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部电影，为什么要等很多年才能被另一个国家看见？

1952 年 9 月 4 日，东京日比谷，有乐座的门口排起了长队。这一天上映的是《乱世佳人》（Gone with the Wind）。它在美国亚特兰大首映，是 1939 年 12 月 15 日的事；到它走进日本的影院，中间隔了将近十三年。战争年代，洋片禁映；战争结束了，它依然迟迟没来。有乐座的票价定在 600 日元，而当时一般首轮影院的平均票价是 120 日元。贵出四倍，场子却照样坐满。《朝日新闻》的标题只有一行：“东京满座，大阪八成”。¹

后来成了日本最有名的字幕翻译家的户田奈津子（Natsuko Toda），那年也赶到了有乐座。七十年后，她回忆起那段等待，语气里还留着当年的焦躁：“那时候洋片是禁映的，1945 年战争结束以后，它也迟迟不来日本。有些影迷等不及，干脆跑到香港去看。”²

这部片子其实早在十年前就在东京放过，只是那一次，观众寥寥，也没有人买票。1942 年初，一小群日本军官和电影人在东京看了一场“双片连映”：《乱世佳人》，加上迪士尼 1938 年的彩色动画《白雪公主和七个小矮人》。两部拷贝都是英军在新加坡投降时被日军缴获的。那时日军在战场上节节胜利，这场放映却让屋子里的人泄了气。一位在场者后来回忆，散场时的气氛近乎绝望，有好几个人忍不住问出声来：一个能拍出这种电影的国家，日本怎么可能打得赢？³

再往前两年，1940 年 7 月 30 日，德国宣传部长约瑟夫·戈培尔（Joseph Goebbels）在一次私人放映之后，在日记里写下观感：“美国大片《乱世佳人》。可惜只有英语版……色彩壮丽，效果动人。看的时候人会变得很伤感……美国人的一项伟大成就。这片子得多看几遍。我们要以它为榜样。”他看的是没有德语的原版，为它倾倒，却不让德国人看。纳粹的电影政策把小说和电影一并禁掉；战争结束以后，米高梅（MGM）又为了谈到更好的条件，迟迟不肯放片。直到 1953 年 1 月 15 日，《乱世佳人》才在慕尼黑举行德国首映，后来的德国广播节目称之为一次“迟到了 14 年”的首映。前半段挡路的是政治，后半段挡路的是生意。⁴

在莫斯科，等待又长了一倍。1990 年 10 月 19 日，星期五，这部 1939 年的美国经典终于迎来苏联首映，离亚特兰大首映已经过去将近五十一年。泰德·特纳（Ted Turner）和简·方达（Jane Fonda）到了场，列宁格勒市长阿纳托利·索布恰克（Anatoly Sobchak）也来了，和他一起坐在放映厅里的，还有大约 2,500 名莫斯科观众。俄语译本把瑞德那句著名的“坦白说，亲爱的，我一点也不在乎”，译成了“坦白说，亲爱的，这一切我都啐一口”。灯亮之后，一位名叫涅莉·别尔西涅娃（Nelli Bersineva）的建筑工程师对记者说：“斯嘉丽绝对是俄罗斯性格，她是一个真正的俄罗斯女人。你看她经历了多少事，可到最后，她还有她的土地。”⁵

一、胶片是一件货物

一卷卷 35 毫米胶片，装进金属片盒，再装进运输箱，从冲印厂出发，坐卡车、火车、轮船，去往一座座城市。在数字放映普及以前，影院能放什么、什么时候放，取决于手里有没有一份拷贝。

派拉蒙 1919 年出品、华莱士·里德（Wallace Reid）主演的赛车片《飞驰之路》（The Roaring Road），走的是默片时代的老路：一部片子先在大城市市中心的大影院首映，再慢慢挪到街区小影院和乡村影院，整个过程要拖上两年。到了 1921 年，里德的三部赛车片还同时在全国各地巡回，观众大概已经分不清哪部是哪部了。⁶

北卡罗来纳州小镇特赖恩（Tryon）的特赖恩剧院，老板和镇上的黑人影院合用同一套胶片：“这边一卷放完，就有个男孩骑着自行车取走，送到另一家影院去。”放映圈里管这叫“自行车接力”（bicycling）；在密尔沃基，人们叫它“铁路接力”（railroading）。⁷ 在那个白人和黑人不能坐进同一间放映厅的南方小镇，两边的观众看的却是同一卷胶片，中间隔着一个蹬自行车的男孩。

一份 35 毫米拷贝的成本，按 2012 年一项研究的估算，在 750 到 1,200 美元之间；⁸ 2008 年的报道给出的数字是冲印加发行每份 1,100 到 2,100 美元；⁹ 到 2010 年，一份拷贝要 1,500 到 2,500 美元，而装一部数字电影的硬盘只要 150 美元左右。前环球影业董事长汤姆·波洛克（Tom Pollock）那年说，发行是片厂唯一稳定赚钱的环节，“这就是为什么把电影以数字方式发进影院，一直是片厂的圣杯”。¹⁰ 按每份约 1,500 美元算，一部片子发 5,000 份拷贝，光胶片就是 750 万美元。据报道，《泰坦尼克号》（Titanic）的一些拷贝因为放映场次太多，在放映机里散了架。¹¹

迪士尼 2003 年的一份分账报表，把一部电影出海的账摊得很细。为了让《极速 60 秒》（Gone in 60 Seconds）在海外上映，公司在海外广告上花了 2,520 万美元，其中日本一地就是 650 万，德国 310 万，英国 250 万，法国 140 万；另有 570 万美元做海外拷贝，82.3 万美元配音和做字幕，45.5 万美元把这些拷贝运出国。此外还有 500 万美元的海外税款，26.7 万美元的货币兑换费，甚至 12.2 万美元交给了各国的电影行业协会做会费。¹²

片厂于是想让一份拷贝多跑几个地方：先在一个市场放完，再把同一批胶片收回来，转运到下一个市场。这种“把拷贝从一个区域调往另一个区域”所省下的钱，正是国际发行长期采取错峰上映的根基之一。直到 20 世纪 90 年代，一部好莱坞电影晚四个月才出海并不稀奇。它们沿着一条陡峭的发行路线往下走，先在大市场停一停，再一路慢慢挪到最小的市场。¹³ 反过来，若要全球同步的“饱和式”上映，就得一次印足所有拷贝。2001 年，迪士尼国际发行负责人马克·佐拉迪（Mark Zoradi）算过这笔账：同步上映的营销和拷贝开支要高出 10% 到 20%，因为用过的拷贝没法拿去别处接着放，也来不及借美国首映的口碑。¹⁴

《星球大战》（Star Wars）1977 年 5 月 25 日在北美上映，接连打破纪录。英国观众只能隔着大西洋听消息，一整个夏天和秋天都在读报道。直到 1977 年 12 月 27 日，它才在伦敦的莱斯特广场剧院和托特纳姆宫路的 Dominion 影院首映，离美国上映已经七个月。那天天气很冷，从早上 7 点起，老老少少就在两家影院门口排队，抢那些不对号入座的票，对号的座位已经订到了次年 3 月。头七天，两家影院收进 117,690 英镑，打破了《大白鲨》（Jaws）90,655 英镑的纪录。用英国星战迷后来的话说，那个年代的英国观众“常常要等上好几个月”，美国电影才会渡过大西洋。¹⁵ 日本等得更久：1978 年 6 月 24 日起先办了提前放映，7 月 1 日才在全国上映，离北美首映已经过去一年多。日本产的星战周边跟着上了货架，一场热潮从这时才开始。¹⁶

以每年票房前 150 名的影片计，美国电影在澳大利亚上映的平均延迟，1989 年是 163 天，1999 年是 133 天，2009 年降到 72 天；中位数分别是 132 天、97 天和 41 天。延迟并不平均：排名前 50 的大片，平均间隔从 104 天缩到 64 天，再缩到 24 天；排在第 101 到 150 名的影片，同样三个年份的平均间隔却是 299 天、218 天和 123 天。在同一批影片里，晚于美国 30 天以内就在澳大利亚上映的，1989 年只有 11 部，1999 年 21 部，2009 年 63 部；晚了一年甚至更久的，三个年份分别是 11 部、10 部和 6 部。美英之间的平均间隔，在 2002 年到 2005 年间从 47.6 天缩短到 30.8 天。¹³ 1995 年，英国影院平均要比美国晚 134 天才放映好莱坞电影；到 2014 年前后，头部影片的间隔只剩 9 天，当年有 38% 的好莱坞电影在英国与美国同日甚至更早上映。¹⁷

二、总得有人把它买下

电影版权是按国家和地区一块一块卖的：北美一份，日本一份，法国一份，德国一份。买下某个地区版权的发行商，决定在那里怎么宣传、什么时候放、放多少块银幕；拍电影的人，往往插不上话。

2018 年 10 月 31 日，在美国电影市场（American Film Market，简称 AFM）上，美国发行公司 Neon 从韩国 CJ 娱乐手里买下了奉俊昊（Bong Joon-ho）新片《寄生虫》（Parasite）的北美版权。那时片子还没有完成，买卖已经开始了。奉俊昊在声明里说，这次合作“像是老朋友重新组队”。¹⁸ 负责海外销售的 CJ 娱乐同时谈下了几份预售：德语区归 Koch Films，法语区归 The Jokers Films，日本归 Bitters End。¹⁹ 等到片子做完，一张由不同买家各自排定的时间表就铺开了：2019 年 5 月 21 日在戛纳首映，5 月 30 日在韩国上映，6 月 5 日在法国，10 月 11 日在美国，2020 年 1 月 10 日在日本，2020 年 2 月 7 日在英国。²⁰ 从戛纳到伦敦，八个多月，每一站都是另一家公司的决定。

是枝裕和（Hirokazu Kore-eda）的《小偷家族》（Shoplifters）也是这样一站一站走的。2018 年 5 月，影片还在戛纳参加主竞赛，美国的 Magnolia 就从代理它的法国销售公司 Wild Bunch 手里买下了北美版权。是枝裕和在声明里说：“戛纳的反响比我们期待的大得多。”²¹ 影片 2018 年 6 月 8 日在日本上映，11 月 23 日同时登陆美国和英国，法国则到 12 月 12 日；美英观众比日本观众晚了五个多月。²² 法国电影《天使爱美丽》（Amélie）2001 年 4 月 25 日在法国上映，8 月 16 日到德国，10 月 5 日到英国，11 月 2 日才到美国，从巴黎到纽约走了半年多。²³ 次序有时还会倒过来：滨口龙介的《驾驶我的车》（Drive My Car）2021 年 8 月 18 日先在法国上映，比日本本土早了两天；英国 11 月 19 日，美国 11 月 24 日，韩国 12 月 23 日。一部日本电影，最先看到它的是法国观众。²⁴

