³ ↩⁴

8. Kelly Brown, "Florence Lawrence," Women Film Pioneers Project, Columbia University Libraries, 2013, doi:10.7916/d8-2jnw-2x82, https://wfpp.columbia.edu/pioneer/ccp-florence-lawrence ↩ ↩² ↩³

9. Joe McClintock, "Florence Lawrence and the Truth Behind 'We Nail a Lie'," Bright Lights Film Journal, 12 September 2017, https://brightlightsfilm.com/florence-lawrence-truth-behind-we-nail-a-lie-famous-ads-1910/ ↩ ↩² ↩³

10. Michael Osborn, report on film-credit lengths, BBC News, 13 January 2004, http://news.bbc.co.uk/2/hi/entertainment/3392435.stm ↩

11. Stephen Follows, "Uncredited movie credits," 24 October 2016, https://stephenfollows.com/p/uncredited-movie-credits ↩ ↩² ↩³ ↩⁴

12. Peter Tonguette, "Give Them Some Credit!", CineMontage, 1 November 2012, https://cinemontage.org/give-credit-post-production-practitioners-received-screen-acknowledgment/ ↩ ↩²

13. Emily King, "Taking Credit: Film title sequences, 1955–1965," Typotheque, 2004, https://www.typotheque.com/articles/taking-credit-film-title-sequences-1955-1965-9-conclusion ↩

14. Debra Kaufman, "VFX Screen Credits: The Quest for Recognition and Respect," VFX Voice, January 2018, https://vfxvoice.com/vfx-screen-credits-the-quest-for-recognition-and-respect/ ↩ ↩² ↩³ ↩⁴

15. Art of the Title, "Around the World in 80 Days (1956)," https://www.artofthetitle.com/title/around-the-world-in-eighty-days ↩ ↩²

16. "A Survey of Great Animated Title Sequences," Cartoon Brew, https://www.cartoonbrew.com/classic/a-survey-of-great-animated-title-sequences-241193.html ↩

17. "Making a Fuss Over Opening Credits," The New York Times, 22 April 2000, https://www.nytimes.com/2000/04/22/movies/making-fuss-over-opening-credits-film-titles-offer-peek-future-more-ways-than.html ↩

18. Art of the Title, "West Side Story (1961)," https://www.artofthetitle.com/title/west-side-story/ ↩

19. Directors Guild of America, Basic Agreement of 2023, Article 8, "Directors' Credits," https://edge.sitecorecloud.io/directorsguf4d4-dga2c79-dgaprod1615-f6e3/media/Files/Contracts/Agreements/2023-Basic-Agreement/DGA_BA2023_08_Article008.pdf ↩ ↩²

20. Paul Young, "Credit 'Kane' with another film trend," Variety, 3 January 1994, https://variety.com/1994/film/news/credit-kane-with-another-film-trend-117094/ ↩ ↩² ↩³ ↩⁴ ↩⁵ ↩⁶

21. Iain Macdonald, article on the Star Wars title sequence, The Conversation, 18 December 2015, https://theconversation.com/how-famous-star-wars-title-sequence-survived-imperial-assaults-52547 ↩ ↩²

22. Guinness World Records, "Longest credit sequence," https://www.guinnessworldrecords.com/world-records/73875-longest-credit-sequence ↩

23. SAG-AFTRA, 2014 Codified Basic Agreement, Section 25, "Screen Credits," https://amptp.org/wp-content/themes/amptp/assets/pdf/SAG-AFTRA/2014%20Codified%20Basic%20Agreement%20(%E2%80%9CCBA%E2%80%9D).pdf; for 1977 precedent, "Screen Credit in the Entertainment Industry," Loyola of Los Angeles Entertainment Law Review 10 (1990), https://digitalcommons.lmu.edu/elr/vol10/iss1/2 ↩

24. Directors Guild of America, "Credits" (department page, possessory credit policy), https://www.dga.org/The-Guild/Departments/Credits ↩

25. Writers Guild of America, "Theatrical Credits Procedures Guide," https://www.wga.org/contracts/credits/manuals/theatrical-credits-procedures ↩

26. 2024–2027 IATSE Basic Agreement (Producer–IATSE and MPTAAC), https://www.editorsguild.com/Portals/0/2024-2027-IA-Basic-Agreement-FULLY%20EXECUTED.pdf ↩

27. IATSE Local 849, 2026–2027 Standard Agreement, §2.15, https://www.iatse849.com/images/documents/standardagreements/2026-2027_IATSE_Local_849_Standard_Agreement.pdf ↩

28. Stephen Follows, "How has the average Hollywood movie crew changed?", 19 March 2018, https://stephenfollows.com/p/how-has-the-size-of-hollywood-movie-crews-changed ↩ ↩²