萨蒂亚吉特·雷伊（Satyajit Ray）拍《大地之歌》（Pather Panchali），前后折腾了将近五年，押上了一切，连妻子的首饰都押了进去，最后说动西孟加拉邦首席部长，由邦政府出面当了制片方。²⁵ 影片里最常被人提起的一场戏，是阿普和姐姐杜尔迦循着远处的轰隆声，奔过一片白茫茫的芦花，第一次看见火车从田野中穿过。²⁵ 1955 年 5 月，影片在纽约现代艺术博物馆（MoMA）做了全球首映。²⁶ 同年 8 月 26 日，它才在加尔各答公映。头两周反响平平，到第三周口碑传开，三家影院场场爆满；影院只订了六周档期，片子又换到另一条院线放了七周。总理贾瓦哈拉尔·尼赫鲁（Jawaharlal Nehru）看过之后，不顾一些人的反对，确保它被送去了 1956 年的戛纳电影节。²⁷

雷伊自己没去戛纳。他后来写道：“我没有路费，只好留在家里，屏住呼吸。”影片的正式放映排在半夜前后，评审团那天已经坐着看完了四部长片，决定跳过这部印度电影。到场的只有寥寥几个人，其中有几位影评人看完非常喜欢，坚持要求为评审团再放一场。第二场放了，影片拿到一个特别奖，奖项的名字叫“最佳人文纪录”。²⁸ 推动这场重映的，有英国导演兼影评人林赛·安德森（Lindsay Anderson）、法国影评人乔治·萨杜尔（Georges Sadoul）和洛特·艾斯纳（Lotte Eisner），还有当届评委、美国导演朱尔斯·达辛（Jules Dassin）。²⁵ 奖拿到了，美国的银幕却没有马上跟着打开：《大地之歌》在纽约第五大道剧场（Fifth Avenue Playhouse）开始那段破纪录的放映，已经是 1958 年。²⁶ 那时，他的第二部电影《大河之歌》（Aparajito）已经在 1957 年的威尼斯拿下金狮奖。这一回，雷伊本人坐在了影展现场。²⁸

黑泽明拍《罗生门》的时候，手上只有 11 部作品，既不是日后国内影坛的传奇，也还不是享誉国际的大师。出资的大映公司此前只和他合作过一部片子，对这个项目没什么信心；他接下来为松竹拍的《白痴》票房口碑双双失利，大映随即撤回了再合作一部的邀约。《罗生门》1950 年 8 月 26 日在日本上映，生意平平，口碑倒不算差，《电影旬报》的年度评选把它排在第五。把它推向西方的，是意大利电影公司 Italiafilm 驻日本的代表朱莉安娜·斯特拉米焦利（Giuliana Stramigioli）。她在日本看了这部片子，推荐给次年的威尼斯电影节。出品方大映公司既没有告诉黑泽明影片被送去参赛，也没有在它获奖时通知他。²⁹ 1951 年 9 月 10 日，《罗生门》拿下金狮奖。³⁰

据黑泽明在自传里回忆，那天他心情低落地回到家，连拉开玄关门的力气都快没了。妻子突然跑出来说：“恭喜！”他没好气地问：“恭喜什么？”“《罗生门》拿了大奖。”他这才知道，自己的电影被送去了威尼斯。³¹

威尼斯放的是日语原声配意大利文字幕的拷贝。英国《视与听》（Sight & Sound）的记者凯瑟琳·德拉罗什（Catherine De La Roche）在影展报道里坦白，自己“一句日语也不懂，意大利文字幕也看不懂多少”，还把导演的名字写成了“Achira Curosawa”，这个拼写错误显然是从最初的宣传材料里照抄来的。此后，雷电华（RKO）买下它的北美发行权，1951 年 12 月在美国上映，《罗生门》成了第一部由好莱坞大公司在北美发行的日本电影。在那之前，好莱坞大公司只试过一次发行带字幕的外语片：1948 年，同样是雷电华，发行了勒内·克莱尔（René Clair）的法语片《沉默是金》（Le Silence est d'or）。²⁹

宋康昊主演、奉俊昊执导的《杀人回忆》（Memories of Murder），2003 年 4 月 25 日在韩国上映，当年观影人次约 500 万。³² 它在美国的院线发行要等到 2005 年 7 月 15 日，由 Palm Pictures 发行，同时放映的影院最多只有一家。有了买家，观众却寥寥：首周末票房 4,487 美元，占了它全部美国票房的 31.8%，算下来总共大约 1.4 万美元。不到一个月，8 月 9 日，DVD 就出来了。³³ 十四年后的 2019 年，Neon 重新买下它的版权，为的是让它在美国得到“一次像样的院线发行”；³² 2020 年 10 月 19 日，它以重映的名义回到美国影院。³³

三、日历上的空位

美国独立电影公司 A24 的《瞬息全宇宙》（Everything Everywhere All at Once）2022 年 3 月 25 日在美国上映，5 月 13 日到英国。日本观众要等到 2023 年 3 月 3 日，比美国晚了将近一年；九天之后，就是 3 月 12 日的奥斯卡颁奖礼。³⁴ 这不是孤例。肖恩·贝克（Sean Baker）的《阿诺拉》（Anora）2024 年 10 月 18 日在美国上映，11 月 1 日到英国，日本是 2025 年 2 月 28 日；³⁵《粗野派》（The Brutalist）2024 年 12 月 20 日在美国上映，英国是 2025 年 1 月 24 日，日本是 2 月 21 日。³⁶ 片子在颁奖季的末尾抵达，海报上就能印上提名，甚至奖项；这样的等待，是排出来的。顺序偶尔也会调换：2021 年的《无依之地》（Nomadland）2 月 19 日在美国上映，3 月 26 日到日本，英国反而排到了 5 月 17 日。³⁷

一部电影，等了多久？

电影名

试试乱世佳人罗生门寄生虫奥本海默

2023 年夏天，《综艺》（Variety）这样描述日本市场：好莱坞片厂对电影何时在日本上映“有影响力，但没有最终决定权”；日本也常常是最后一个上映好莱坞电影的国家，部分原因在于这里的营销安排“高度程式化”，而相关计划又往往很晚才定下来。美国电影在日本比在北美晚上几个月首映，并不稀奇。上映日期要与本地发行商一起商定，其中分量最重的是东宝东和（Toho-Towa），日本最大的好莱坞电影发行商。³⁸

一部片子先在美国或欧洲打响，日本的海报上就可以写“全美が泣いた”（全美国都哭了），或者“全世界 No.1 大ヒット”（全球第一卖座）；这些话在影片于别处上映之前是写不出来的，等待本身就成了宣传。上映还要卡住节假日：黄金周、盂兰盆节和新年是日本影院的旺季，赶不上其中一个窗口，就可能再往后推。银幕也不宽裕，日本人均拥有的影院银幕比多数发达国家少，2024 年票房前十名里有九部是日本本土电影，外国片排队是常事。院线窗口又长，没有急着转去流媒体的压力。只有漫威、星战这一类系列大片，才常常与美国同步，甚至抢先几天上映。晚上映在日本也很少吃亏：2018 年一项覆盖 13 个国家、近 35,000 人的调查发现，日本的网络盗版率在全世界属于最低之列；剧透固然让人烦，但许多观众明知结局，也照样愿意等。数据里也看不出晚上映的片子票房明显吃亏，片商自然没有理由改。³⁹

本地化也要花时间，而且不只是翻译台词。皮克斯《头脑特工队》（Inside Out）的日本版，把一块西兰花换成了青椒，因为日本小孩更讨厌青椒；《疯狂动物城》（Zootopia）里那位驼鹿新闻主播，在日本版里换成了狸猫。这些改动看起来不起眼，背后是重新做动画、重新录音。³⁹

迪士尼的《冰雪奇缘》（Frozen）2013 年 11 月 22 日在美国上映，日本到 2014 年 3 月 14 日才上映，是它首轮发行 56 个地区里的最后一站。晚到并没有妨碍它在日本卖出约 2.49 亿美元，在美国以外的所有地区里排第一，比英国、德国、法国三地加起来还多。⁴⁰ 2019 年的《玩具总动员 4》美国 6 月 21 日上映，英国同一天，日本晚了三个星期，7 月 12 日；⁴¹ 2023 年的《芭比》（Barbie）美国 7 月 21 日上映，英国同日，日本 8 月 11 日，在它首轮上映的所有地区里排在最后。⁴²

自有声电影诞生以来，大多数外国电影在日本都以字幕版上映。这一习惯在 2010 年松动了：派拉蒙日本为马丁·斯科塞斯（Martin Scorsese）的《禁闭岛》（Shutter Island）发了 452 份拷贝，其中 188 份是配音版，占 42%；影片 4 月 9 日上映，登上日本票房榜首。片方的日本宣传鹫野孝之（Takayuki Washino，音译）说得很直白：“年轻人觉得看字幕太麻烦，而他们是我们观众里的一大块。”3D 电影也在推着这件事，此前《阿凡达》（Avatar）在日本就发了配音拷贝，因为戴着眼镜一边看画面一边读字幕，实在吃力。在那之前，日本影院里只有给孩子看的动画和《哈利·波特》这类片子才以配音为主，电视台播外国片倒是一向配音。那时好莱坞在日本的份额正在下滑：2009 年，日本本土电影拿下了 57% 的市场。⁴³ 回头看，1975 年《大白鲨》走红，外国电影第一次在日本市场占到多数，份额是 55.6%；2002 年《哈利·波特与魔法石》登顶，外国片的份额达到 72.9% 的历史最高点。⁴⁴

2001 年，迪士尼计划在美国上映后 30 天内，让《珍珠港》（Pearl Harbor）在“除日本以外”的所有主要市场上映，全球拷贝总数在 5,000 到 6,000 份之间，日本的日期则单独定在 7 月 14 日。¹⁴ 到 2005 年，福克斯国际发行的执行副总裁保罗·汉内曼（Paul Hanneman）已经说：“大片在美国上映后再等三四个月才出海，这种事我们不再做了：牵涉的钱太多。”三年前，《星球大战前传二》在全球发了 8,800 份拷贝；2005 年，《星球大战前传三：西斯的反击》5 月 19 日在全球上映，拷贝只会更多，括号里却同样写着“日本除外”。⁴⁵

四、电影开口说话的那一年

默片时代，换一套字幕卡，一部电影就能从洛杉矶走到布达佩斯。有声电影来了，演员一开口，国界跟着回来了。字幕和配音在 1929 年就已经有人在用，但第一批美国有声片运到欧洲时，这两种办法都还没成为主流。好莱坞最早的对策，是干脆把同一部电影用不同语言再拍几遍。派拉蒙 1930 年的综艺片《派拉蒙巡礼》（Paramount on Parade）一共出了 13 个版本，从捷克语、匈牙利语、日语一直到西班牙语。⁴⁶ 同一年，派拉蒙在巴黎郊区的茹安维尔（Joinville）建起一座大型制片厂，1930 年和 1931 年两年里在那里拍出 150 部电影，最多时用到 14 种语言。⁴⁷ 布景和服装共用，各个语言的剧组按 24 小时轮班，会几门语言的演员偶尔可以兼演两个版本，但通常每个版本各有一套演员；一部长片的拍摄周期常常不到两周；最高峰的 1930 年 3 月到 1931 年 3 月，茹安维尔一年拍出了 100 部长片和 50 部短片。这种“多语言版本”耗钱太多，到 1933 年，好莱坞彻底停掉了这种做法，德国和法国随后也跟着停了。最早下场拍多语言版本的美国公司是华纳兄弟，投钱最多的则是派拉蒙。⁴⁸

1931 年，环球公司拍摄由贝拉·卢戈西（Bela Lugosi）主演的《德古拉》（Dracula）。白天的剧组收工以后，另一套演员和工作人员在夜里走进同一座城堡布景，用西班牙语把每一场戏重拍一遍。墨西哥女演员卢皮塔·托瓦尔（Lupita Tovar）在西语版里饰演伊娃，她晚年回忆：“我们通宵拍，一直拍到第二天早上，因为用的是一模一样的布景。说实话，英语演员走到哪个标记，我们就走到哪个标记，我们踩在同一个位置上。”在她看来，两个德古拉像极了，“最大的区别是手。卢戈西的手指很长很长，卡洛斯·比利亚里亚斯（Carlos Villarías）的手指短一些。”拍这部片子时她才 20 岁，那座布景让她害怕：“一走进去，就是另一个世界。”她说她是真的怕德古拉，“要是那时候有人碰我一下，我想我会尖叫。”⁴⁹

夜班剧组有一个白天剧组没有的便利：他们能先看白天拍出来的样片，再调整灯光和机位。西语版的拍摄时间只有英语版的一半，片长却更长，一说长出 29 分钟，⁴⁶ 美国国会图书馆的介绍则写作 20 分钟。⁵⁰ 托瓦尔直到看了英语版，才发现两边的戏服差得有多远：“海伦·钱德勒（Helen Chandler）穿的裙子都包得严严实实，给我的却是大开领，你们会说那叫性感。我当时根本没意识到！”她还说过，导演乔治·梅尔福德（George Melford）其实不会说西班牙语，全靠翻译跟演员沟通；关于这一点，说法不一。影片上映一年后，她嫁给了这部片子的制片人保罗·科纳（Paul Kohner）。2016 年她以 106 岁高龄去世，是全体演员里最后一个离开的。⁴⁶

1930 年 10 月 22 日，意大利内政部发出一份通函：凡是含有外语对白的影片，“哪怕只有极少一点”，一律不得放映。⁵¹（另有资料把这项措施的时间记作 1929 年。⁴⁸）有声片已经运到了，于是只好把声音拿掉。从 1929 年 11 月到 1933 年 8 月，意大利放映了 486 部被“消音”的外国有声片：对白剪掉，换上意大利文的字幕卡，片子又变回了半部默片。不识字或者视力不好的观众，就只能求人。1940 年的一篇文章写到影院里的一位老太太，她转过身去问身边的陌生人：“劳驾，我眼神不好。你们能念给我听吗？”（Per favore, io ci vedo poco. Volete leggermi?）⁵¹

罗马方面还另有打算：让美国人把意大利语版本的制作搬到意大利来。政府文件里的说法是，要“鼓励，甚至可以说强迫”他们这么做。⁵¹ 法令随后一道接一道。1931 年 6 月 18 日，意大利第 918 号法律对配音片征收每部 25,000 里拉的税；1933 年 10 月 5 日，第 1414 号法令禁止在国外完成的意大利语配音片入境。邻国也在做同样的事：德国从 1932 年 7 月 1 日起，要求德语配音必须在德国境内完成；法国在 1932 年 7 月 29 日禁止了在国外配好的法语版本。⁵¹ 西班牙走的是另一条路。有声片初到时，西班牙语观众不肯接受英语片，美国片厂便在茹安维尔拍西班牙语版本，从拉丁美洲和西班牙招来演员，各国口音混在同一部片子里；最早的西班牙语配音也是在茹安维尔完成的，此后马德里和巴塞罗那才陆续有了自己的配音棚。内战之后，1941 年 4 月 23 日，西班牙颁布命令，第 8 条规定，除西班牙语之外，禁止以任何语言放映电影，除非得到国家演艺工会的许可，而且影片事先已经配好音；配音必须在西班牙的录音棚、由西班牙人完成。⁵²

这些法令让配音成了每部外国片入境前必须多走的一道工序。按业内的通行说法，配音的成本大约是字幕的 10 倍，⁵³ 也有资料说是 15 倍。⁵⁴ 一部配音片从开工到交付，常常要 6 到 12 周。⁵³

五、一秒四个字

字幕在日语里最早叫“スーパー字幕”，意思是直接叠印在画面上的字。1931 年上映的《摩洛哥》（Morocco），是日本第一部打上这种字幕的外国电影，字幕由田村幸彦翻译；经他推荐入行的清水俊二，后来成了日本第一位专职的字幕翻译。从那以后，日本观众看外国片，一直以字幕版为主。后来的译者里，秘田余四郎（Yoshiro Himeda）翻译了川喜多夫妇引进的大批欧洲经典；高濑镇夫以《卡萨布兰卡》（Casablanca）里那句“Here's looking at you, kid”的日译闻名。⁵⁵

日语字幕有一条行规：每秒不超过四个字，每屏不超过两行，每行十二三个字。据说，这条规矩是 1931 年定下来的，当时找来东京新桥的艺伎当受试者，测试人在不吃力的情况下每秒能读多少字，结论是四个。⁵⁶ 按这个标准，一句十秒钟的台词，在银幕上最多只能剩下四十个字。2017 年的一项眼动实验，让十名研究生分别看每秒 4 字、6 字、8 字的字幕版本，多数人更喜欢每秒 6 字的那一版。⁵⁶

户田奈津子就在这四个字里干了一辈子。有人问她到底翻过多少部电影，她说：“我从来没数过。按每年平均做的数量算，大概有 1,500 部吧。”她也坦白，自己如今接的活少了，精力不如从前，喜欢的片子也少了；片商知道她的口味，不会拿超级英雄片和恐怖片来找她。⁵⁷ 最忙的时候，她一个星期翻一部，一年五十部。⁵⁸ 那时没有网络可以查资料，这样的产量难免出错；如今在网上搜她的名字，跳出来的联想词里就有“误译”，她还被人叫过“误译女王”。可也有同行替她说话：她的字幕画面感强，读起来不费劲，像空气一样贴着电影，不挡观众的眼睛。⁵⁸ 2023 年，87 岁的她上黑柳彻子的节目，说自己是四十岁以后才开始做字幕的。被问到有没有助手，她笑着说：“一个星期就要做一部，要是借别人的手，反倒耽误时间。自己做更快。”（自分でやった方が早い）那一年她刚翻完的，是《夺宝奇兵：命运转盘》和《碟中谍 7：致命清算（上）》。黑柳彻子夸她 87 岁还在一线，她摆摆手：“没有以前那么多了。反正是喜欢才做的，又不是勉强。有机会就做。”⁵⁹ 两年后，88 岁的她又接下了长达 169 分钟的《碟中谍 8：最终清算》。这类好莱坞大片如今在日本几乎与美国同步上映，从完成到公映，留给翻译的时间并不宽裕。⁵⁸

字幕公司 True Subtitles 的创办人玛拉·坎贝尔（Mara Campbell）记得，她 1999 年入行时，翻一部电影有一周时间；如今只有两天。流媒体的字幕译者大多替外包公司干活，按节目时长计酬，每分钟的报酬低的只有 1 美元，而银幕上的一分钟，往往要译上好几个小时。⁶⁰ 欧洲视听翻译协会给出的理想工期，是一部 100 分钟的长片留两到三周；协会也提醒想入行的人，许多国家的视听译者都是从学生兼职、低价接活开始的。⁶¹

在德国，一部院线片的配音，从翻译剧本、把台词修成对得上口型的说法、给每个角色找德语声音、录音，一直到最后混音，通常不超过两周。⁶² 配音演员在德国是一门正经职业：为丹尼尔·克雷格（Daniel Craig）配邦德的迪特马尔·温德（Dietmar Wunder），在《007：大破天幕杀机》（Skyfall）的德国首映式上走了红毯。为布鲁斯·威利斯（Bruce Willis）配了多年德语、还给米基·洛克（Mickey Rourke）、杜夫·朗格尔（Dolph Lundgren）和史蒂文·西格尔（Steven Seagal）配过音的曼弗雷德·莱曼（Manfred Lehmann），谈起这一行却并不浪漫：“我喜欢这份钱。它能付账单。”在他看来，字幕“是视觉上的干扰，会把注意力从电影上拉走”。⁶³

洛杉矶日落大道旁边的一间 Netflix 录音棚里，导演金庆锡（Kyung Sok Kim，音译）和同事盯着大屏幕，一遍遍回放韩剧《僵尸校园》（All of Us Are Dead）里的一场戏。有一句英语台词卡住了他们：“我们吃点东西，洗个澡，然后再谈。”来自首尔的金庆锡觉得“洗澡”不对，原剧本说的是汗蒸房。“改成冲个澡行吗？”“还是不一样，说的就是韩国那种汗蒸。”最后台词改成了“spa”，他让配音演员再多带一点情绪：“再来一条。”⁶⁴ 这部剧的英语配音，从选角到剪辑花了大约三个半月，动用了 55 名配音演员；它最终配了 14 种语言，字幕做了 31 种。2021 年，Netflix 一共配了 500 万分钟的节目，做了 700 万分钟的字幕；配音内容的观看量比上一年增加了 120%。Netflix 从 2015 年才开始做配音，到这时，字幕最多做到 37 种语言，配音最多 34 种。⁶⁴