29. Stephen Follows, "How many people work on a Hollywood film?", 24 February 2014, https://stephenfollows.com/p/how-many-people-work-on-a-hollywood-film ↩ ↩² ↩³ ↩⁴ ↩⁵

30. Report on Netflix executives' producer credits, The Hollywood Reporter, 25 September 2018, https://www.hollywoodreporter.com/tv/tv-news/netflix-faces-backlash-shared-credits-1145253/ ↩

31. Stephen Follows, "Which are the largest departments on a movie set?", 17 October 2021, https://stephenfollows.com/p/which-are-the-largest-departments-on-a-movie-set ↩ ↩²

32. Interview with Avengers: Endgame VFX supervisor Dan DeLeeuw, Post Magazine, May–June 2019, https://www.postmagazine.com/Publications/Post-Magazine/2019/May-June-2019/-I-Avengers-Endgame-I-VFX-supervisor-Dan-Deleeuw.aspx; Weta team size: CG Record interview with Matt Aitken, September 2019, https://www.cgrecord.net/2019/09/exclusive-weta-digitals-vfx-supervisor.html ↩ ↩²

33. Report on Avengers: Endgame VFX (SIGGRAPH 2019), The Hollywood Reporter, https://www.hollywoodreporter.com/movies/movie-news/avengers-endgame-200-aging-de-aging-vfx-shots-1227747/ ↩

34. Guinness World Records, "Most visual effects credits for a movie," https://www.guinnessworldrecords.com/world-records/764480-most-visual-effects-credits-for-a-movie ↩

35. Report on Bectu's VFX credits campaign, Broadcast, 12 July 2017, https://www.broadcastnow.co.uk/bectus-campaign-to-get-more-vfx-artists-on-screen-credits/5119855.article ↩

36. Academy of Motion Picture Arts and Sciences, Acceptance Speech Database, 85th Academy Awards, Visual Effects (Life of Pi), 24 February 2013, https://aaspeechesdb.oscars.org/link/085-23 ↩

37. In re Rhythm and Hues, Inc., Chapter 11 petition, U.S. Bankruptcy Court, C.D. Cal., Case No. 2:13-bk-13775, filed 13 February 2013; see ABI, https://www.abi.org/feed-item/rhythm-and-hues-inc-files-chapter-11-bankruptcy- ↩

38. Report on the VFX protest and Rhythm & Hues, Los Angeles Times, 22 February 2013, https://www.latimes.com/entertainment/envelope/la-xpm-2013-feb-22-la-et-ct-visual-effects-oscar-protest-rhythm-hues20130222-story.html ↩ ↩²

39. Report on the VFX artists' protest, Entertainment Weekly, 25 February 2013, https://ew.com/article/2013/02/25/oscars-visual-effects-protest-life-of-pi/ ↩

40. Report on the VFX protest at the 85th Oscars, Deadline, 24 February 2013, https://deadline.com/2013/02/oscars-2013-life-of-pi-vfx-rhythm-hues-bankruptcy-438552/ ↩

41. IATSE, "Marvel Studios VFX Workers Unanimously Vote to Unionize with IATSE, Marking Historic First," 13 September 2023, https://iatse.net/marvel-studios-vfx-workers-unanimously-vote-to-unionize-with-iatse-marking-historic-first ↩

42. Official Code of Georgia Annotated § 48-7-40.26 (Georgia Entertainment Industry Investment Act), via Justia, https://law.justia.com/codes/georgia/title-48/chapter-7/article-2/section-48-7-40-26/ ↩

43. Ga. Comp. R. & Regs. 159-1-1-.07, via Cornell LII, https://www.law.cornell.edu/regulations/georgia/Ga-Comp-R-Regs-R-159-1-1-.07 ↩

44. Georgia Department of Audits and Accounts, evaluation of the film tax credit (2022), https://www.audits.ga.gov/ReportSearch/download/28397 ↩

45. Canadian Heritage (CAVCO), "Screen credit – Canadian Film or Video Production Tax Credit," https://www.canada.ca/en/canadian-heritage/services/funding/cavco-tax-credits/canadian-film-video-production/screen-credit.html ↩

46. Ontario Creates, "Ontario Production Services Tax Credit (OPSTC) Guidelines," https://www.ontariocreates.ca/tax-incentives/opstc/opstc-guidelines ↩

47. New Zealand Film Commission, New Zealand Screen Production Grant – International: Criteria (2017), cl. 35, https://www.nzfilm.co.nz/assets/resources/NZSPG_2017_International_Criteria_FINAL.pdf; later wording in OIA response (2024), https://fyi.org.nz/request/28069/response/107552/attach/2/C%20O%20Neil%20OIA%20Final%20Response.pdf ↩