即便如此，也有赶不上的时候。《鱿鱼游戏》（Squid Game）上线头 28 天就吸引了 1.11 亿观众，成为 Netflix 史上观看人数最多的剧集。⁶⁰ Netflix 驻巴黎、负责国际配音的凯瑟琳·雷塔（Catherine Retat）后来说：“谁也没想到头 28 天会有超过 1 亿观众。我们发现我们没做意大利语配音。我们有一整套语言，就是没有意大利语……内容团队一个劲儿地说‘拜托，快点！’但我们还是花了时间，把它做对了。”⁶⁵ 这部剧最终有 31 种语言的字幕、13 种语言的配音。⁶⁶ 字幕也惹出过争议。懂韩语的喜剧演员杨美·迈耶（Youngmi Mayer）在 TikTok 上发视频，说英语字幕把角色韩美女的台词弄“砸”了：字幕写的是“我不是天才，但我还是搞定了”，原话其实是“我非常聪明，只是从来没机会读书”。那条视频的播放量超过了 1,000 万次。⁶⁶ 选择看配音版的观众，比看韩语原声的还多。⁶⁴ 早在 2017 年，Netflix 的一位国际原创内容主管就说过：“大家嘴上说喜欢原声，可我们的数据显示，他们看的是配音版。”那时 Netflix 已经和全球 125 家以上的配音机构合作，配音语言两年里从 24 种加到 31 种，在配音上的投入每年增长 25% 到 35%。⁶⁷

在美国，2003 年到 2017 年间，非英语电影占院线上映影片的 18.8%，票房却只占 1.1%。⁶⁸ 到 2020 年为止，在美国铺到 1,000 家以上影院的外语片，一共只有 12 部；在《寄生虫》之前，上一部是 2006 年李连杰主演的《霍元甲》（Fearless）。《寄生虫》2019 年 10 月在美国开画时，只在 3 家影院上映，⁶⁹ 最后在北美收获了 53,847,897 美元。⁷⁰ 2020 年 2 月，它又拿下奥斯卡最佳影片，美国观众为“该看字幕版还是配音版”吵了一轮：有人说配音省心，表演本来就是拿来听的；字幕的拥护者则搬出了种族歧视的指控，也提醒大家别忘了听障观众。⁶⁹

那场争论的起点，是一个月前的一句话。2020 年 1 月 5 日，第 77 届金球奖颁奖礼在比佛利山庄举行。奉俊昊走上台领取最佳外语片奖，身边站着他的翻译。他先说：“我是一个说外语的电影人，所以我带着我的翻译。”然后，借着翻译的嘴，他对台下说：“只要越过一英寸高的字幕障碍，你们就会看到多得多的精彩电影。”⁷¹

六、关上的门

1940 年夏天，柏林的电影院里还在放美国片。从 1933 年纳粹上台到这一年，大约 250 部美国故事片在德国影院上映过；米高梅、派拉蒙和二十世纪福克斯在柏林的发行办事处一直开到 1940 年夏天，据说美国明星在德国观众中比本国明星还受欢迎。⁷² 就在戈培尔（Joseph Goebbels）私下看完《乱世佳人》、在日记里写下赞叹的同一个夏天，这扇门关上了。

德国外交部后来在给美国大使馆的一份照会里，用公文的口气交代了经过：“帝国国民教育与宣传部长于 1940 年夏不得不下令，停止福克斯电影股份公司、米高梅电影股份公司与派拉蒙股份公司的产品在帝国境内发行。”理由是这些公司出品了“反德性质确凿无疑”的影片，而德方此前已经警告过“十几次”。⁷³ 照会写于 1941 年，收进了美国国务院的外交文件集。读起来像一份商业纠纷的结案报告：哪几家公司，哪一年，警告过几次，一条一条列得清清楚楚，里面没有一个字提到观众。可正是这些观众，七年来在德国各地的影院里看了两百多部美国片，熟悉那些美国明星的脸。禁令下达之后，他们要再等许多年，才能在德国影院里重新见到这些面孔。

德军打到哪里，这道禁令就跟到哪里。被占领的法国从 1940 年起不再上映来自非轴心国的影片，美国片和英国片一起从银幕上消失。⁷⁴ 巴黎人要等四年。这四年里，好莱坞并没有停工，一部接一部的新片在美国上映、得奖、下档，法国观众一部也看不到。解放之后，一份当年的记述写道：“经过四年的匮乏，每个人都跑去看自己的第一部美国电影。”⁷⁴ 对他们来说，1940 年以后拍的美国片全是“新片”，不管它在美国已经下档了多久。

积压下来的好莱坞片子太多了。四年里拍成却没能进入法国的影片，此刻排着队要进来，问题于是从“能不能看”变成了“法国电影还有没有地方放”。1946 年 5 月 28 日，前总理莱昂·布鲁姆（Léon Blum）和美国国务卿詹姆斯·伯恩斯（James Byrnes）在华盛顿签下一揽子协议，主体是战后债务和贷款，金额约 6.5 亿美元，电影只是其中一款。⁷⁵ 这一款取消了法国原有的进口配额，换成银幕配额：每家影院每个季度必须放映四周法国片，期限两年。⁷⁶ 也就是说，一个季度十三周里，有九周可以全给外国片。对美方来说，这是一项贸易安排；对法国电影人来说，这意味着四年里积压的好莱坞片子可以一口气涌进来，而且不再有数量上限。

结果来得很快。1947 年，好莱坞的“全部精华”涌进法国影院，全年观影人次达到 4.2 亿，法国本土的产量却跌到 71 部，比被占领的 1942 年还少。⁷⁵ 电影界把这份协议称作“对法国电影的谋杀未遂”，也有人说它是法国电影的“死刑判决”。⁷⁵⁷⁶ 演员路易·茹韦（Louis Jouvet）在 1946 年 6 月说得更俏皮，也更苦涩：“我们的胃是用勃艮第和波尔多的葡萄酒养大的，往后得学着习惯可口可乐了。”⁷⁴ 1948 年 9 月双方重新谈判，配额又回来了，每年进口的美国片限定为 121 部；同一时期，法国通过了第一部电影资助法，钱来自对票房征收的 7% 税款。⁷⁶

日本的门关得更早，开得也更戏剧化。珍珠港事件之后，美国片在日本的商业放映就此中断。1946 年 2 月 28 日，一个冬末的下午，一个消息在东京城里传开：好莱坞回来了。两部影片同时上映，一部是《春之序曲》（His Butler's Sister），一部是《居里夫人》（Madame Curie），天气不好，票价是普通日本片的三倍，影院照样挤满了人。头十天，35 万人走进影院，票房约 120 万日元。⁷⁷ 发行它们的是盟军总部扶持的中央映画社（Central Motion Picture Exchange），哪部片子进来、什么时候进来，由占领当局说了算。这也是为什么，那部日本军官在战时就用缴获的拷贝看过的《乱世佳人》，在日本还要再等六年。

西德的等待里，政治和生意先后接力。《乱世佳人》1953 年 1 月 15 日才在慕尼黑首映，德国媒体后来称之为“迟到了 14 年”。前一半的账要算在纳粹头上，后一半则是因为米高梅一直在为更好的分账条件讨价还价。⁴ 影片早就能进来了，只是价钱还没谈拢。对片商来说，一部片子晚几年进入一个市场并不可惜，可惜的是在条件不好的时候进去。

另一部片子进来得早一些，代价是被改得面目全非。《卡萨布兰卡》（Casablanca）1942 年底在美国首映，1952 年 8 月在西德上映。华纳兄弟的德国分公司通过重新配音和删剪，把片长砍掉了 21 分钟，删去了所有出现康拉德·法伊特（Conrad Veidt）饰演的斯特拉瑟少校及其手下德国军官的场景。保罗·亨雷德（Paul Henreid）饰演的抵抗运动领袖维克多·拉斯洛，在德语版里变成了一个名叫“维克多·拉森”（Viktor Larsen）的发明家，因为发明了神秘的“德尔塔射线”而遭到追捕，罪名是破坏。⁷⁸ 酒吧里众人用《马赛曲》对抗德国军官歌声的那场戏，也一并消失了。⁷⁹

柏林《每日镜报》（Der Tagesspiegel）的影评人卡蕾娜·尼霍夫（Karena Niehoff）看出了其中的荒诞：“‘纳粹’这个词一次也没有出现……大家怕的不再是盖世太保的特务，只是些幽灵。”⁷⁸ 德国观众要看到完整的故事，得等到 1975 年 10 月 5 日。这一天，德国电视一台（ARD）播出了一个重新配音的完整版本，从那以后，这部片子才在德国成为经典。⁷⁹ 从美国首映算起，已经过去 33 年。

卓别林的《大独裁者》（The Great Dictator）1940 年 10 月 15 日在纽约首映，随后在整个被占领的欧洲、南美部分国家和爱尔兰自由邦遭禁。据一名从纳粹电影部门叛逃的人讲，希特勒曾独自看过这部片子，连看了两个晚上。卓别林听说后说：“我愿意拿任何东西来换，只要能知道他看完是怎么想的。”⁸⁰

战争结束后，禁令的理由没有了，片子却依旧没有来。联美公司 1958 年重新发行这部影片，西德观众这才第一次看到它。⁸⁰ 宣传册的封面郑重其事地写着：“查理·卓别林的杰作，此前一直不被允许在德国影院放映。”发行方还建议影院打出这样的广告语：“一部德国人多年来被禁止观看的电影。”这枚“禁果”并没有卖出去，1958 年的放映观众寥寥；到了 1973 年再度上映，反倒大获成功。至于这十几年究竟是谁在拖——美国政府、西德政府、联美公司、德国电影业，还是卓别林本人——当时就没有一致的说法。⁸¹

西班牙等得更久。佛朗哥在世时，这部片子一直被禁。他 1975 年 11 月 21 日去世，次年 5 月，马德里的四家影院座无虚席，西班牙人终于排队去看这部全世界大多数人早已笑过的电影，距离它首映已近四十年。⁸²⁸⁰ 在佛朗哥时代，所有外国片都必须配成西班牙语才能上映；据说《大独裁者》的第一个西班牙语配音版，也是 1976 年才配出来的。意大利的情况则说法不一：一说它和西德一样，1958 年才第一次与观众见面；⁸⁰ 另一说流传较广但难以核实，称它 1944 年就在解放后的罗马放映过，正式发行却要到 1961 年，而且为了顾及墨索里尼的遗孀，片中讽刺独裁者夫人的段落被剪掉了。

七、架子上的胶片

1966 年 7 月，塔可夫斯基（Andrei Tarkovsky）完成了《安德烈·卢布廖夫》（Andrei Rublev）。这部片子 1964 年 9 月开拍，将近两年后才完工。国家电影机构看完，要求大幅删改。删改后的版本当时叫《安德烈受难记》，在莫斯科电影之家只放过一场——据说那天影院四周围着骑警——然后就被放上了“架子”。⁸³

“架子”（полка）是苏联电影界的行话。拍完、审完、不许放的片子，不销毁，也不发行，就搁在片库里，像图书馆里一本被抽走借阅卡的书。《卢布廖夫》原定参加 1967 年戛纳电影节，最后一刻被苏方撤回。两年后，它还是出现在戛纳，只是不参加竞赛，排在电影节最后一天凌晨 4 点放映。就是这样一个时段，它拿到了国际影评人奖。据说苏联当局大为光火，勃列日涅夫（Leonid Brezhnev）要求单独看一遍，看到一半就离席了。⁸³ 一部在本国被禁的片子，因为外国电影节的一个奖，反而让最高领导人亲自过问，这并没有让它更快地回到苏联的银幕上。

同一年年底，影片在巴黎上映，合法性存疑，苏联大使馆一再强烈抗议。⁸³ 于是出现了一个怪局面：巴黎人先于莫斯科人看到了这部讲述 15 世纪俄罗斯圣像画家的电影。苏联国内的公映要到 1971 年。1973 年它终于来到纽约电影节，美国发行商哥伦比亚影业又剪了一刀。⁸³ 从完成到美国观众看到，七年；而他们看到的，仍然不是导演剪辑的样子。一部片子在本国被剪，到了国外再被剪一次，剪的人理由完全不同，一个是意识形态，一个是片长和生意，落在观众眼里，结果却差不多：他们看到的总是少了一截的电影。

《卢布廖夫》至少还有过一场放映。亚历山大·阿斯科尔多夫（Aleksandr Askoldov）的《女政委》（Komissar）连这个都没有。影片 1967 年在高尔基电影制片厂拍完，随即被扣上“诋毁革命”和“宣传犹太复国主义”的罪名封存。⁸⁴ 据当时的报道，1968 年初，政治警察从剪辑室里拿走了这部片子。⁸⁵ 胶片的去向，后来有两种讲法。一种说，有一卷本该销毁的胶片被阿斯科尔多夫的助手藏在裙子底下带出了片厂，之后在导演的床底下躺了 20 年。另一种是阿斯科尔多夫自己的说法：他在片库里一堆正在腐烂的片盒中找到了它，一位女工告诉他，上级命令她把胶片烧掉，可她觉得“也许哪天还用得上”，就留了下来。“我跪下来，亲了她的脚。”⁸⁶

1987 年 7 月，《女政委》在莫斯科电影节上首次公开放映，距离拍完整整二十年。它进入外国观众视野的时间，和进入本国观众视野的时间几乎是同一个时刻：架子上的片子没有“先国内、后国外”的顺序，只有“放不放”。1988 年 2 月，它在柏林电影节上获得银熊奖评审团特别奖。阿斯科尔多夫后来说，那届柏林电影节“大概是我一生中最重要的事”。⁸⁴ 2 月 14 日，他在柏林对记者说：“他们想毁掉这部片子。他们封了剪辑室，所有拍好的、剪好的素材都在里面。可是，一段一段地，它被救了出来，活了下来。”当时的报道写道，苏联人都知道有这么一部电影，却没有一个人看过。⁸⁵ 阿斯科尔多夫此后再也没有拍过电影。⁸⁴

架子上的片子，外国观众看不到，本国观众也看不到。它们不是在等一个发行商、一个档期，而是在等一个时代过去。至于架子上到底有多少部片子，连电影界自己也不清楚。1986 年 5 月，苏联电影家协会第五次代表大会刚一结束，协会就成立了一个“冲突委员会”，专门审查被禁影片。主席安德烈·普拉霍夫（Andrei Plakhov）后来回忆：“起初我们以为，涉及的不过是两三打‘架子片’，结果发现，这些片子只是冰山露出水面的那一角。”水面下还有成层成层被禁的纪录片、电视片和动画片。委员会存在了四年，为 250 多部影片恢复了名誉。⁸⁷ 导演依莱姆·克里莫夫（Elem Klimov）给出的是另一个数字：“1986 年，他们在片库里发现有 300 部已经完成却被禁映的影片。”其中一部是他自己的《拉斯普丁》（Agony），在架子上搁了十年。⁸⁸ 两个数字对不上，并不奇怪：架子从来没有一份公开的清单，谁也说不准上面到底放着多少。冲突委员会做过的最响亮的一件事，是让格鲁吉亚导演阿布拉泽（Tengiz Abuladze）1984 年拍成的《忏悔》（Repentance）获得合法放映。⁸⁷

门的另一边也锁着。1991 年，有人问克里莫夫，1986 年以前苏联放不放美国片和其他外国片。他的回答很干脆：“不多。好片子在 1986 年以前几乎一部都没有。”然后他又抱怨，现在美国片太多了。“眼下最成功的是《乱世佳人》。它在莫斯科最大的一家影院连映了六个多月，场场爆满。”⁸⁸ 那是一部 1939 年的电影。

八、邻居

1998 年秋天，岩井俊二带着《四月物语》去参加釜山国际电影节。放映结束后，他向台下问了一句：“有谁看过《情书》？”他后来回忆：“观众几乎全都举起了手。《情书》在韩国并没有上映过，但看来录像带已经传开了，我很感动。”⁸⁹

那时候，日本电影在韩国的影院里是看不到的。朝鲜半岛自 1910 年起被日本殖民统治 35 年。1965 年两国关系正常化以后，日本曾努力向韩国出口电影，朴正熙政府考虑到民众情绪，拒绝了。⁹⁰ 这道禁令并没有写成一部专门的法律，靠的是行政上的默契：在无线电视上播日本电视剧、电影和歌曲是被禁止的；日本动画倒是在七八十年代照播，只是名字、地名全部本土化，“倭色”被擦得干干净净，许多韩国孩子长大后才知道，《铁臂阿童木》《银河铁道 999》和《魔神 Z》原来不是韩国动画。⁹¹ 用国家记录院的话说，1965 年以后日本大众文化是“非正式开放”的，“只是没有人能公开这么说”。⁹¹

1989 年韩国全面放开出境旅行，盗版的日本漫画、动画录像带和流行唱片就像野火一样暗中蔓延。一位首尔的上班族后来回忆：“我们从街边的录像带出租店借《龙珠 Z》《新世纪福音战士》……现在回想起来，那些全是非法刻录的录像带和光盘。”⁹⁰ 1998 年 10 月的一篇报道统计，韩国至少有十几个日本歌手的歌迷会，安室奈美惠、SPEED、GLAY、X JAPAN 都在其中。⁹⁰ 到 1998 年底，大学附近所谓的“电影咖啡馆”“漫画咖啡馆”里，日本电影和动画早就在未经许可地放映，报纸上的说法是：日本电影“其实早已深深渗透进来”。⁹² 《情书》也是这样传开的。韩国作家金敬哲后来回忆，他买过一张票，去新村一所大学看电影社团放映的《情书》：礼堂的窗户用厚窗帘遮得严严实实，椅子是硬的，算是一间“临时电影院”。故事里的那座北海道小城小樽，至今仍是韩国游客最喜欢的北海道目的地。⁹³

正式的门是在 1998 年 10 月 8 日打开的。这一天，金大中总统和日本首相小渊惠三发表《韩日共同宣言》，提出建立“面向 21 世纪的新伙伴关系”；同一天，金大中指示政府：“不要害怕，开放吧。”⁹⁰ 10 月 20 日，文化观光部长官申乐均公布第一阶段开放方案：韩日合拍片、有日本演员参演的韩国电影，以及在戛纳、威尼斯、柏林三大电影节和奥斯卡获奖的日本电影，可以立即上映，也可以发行录像带；日文漫画也在同一批开放之列。电影之所以排在最前面，是因为官方认为它的“倭色相对淡”。⁹¹

第一部按计划登场的是韩日合拍片《家族シネマ》（Family Cinema），紧接着是北野武的《花火》（HANA-BI）——这部片子 1997 年 9 月 3 日在威尼斯首映并拿下金狮奖，1998 年 1 月在日本上映。1998 年 12 月 5 日，它在首尔的 Core Art Hall 开画，成为 1945 年以来第一部在韩国影院合法公映的日本电影；一周后，黑泽明的《影武者》跟着上映。⁹²⁹¹ 《花火》的进口商是一家叫 Hana Media 的公司，《影武者》则是由二十世纪福克斯带进来的：⁹² 一部日本电影要跨过对马海峡，走的是一家美国片厂的发行渠道。

当天晚上，KBS 新闻是这样报道的：“国内影院第一次挂出了日本电影的招牌，但观众比预想的少。这和专程赶来采访韩国观众反应的日本媒体的高度关注，形成了鲜明对比。”影院经理对着镜头说：“从预售情况看，比我们预想的少了不少。”一位从水原赶来的朴姓观众说：“我觉得这对我们国家电影的发展会有帮助。”另一位住在首尔厚岩洞的玄姓观众则担心，日本的“低俗文化”会趁机溜进来。一边是欢迎，一边是提防，两种情绪在同一家影院门口并排站着。⁹⁴ 两部片子的票房都出乎意料地冷清。⁹¹ 从威尼斯首映到首尔开画，《花火》走了 15 个月，按今天的标准不算太慢；可是在它前面，日本电影在韩国影院里已经缺席了半个多世纪。

1999 年 9 月是第二阶段，只要在任何一个被认可的国际电影节上获奖，或者是“全年龄观看”级别的日本电影，都可以上映。与此同时，韩国的《生死谍变》（Shiri）去了日本。2000 年 6 月的第三阶段又把范围扩大到录像、演出、游戏和广播。⁹¹ 岩井俊二再次来到韩国做宣传时，坐在车里，一位韩方工作人员提醒他：“日语现在还不能在电视上播。”⁸⁹

这一次，《情书》终于进了韩国影院。它 1995 年在日本上映，到这时已经过去四年，在釜山举手的那些观众，早就等不及地在录像带上看过了。中山美穗朝着死去的恋人喊出的那句“お元気ですか？私は元気です”（你好吗？我很好），从此成了许多韩国人随口就能说出的台词。关于它的观影人次，说法不一：一说超过 115 万，另一说约 140 万，并称这是日本电影在韩国第一次达到这样的数字。至今它仍被视为在韩国票房最高的非动画日本电影。⁹⁵⁹⁶ 2017 年，中山美穗说：“《情书》上映已经快 25 年了，大家还在对我说‘你好吗’，我真的很开心，很感激。”⁹⁶