48. BBC Editorial Guidelines, "Location and Production Incentives," http://downloads.bbc.co.uk/guidelines/editorialguidelines/pdfs/location-production-incentives.pdf ↩

49. American Humane, "History," https://www.americanhumane.org/about-us/history ↩

50. "Why the 'No Animals Were Harmed' movie disclaimer doesn't mean much," PBS NewsHour, 26 November 2013 (summarising The Hollywood Reporter's investigation), https://www.pbs.org/newshour/nation/why-the-no-animals-were-harmed-movie-disclaimer-doesnt-mean-much ↩

51. Max Korn, "When a Russian Princess Sued MGM," Text Message (U.S. National Archives blog), 21 January 2025, https://text-message.blogs.archives.gov/2025/01/21/when-a-russian-princess-sued-mgm ↩

52. 国家广播电影电视总局电影局，《国产电影片字幕管理规定》（广影字〔2003〕第 669 号），2003 年 10 月 27 日，https://www.chinafilm.gov.cn/xxgk/zcfg/gfxwj/dyzpsc/200310/t20031027_1477.html ↩

53. 中新经纬，国产电影出品方数量报道，2025 年 8 月 17 日，https://m.dzplus.dzng.com/share/general/0/NEWS2649814IKYXGNAFMRECS ↩

54. 徐建（MORE VFX），关于《流浪地球 2》视效的知乎回答（授权转载），影视工业网，2023 年 2 月 9 日，https://cinehello.com/stream/147729 ↩

55. "What is an Anime's Production Committee?", Sakuga Blog, 2 May 2017, https://blog.sakugabooru.com/2017/05/02/what-is-an-animes-production-committee/ ↩

56. 『魔導具師ダリヤはうつむかない』製作委員会，声明，2024 年 6 月 7 日，https://dahliya-anime.com/2024/06/07-2/ ↩

57. Meg James, The Wide Shot newsletter on end credits, Los Angeles Times, 30 August 2022, https://www.latimes.com/entertainment-arts/business/newsletter/2022-08-30/wide-shot-newsletter-end-credits-the-wide-shot ↩ ↩² ↩³

58. SAG-AFTRA, 2023 TV/Theatrical Contracts Summary Agreement, https://www.sagaftra.org/sites/default/files/sa_documents/TV-Theatrical_23_Summary_Agreement_Final.pdf ↩

59. "Pixar delivers, babies get credit," San Francisco Chronicle, https://www.sfchronicle.com/entertainment/article/Pixar-delivers-babies-get-credit-3185717.php ↩

60. DVDMG, "The Lord of the Rings: The Return of the King – Extended Edition" review, http://www.dvdmg.com/returnofthekingextended.shtml ↩

61. Netflix, "Looking Back on the Origin of Skip Intro Five Years Later," 17 March 2022, https://about.netflix.com/en/news/looking-back-on-the-origin-of-skip-intro-five-years-later ↩

62. Netflix Help Center, "How to watch credits," https://help.netflix.com/en/node/114058 ↩

63. Report on BBC end-credit policy and Equity's campaign, BBC News, 6 December 2012, https://www.bbc.co.uk/news/entertainment-arts-20624980 ↩

64. Report on the WGA Awards ceremony, Deadline, 2 February 2020, https://deadline.com/2020/02/wga-awards-strike-amptp-talks-netflix-residuals-1202848852/ ↩

65. Report on the Max "Creators" credits controversy, Deadline, 24 May 2023, https://deadline.com/2023/05/max-credits-controversy-directors-writers-guilds-1235378437/ ↩

66. Alex Suskind, "'You're Still Here?': A Brief History of the Movie Post-Credits Sequence," Vulture, 8 April 2014, https://www.vulture.com/2014/04/brief-history-of-movie-post-credits-sequences.html ↩

67. Article on the history of Marvel's post-credits scenes, Vox, 26 January 2022, https://www.vox.com/22893634/marvel-post-credits-scene-history ↩ ↩²

68. Report on Fandango's Avengers: Endgame survey, We Got This Covered, 2019, https://wegotthiscovered.com/movies/97-of-marvel-fans-plan-to-stay-for-the-avengers-endgame-post-credits/ ↩

69. YouGov, survey on movie theater etiquette, 9–12 October 2024, https://yougov.com/en-us/articles/50978-americans-rules-for-movie-theater-etiquette ↩

70. 《新京报》调查（中国新闻网转载），2017 年 2 月 16 日，https://www.chinanews.com.cn/yl/2017/02-16/8151043.shtml ↩ ↩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