开放的进程并不顺利。2001 年 4 月 3 日，日本政府审定通过了一部由右翼团体编写的历史教科书；7 月 12 日，韩国宣布“无限期中止”进一步开放。直到 2004 年 1 月第四阶段，电影、唱片和游戏才全面开放，部分电视综艺和面向成人的剧场动画仍被留在门外。⁹¹ 2024 年 12 月中山美穗去世。2025 年 1 月，《情书》在韩国第九次重映，九天里有 50,814 人走进影院，⁹⁵ 到 2 月 3 日已经达到 24 万人次，大部分是二十多岁的年轻人，其中不少人出生的时候，这部片子在韩国已经可以合法观看。⁹³

再往西，到南亚，另一对邻居之间的门开开关关，节奏要快得多。

巴基斯坦对印度电影的禁令始于 1965 年的印巴战争。此后几十年，巴基斯坦全国的影院从 1977 年的约 700 家减少到后来的 200 家左右，⁹⁷ 而巴基斯坦人看宝莱坞电影，只能靠盗版录像带和光盘，或者深夜的有线电视。⁹⁸⁹⁹ 禁令并非铁板一块：齐亚·哈克（Zia ul-Haq）将军 1980 年就破例放行过两部印度片，而 20 世纪 40 到 60 年代的印度电影拷贝，仍有 450 部留在巴基斯坦境内。⁹⁷ 但对大多数人来说，银幕上的印度电影只存在于老一辈的记忆里。

2006 年 4 月，K. 阿西夫（K. Asif）1960 年的史诗片《莫卧儿大帝》（Mughal-e-Azam）拿到了穆沙拉夫总统的特别许可，¹⁰⁰ 在拉合尔的古利斯坦影院（Gulistan Cinema）上映。这部黑白老片 2004 年 11 月刚在印度以上色版重新发行过。¹⁰⁰ 4 月 22 日星期六是给官员和社交名流的首映式，23 日星期天对公众开放；⁹⁹ 另一说称影片 21 日星期五就已在古利斯坦开画。¹⁰¹ 片子是在孟买拍的，故事却发生在莫卧儿王朝的拉合尔。75 岁的退休老人阿卜杜勒·瓦希德（Abdul Waheed）留着长发和胡子，买到了第一场的票。“这片子我在录像上看过十几遍了，可是在大银幕上看《莫卧儿大帝》，那是不一样的。”发行商纳迪姆·曼德维瓦拉（Nadeem Mandviwala）站在影院门口说：“这不仅会帮助巴基斯坦电影复苏，也会推动巴印之间的和平进程。”⁹⁹

媒体称它是“41 年来第一部在巴基斯坦上映的印度电影”，¹⁰⁰ 这个“第一”其实是抢来的。另一部印度片《泰姬陵：永恒的爱情故事》几天后就要上映，《莫卧儿大帝》的档期于是从 6 月 2 日一下子提前了五个多星期。仓促之下，宣传没跟上，票房反应冷淡。巴基斯坦电影艺人协会的老演员优素福·汗（Yusuf Khan）此前还向拉合尔高等法院请愿，要求维持全面禁令，被驳回了。当时巴基斯坦的影院正在一家家改成商场、展厅和加油站；影院老板贾汉泽布·拜格（Jahanzaib Baig）为了“让生意转下去”，在自家影院的地皮上盖了一座加油站。“我们的语言和文化本来就很像，”他说，“而且大家就是喜欢印度电影。就这么简单。”⁹⁸

两年后，门开得更大了一些。2008 年 1 月，参议院文化委员会建议在“适当的审查政策”下允许印度电影上映；2 月 8 日，《欢迎》（Welcome）上映，影院爆满，据报道净收 7,000 万卢比，约合 175 万美元。⁹⁷ 巴基斯坦的报道后来把这一天视为禁令正式解除的日子。⁹⁷ 4 月 11 日，《地球上的星星》（Taare Zameen Par）在 19 家影院同时上映，从此任何印度电影只要通过审查就可以放映。¹⁰² 那年春天的一个晚上，卡拉奇的普林斯影院（Prince cinema）里人头攒动，银幕上放的是印度片《Race》，票价从 100 卢比涨到了 150 卢比。一位影院经理算了一笔账：“印度片进来之前，一部不错的巴基斯坦片一个普通的星期能收 70 万卢比。现在《Race》在拉合尔一家影院最好的一个星期，收了 200 多万。”巴基斯坦制片人协会的负责人赛义德·里兹维（Saeed Rizvi）则反问：“你们是想让巴基斯坦电影只存在于历史书里吗？”¹⁰³

后来的故事是一连串日期。2016 年 9 月 18 日，武装分子在乌里袭击印度军营，19 名士兵死亡；印度电影制片人协会随即禁止巴基斯坦艺人参演，巴基斯坦的影院老板们则从 9 月 30 日起自行停映印度电影，12 月 19 日恢复。十年前在古利斯坦影院门口谈“和平进程”的曼德维瓦拉，此时以阿特里姆影城（Atrium Cinemas）负责人的身份说：“宝莱坞电影反正一直有人通过 DVD 和网络偷偷看。”¹⁰⁴ 停映期间，影院的收入据报道大幅下滑。¹⁰⁵ 2019 年 2 月，巴拉科特空袭之后，信息部长法瓦德·乔杜里（Fawad Chaudhry）宣布：“不会再有印度电影在巴基斯坦上映。”¹⁰⁶ 同年 8 月 8 日，印度取消宪法第 370 条之后，总理顾问菲尔杜斯·阿希克·阿万（Firdous Ashiq Awan）说：“巴基斯坦任何一家影院都不会放映印度电影。”同一天，连接两国的萨姆焦塔快车停运。¹⁰⁷ 这道禁令此后是否正式解除，公开报道里找不到明确的答案。

九、配额

在韩国电影人走上街头之前大半个世纪，欧洲的几个独裁政权已经把电影进口变成了一门可以随时收紧的生意。1938 年 9 月 4 日，意大利颁布第 1389 号皇家法令，俗称“阿尔菲耶里法”（legge Alfieri）。法令把外国影片的“购买、进口与发行”统统交给一家国营机构——国家电影工业公司（ENIC）垄断经营。¹⁰⁸ 好莱坞的回应是集体撤离：从 1939 年 1 月 1 日起，福克斯、米高梅、派拉蒙和华纳兄弟退出意大利市场。¹⁰⁸ 在此之前的 1938 年，美国片占了意大利票房的 73.5%。撤离之后，进口美国片的数量从 1938 年的 162 部，跌到 1939 年的 64 部，再跌到 1940 年的 36 部。¹⁰⁸ 1939 年及以后拍摄的许多美国片，从此再也没有在意大利发行过。

这条法令有两重意思。表面上是墨索里尼的“自给自足”政策，把钱留在国内，给本国电影腾出银幕；实际上，它也让外国电影的进口变成了一道需要政府批准的程序。批不批、批几部、什么时候批，都可以拿来讨价还价。

佛朗哥的西班牙把这套办法做得更细。1941 年 4 月 23 日，西班牙全国演艺工会发布命令，第八条规定：除非另有授权，禁止以西班牙语以外的任何语言放映电影。¹⁰⁹ 所有外国片都必须配成西班牙语，在西班牙的录音棚里由西班牙人完成。同一年 4 月，进口外国片要按类别缴纳 25,000、50,000 或 75,000 比塞塔的费用，此外每部片子还要再交 20,000 比塞塔的“配音许可费”，这些钱用来补贴本国电影生产。¹⁰⁹ 更关键的一条是：进口许可只发给本身也在拍西班牙电影的个人或公司。1941 年 10 月 28 日的进口细则要求，想进口外国片，就得先在西班牙的片厂拍一部新片，或者用银行担保作出承诺；到 1943 年 5 月，许可证要等审查委员会对这家公司出品的国产片作出评定之后才发。¹⁰⁹ 每一部外国片都得先在西班牙配好音才能上映，配音本身就要花钱、花时间；而进口许可又被拴在本国片的生产上。一部好莱坞电影能不能进入西班牙、什么时候进入，取决于某家西班牙公司有没有拍完一部西班牙电影，而那部电影拍得怎么样，又要由官员来打分。

法国在战后用的是另一种配额：不限制进来多少，只规定国产片必须放够多少天。布鲁姆与伯恩斯签的那份协议，规定的就是“每季度四周”。⁷⁶ 半个世纪之后，这种银幕配额在韩国引出了一场持续多年的街头抗争。

韩国的银幕配额制度规定，每家影院每年至少要有 146 天放映韩国电影，通过各种减免，实际可以降到 106 天，¹¹⁰ 相当于一年中的三到四成。¹¹¹ 换句话说，一家影院一年里有一百多天不能把银幕交给外国片，哪怕是全世界都在等的那一部。

1999 年夏天，削减配额的压力第一次逼到眼前。据报道，6 月 16 日，《生死谍变》的导演姜帝圭和另外八名电影人剃了光头。¹¹² 6 月 18 日，约 700 名电影人聚集在光化门，包括朴光洙、张善宇在内的 101 人举行了集体剃发仪式；¹¹³ 另一说是 111 人。¹¹² 6 月 24 日下午 3 点，在世宗路的集会上，轮到林权泽。他当众剃光了头发。“我们不只是想守住电影，”他说，“我们是要死守我们的文化主权。政府按照经济逻辑要放弃文化主权，对此我无法掩饰无尽的悲哀。”台下，演员金芝美、韩石圭、姜受延哭了，现场大约有一千人。¹¹⁴ 抗议者焚烧了美国香烟、可口可乐和象征美国电影的物品，宣布 7 月 1 日为“不看美国电影日”，并在明洞天主教堂静坐。¹¹⁵

在韩国电影人看来，配额关系的不只是本国片能放多少天，也关系到外国片什么时候、在多少块银幕上进来：天数一少，好莱坞大片就可以更早、更多地占住影院，而排不上档期的韩国片只能往后挪。“没有哪个国家赢过同美国的这场仗。”姜帝圭对美国记者说。制片人文晟瑾的说法更直白：“配额制度是我们能活下来的唯一原因。”¹¹⁰ 那一次，配额保住了。

七年之后，它没能保住。2006 年 1 月 26 日，韩国政府宣布从 7 月 1 日起把银幕配额减半，由 146 天降为 73 天；作为补偿，政府将在五年内投入 4,000 亿韩元扶持电影业，一半来自财政，一半来自从 2007 年开始征收的 5% 电影票附加费。¹¹¹ 同一天，美国贸易代表罗布·波特曼（Rob Portman）发表声明：“韩国长期以来要求本国电影每年在影院放映 146 天，这让美国电影处于严重的不利地位。今天将这一要求减半至 73 天，有助于创造公平的竞争环境。”他还补了一句：“现在正是时候。”¹¹⁶ 华盛顿的声明写得轻快，首尔的电影人读到的却是另一回事。

抗议又开始了，这一次是接力式的一人示威。2 月 4 日星期六，演员安圣基第一个站到光化门；星期天是朴重勋；星期一轮到张东健，围观的人太多，他站了不到五分钟就无法继续，只好转移到国会门前。“一部好莱坞电影的成本，可能就抵得上韩国一整年拍的电影。”张东健说。¹¹⁷

2 月 7 日星期二，接力的第四棒是崔岷植。中午 1 点 20 分，他走进位于世宗路的文化观光部，在一楼的咨询台前放下一枚勋章和它的证书。那是 2004 年 7 月，政府因为他主演的《老男孩》在戛纳获得评审团大奖而授予他的玉冠文化勋章。“一个自己践踏文化主权的国家颁发的文化勋章，没有价值，所以我决定把它还回来。”¹¹⁸ 他说，这枚勋章如今是“耻辱的标志”，而配额减半等于“给韩国电影判了死刑”。¹¹⁷ 据报道，参与这场抗议的市民团体有 62 个。¹¹⁸ 文化部的人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办，因为从来没有退还勋章的先例，最后只能说先代为保管，以后再还给他。¹¹⁸ 崔岷植随后走到光化门的教保大厦前，一个人站着抗议，一直站到下午 5 点。¹¹⁸

第二天，2 月 8 日，大规模集会在首尔举行。¹¹⁷ 接力一直持续到夏天：朴赞郁把抗议带到了柏林电影节，崔岷植又把它带到了戛纳。6 月 28 日，奉俊昊成为第 141 位站上街头的电影人，他说：“还有很多好的韩国电影在等着上映，《飞吧，爸爸》《多细胞少女》《韩半岛》……”¹¹⁹ 他担心的方向，和“外国片为什么来得晚”恰好相反：不是外国片进不来，而是本国片排不上。银幕就那么多块，一部片子提前了，另一部就得往后挪。也是在 6 月 28 日，《超人归来》（Superman Returns）在韩国的 350 块银幕上同时开画，观影人次很快突破 100 万。¹²⁰ 一位韩国电影界人士当时说：“好莱坞大片已经统治本地市场将近三个月了。”¹²⁰

7 月 1 日星期六，新规定生效。那天大约一万人上街，焚烧了“五大敌人”的模拟像；警察冲上去，抢走了总统的模拟像。7 月 1 日到 3 日，韩国电影的拍摄全部停工。¹²⁰ 7 月 3 日，林权泽站完了接力的最后一棒，那是象征性的第 146 位。¹²⁰¹¹⁹ 按照过渡安排，这一年的配额实际是 109 天，下半年只占其中 36 天。¹¹⁹

在中国，限制的形式是进口片数量而不是银幕天数。美国 2007 年 4 月就此向世贸组织提起争端，专家组和上诉机构分别在 2009 年 8 月和 12 月作出裁决，中方没有在 2011 年 3 月的期限前完成整改。¹²¹ 2012 年 2 月，双方达成协议：每年按票房分账引进的外国影片，在原有约 20 部的基础上再增加 14 部 IMAX 或 3D 影片，外方的分账比例从 13% 提高到 25%。当时好莱坞影片约占中国票房的四成，2011 年中国电影总票房超过 130 亿元，其中外国片约 60 亿元。时任美国电影协会主席克里斯·多德（Chris Dodd）说：“这个行业在百分比和配额的数字里过了 20 年……早就盼着有个结果了。”¹²²¹²¹ 配额之外，每年还有约 40 部外国独立制片影片以买断方式进入，制片方拿到的通常只是一笔固定费用。¹²² 2025 年 4 月 10 日，在美国对华加征关税之后，国家电影局发言人表示，将“适度减少美国影片进口数量”。¹²³

十、剪刀

1926 年 9 月，一部苏联默片的拷贝被送到伦敦的英国电影审查委员会（BBFC）。那年 5 月，英国刚刚经历了持续九天的全国大罢工，街头的紧张还没有散去。审查员看完谢尔盖·爱森斯坦（Sergei Eisenstein）的《战舰波将金号》（Battleship Potemkin），给出的结论是不予分级，理由是电影不该涉足“政治争议”。委员会当年的年报把话说得更直白：片子里有“煽动性的字幕和布尔什维克宣传”——年报上“宣传”一词还拼错了，写成了 Proaganda。¹²⁴

伦敦郡议会和米德尔塞克斯郡议会随后也拒绝放映，官方说法是片中暴力过多。发行商还想去别的地方政府碰碰运气，伦敦警察厅的人登门拜访了一趟，这事就停了下来。1929 年，这部片子终于在伦敦电影协会（Film Society）的一场私人放映中露面；整个 1930 年代，它大多出现在工人教育团体之类的非公开场合。等到 BBFC 再次被要求审看它，已经是 1954 年。默片早就没有商业价值，斯大林也在前一年去世，《战舰波将金号》这才拿到一张 X 级证书，未作删剪，16 岁以下不得入场。¹²⁴ 从送审到通过，中间隔了 28 年。1987 年重映时，它被重新评为 PG。¹²⁵

1980 年 1 月 11 日，挪威国家电影审查局（Statens filmkontroll）开会审看英国喜剧团体巨蟒剧团（Monty Python）的《布莱恩的一生》（Life of Brian）。这部片子在审查局的编号是 66793，会议一致决定给它评“白色”——也就是全面禁映，理由是亵渎宗教。¹²⁶ 隔壁的瑞典人立刻看到了商机，瑞典影院给它打出的广告语是：“好笑到在挪威被禁了。”据说还有挪威影迷成车成车地越过边境去看。¹²⁶

禁令维持了十个月。1980 年 10 月 1 日，《布莱恩的一生》在奥斯陆的 Saga 影院首映，附带条件不少：观众须年满 18 岁；片头加一段说明文字，解释钉十字架在古罗马是常见刑罚；挪威语字幕里删去了“弥赛亚”“我主”“耶稣”这些字眼。同一部片子在瑞典是 15 岁、在荷兰是 12 岁、在法国是 5 岁就能看，挪威审查局局长埃尔丝·耶尔梅滕（Else Germeten）的解释是，挪威人“在宗教问题上更敏感”。挪威公映之后，瑞典影院只好把那批海报撤了下来。¹²⁷ 这个年龄限制到 1990 年降到 15 岁，2004 年降到 11 岁。

爱尔兰比挪威等得更久。片子一到，电影审查官弗兰克·霍尔（Frank Hall）毫不犹豫地禁了它，还留下一句话：这部电影冒犯了基督徒，也冒犯了犹太人，“因为它把他们拍得像一大帮蠢货”。连电影原声唱片也被主动撤下，因为《爱尔兰独立报》提醒大家，宪法禁止亵渎。《布莱恩的一生》在爱尔兰拿到证书，要到 1987 年。¹²⁸

英国本土的情况更零碎。BBFC 给了它 AA 级（14 岁以上），一刀未剪，但英国电影放映的许可权在地方议会手里。各家说法不一，大约有十来个地方议会直接禁映，另有二十多个把级别提到了 X。¹²⁹ 英格兰西南的托贝（Torbay）议会，直到 2008 年才在一次网络投票之后，准许它在当地的喜剧电影节上放映。¹²⁹ 威尔士海边的大学城阿伯里斯特威斯（Aberystwyth）后来成了这段历史里最有名的一站。2008 年，片中饰演犹大·伊斯卡略特（Judith Iscariot）的女演员休·琼斯-戴维斯（Sue Jones-Davies）当选该镇镇长，她从当年 7 月起发起运动，要结束小镇对这部电影“将近 30 年的禁令”。2009 年 3 月 28 日，阿伯里斯特威斯艺术中心举办了一场慈善放映，巨蟒剧团的特里·琼斯（Terry Jones）和迈克尔·佩林（Michael Palin）亲自到场。¹³⁰

然后一个学生去翻了旧报纸。罗里·霍根（Rory Hogan）发现，1981 年 3 月 2 日，一个星期一，当地议会的一个小组委员会私下审看了这部片子，并且准许放映；《坎布里亚新闻报》1981 年 3 月 6 日和 13 日的影讯显示，镇上的 Commodore 影院从 3 月 16 日起连映了六天。镇长本人后来说：“就我们所知，这部电影从 1979 年起就被禁了。”¹³⁰ 小镇等了将近 30 年的东西，其实早在 28 年前就放过了。

爱尔兰审查官的办公室里，还有一部片子等得更久。肯·罗素（Ken Russell）的《卢丹的恶魔》（The Devils）1971 年在英国上映，讲的是 17 世纪法国卢丹（Loudun）一位被控用巫术蛊惑修女的神父于尔班·格朗迪耶（Urbain Grandier）。爱尔兰电影分级办公室（IFCO）查过当年的登记簿：这部片子 1972 年被审查官德莫特·布林（Dermot Breen）禁映，是他任内禁的第二部电影，华纳没有申诉，登记簿上也没留下任何理由。¹³¹ 另一种说法是，发行方料定送去也会被禁，干脆没有送审；爱尔兰电影学院（IFI）的节目策划凯文·科因（Kevin Coyne）就称它是一部“连送到爱尔兰审查官面前、等着必然被禁的机会都没有”的电影。¹³²¹³³ 两种说法结局相同：半个多世纪里，它从没在爱尔兰影院正式放映过。2026 年 10 月，IFCO 给新修复的 4K 版评了 18 级，警示语写着“强烈的性与裸露……强烈暴力、酷刑场面和令人不安的画面”。¹³² 10 月 30 日，英国电影学会发行部（BFI Distribution）与华纳兄弟 Clockwork 把它同时送进英国和爱尔兰的影院，这一版以 2004 年在拉塞尔本人指导下重建的剪辑为底本，被宣传为第一个按导演意图公开发行的版本。¹³⁴¹³¹ 从被禁到上映，隔了 54 年。IFCO 助理分级员戴维·鲍尔（David Power）说得干脆：“今天我们不审查，我们分级。”¹³¹

1981 年，华纳凭着《驱魔人》（The Exorcist）当年的 X 级电影证书，在英国发行了录像带——那时候录像带还不需要单独分级。1984 年的《录像制品法》改变了规则，要求所有录像带都必须取得证书，BBFC 有四年时间清理积压的旧片，期限是 1988 年。审查员担心的是片中被附身的主角只有 12 岁。1988 年初，在自由流通了将近七年之后，《驱魔人》的录像带被撤下货架，此后 11 年在英国买不到。¹³⁵ 关于撤下的时间，另有一说是 1986 年。1991 年它重新进了影院，录像版要等到 1999 年 2 月 25 日才拿到 18 级证书，一刀未剪，距离它第一次在英国影院放映已经过去 25 年。BBFC 这次给出的理由是，找不到它造成“实际伤害”的多少证据；而 1974 年它首映时，报纸上满是观众抽搐、晕倒、呕吐的报道。¹³⁶

德国人等《鬼玩人》（The Evil Dead）等了更久。1984 年，这部低成本恐怖片被列入青少年有害媒体名单，三个月后第一次被没收；一个比原版短 44 秒的删节版拿到了 18 岁级别，随后也被没收。直到 2016 年 7 月 20 日、22 日和 25 日，柏林蒂尔加滕区法院接连作出裁定，撤销没收令，“自 1984 年以来的全面禁令”才告结束。¹³⁷ 在那三十二年里，它在德国影院里放不了，录像店里租不到，据称连从国外买一张未删节的光碟带进来，都可能触犯法律。 据报道，同年 10 月它被移出名单，2017 年 1 月拿到了 16 岁级别。

在澳大利亚，帕索里尼（Pier Paolo Pasolini）的《索多玛 120 天》（Salò）1993 年到 1998 年间还能在影院放映，2008 年 7 月却被拒绝分级。后来是内政部长布伦丹·奥康纳（Brendan O'Connor）本人申请复审。2010 年 5 月 4 日至 5 日，分级复审委员会以多数意见，给一套 292 分钟、附带纪录片的双碟 DVD 评了 R18+，理由之一是这些附加内容有助于观众“更广泛地考虑影片的历史、政治与文化背景”；少数委员仍主张拒绝分级。¹³⁸

2022 年，皮克斯的动画片《光年正传》（Lightyear）里有涉及同性伴侣的场景。马来西亚电影审查局批准它以 P13 级别上映，条件是相关场景“剪掉并静音”；发行方没有照办，放映就此取消。¹³⁹ 据报道，当时共有约 14 个国家拒绝放映这部片子，名单上有巴林、埃及、印度尼西亚、伊拉克、约旦、科威特、黎巴嫩、马来西亚、阿曼、卡塔尔、沙特阿拉伯、叙利亚和阿联酋；制片人加琳·苏斯曼（Galyn Susman）表示：“我们什么都不会剪。”

一年后的 7 月 3 日，星期一，越南官方媒体《青年报》宣布，《芭比》（Barbie）不能在越南上映。它原定 7 月 21 日与美国同步公映。越南电影局局长韦建成（Vi Kien Thanh）说：“我们不向美国电影《芭比》发放上映许可，因为片中有冒犯性的九段线图像。”这条线出现在片中的一张手绘地图上。在此之前，越南已经因为同样的原因撤下过 2019 年的动画片《雪人奇缘》（Abominable），禁过 2022 年的《神秘海域》（Uncharted），Netflix 也在 2021 年下架了澳大利亚剧集《松树谷》（Pine Gap）。¹⁴⁰

菲律宾电影电视审查分级委员会（MTRCB）把《芭比》看了两遍，还咨询了外交官员和法律专家，最后放行，7 月 19 日上映，但要求华纳兄弟把那几条线“模糊处理”。委员会在 7 月 11 日给参议员弗朗西斯·托伦蒂诺（Francis Tolentino）的信里说，地图画的是芭比从芭比乐园前往“真实世界”的虚构旅程，是故事的有机组成部分；他们数过了，“亚洲”字样周围的陆地旁边“只有八段”，菲律宾、马来西亚和印度尼西亚在地图上根本看不见。华纳的发言人则称那是一幅“孩子气的蜡笔画”。说它“无意表达任何立场”。据报道，这部片子在菲律宾的级别是 PG，13 岁以下观众须有成人陪同。

十一、买下来，再藏起来

2001 年 1 月，梦工厂花 100 万美元，从迪士尼手里抢下了日本恐怖片《午夜凶铃》（Ringu）的翻拍权。按当时的说法，梦工厂拿到的是除日本以外全世界的权利。¹⁴¹ 买下的是一部已经拍完、已经在亚洲各地放过的电影，但梦工厂要的不是这部电影本身，而是它的故事。翻拍版《午夜凶铃》（The Ring）在北美收了超过 1.29 亿美元。¹⁴²

2003 年，梦工厂在同一周推出了两盘录像带：一盘是自家的翻拍版，另一盘是日本原版。原版的包装被刻意做成盗版带的样子——在此之前，那些痴迷原版的美国影迷买到的正是这种盗版带。¹⁴³ 一部日本电影在美国合法露面的方式，是假装自己不合法。

站在这些交易中间的是一个叫罗伊·李（Roy Lee）的人。他跟亚洲片商谈判时，话说得很直：你们的电影大概永远卖不进美国，因为美国人讨厌看字幕，还不如把翻拍权卖了，钱反而更多。转过身，他让好莱坞的制片公司把这些亚洲电影当成“一个剧本，只不过有人费心把它拍了出来”。2001 年 10 月，米拉麦克斯买下韩国喜剧《我的老婆是大佬》（My Wife Is a Gangster）的翻拍权，看的那盘带子没有字幕，“他们买的时候连角色在说什么都不知道”。¹⁴² 那笔交易的价格是 110 万美元。 到 2003 年，罗伊·李经手买下翻拍权的亚洲电影又多了 17 部。¹⁴²

2002 年的美国电影市场（AFM）上，梦工厂以 75 万美元外加全球收入 4% 的条件，买下了韩国电影《我的野蛮女友》（My Sassy Girl）的翻拍权。同一时期，索尼以 50 万美元加 2.5% 买下《触不到的恋人》（Il Mare），米高梅以 30 多万美元加 5% 买下《大佬斗和尚》（Hi, Dharma）。¹⁴⁴ 这些韩国原片在北美影院里大多不见踪影。《我的野蛮女友》第一次在北美影院公映，要等到 2026 年 7 月的纽约亚洲电影节，放的是一个 4K 修复版，距它在韩国上映已经 25 年。 发行方的说法是，这是它“第一次在影院里来到北美观众面前”。¹⁴⁵

香港的《无间道》（Infernal Affairs）2002 年 12 月 12 日在本地上映。两个月后，华纳兄弟联合布拉德·皮特（Brad Pitt）的制片公司，以 175 万美元击败至少四家公司，拿下翻拍权。¹⁴⁶ 原版在美国的票房，首周末 25,680 美元，总共 169,659 美元，只占它全球票房的 1.9%。¹⁴⁷ 翻拍权卖出的价钱，是原片在美国全部票房的十倍有余。

2012 年的 AFM 上，哈维·韦恩斯坦（Harvey Weinstein）凭着剧本和一段样片买下了奉俊昊《雪国列车》（Snowpiercer）的美国发行权，合同里写着要大规模公映。¹⁴⁸ 韦恩斯坦公司预购的范围还包括英国、南非、澳大利亚和新西兰。据报道，他想从 125 分钟的片长里剪掉 25 分钟，再加一段旁白。¹⁴⁹ 双方僵持了很久，最后达成休战：导演保住了片长，代价是影片在美国只做小规模的分批上映。等到美国观众终于能在影院看到它，这部电影的法国蓝光碟已经上市两个月了。¹⁴⁹那时它在全球的累计票房已经有 8,000 万美元。

1985 年，美国的新世界影业（New World Pictures）把宫崎骏的《风之谷》剪成 95 分钟，改名《风之勇士》（Warriors of the Wind），在影院上映，然后发行录像带。女主角娜乌西卡被改名为“赞德拉公主”（Princess Zandra），配音演员没人告诉他们故事讲的是什么。¹⁵⁰ 吉卜力的制片人铃木敏夫后来称它是“最糟糕的缩短版”；在此之前，吉卜力的作品在台湾和香港上映时也都被剪短过。¹⁵¹ 新世界的版权到 1995 年才到期。

1996 年 7 月 23 日，德间书店和迪士尼在东京大仓饭店宣布合作，迪士尼取得吉卜力作品的全球发行权。迪士尼的乔·罗斯（Joe Roth）说：“在美国，人们一想到动画就想到迪士尼；在日本……他们想到的是宫崎骏。”德间甚至把日本国内的录像带发行权也交了出去。¹⁵² 不过，一说这份合约并不涵盖亚洲的院线发行，DVD 权利起初也不在其中。¹⁵³ 铃木敏夫在发布会上说，海外发行的邀约来自好几家公司，“但接受‘不剪辑’‘不改动故事和音乐’这些尊重原作的条件的，只有迪士尼一家”。《萤火虫之墓》不在这份合约里，它的版权属于原著出版方新潮社。¹⁵¹

“不剪辑”很快被考验。关于哈维·韦恩斯坦和那把武士刀，有两种说法。宫崎骏 2005 年接受采访时说：“其实那是我的制片人干的。不过我确实去了纽约，见了这个人，这个哈维·韦恩斯坦，他对我狂轰滥炸，提出各种剪辑要求。”然后他补了一句：“我打败了他。”¹⁵⁴ 另一种说法来自当年在吉卜力负责海外事务的美国人史蒂夫·阿尔珀特（Steve Alpert）：是铃木敏夫本人把刀带到纽约，当面交给韦恩斯坦，一边大喊“不许剪！”阿尔珀特说，从这个主意的诞生、刀的购买到交付，他全程都在场。¹⁵⁵ 宫崎骏对翻译本身倒看得很开。同一次采访里他说：“如今电影要跨越那么多边界，当然会被扭曲。”¹⁵⁴

《龙猫》（My Neighbor Totoro）的第一个英语配音版由 Streamline 公司在 1989 年完成，此后整整四年，只能在日本航空的航班上看到，直到 1993 年才由福克斯发行。¹⁵⁶ 大友克洋的《阿基拉》（Akira）在美国也只由 Streamline 做过小规模发行，到 1991 年 1 月才在伦敦的当代艺术学院（ICA）上映。¹⁵⁷ 高畑勋的《岁月的童话》（Only Yesterday）更是如此：迪士尼手握它的发行权，却只让它在 2006 年的特纳经典电影频道（TCM）播过一次。¹⁵⁸ 迪士尼为何一直把它放着，从未有过解释；一种猜测是片中涉及女孩的月经。2015 年，独立发行商 GKIDS 宣布把它带进北美影院，公告里写着：“此前它从未在北美发行过。”¹⁵⁹ 2016 年 1 月 1 日，《岁月的童话》在纽约的 IFC 影院开映，英语配音由黛西·雷德利（Daisy Ridley）和戴夫·帕特尔（Dev Patel）担纲。这部 1991 年的日本动画，在北美等了 25 年。

十二、底片在火里

雅克·塔蒂（Jacques Tati）拍完《玩乐时间》（Playtime）之后破产了。用后来接手这批电影的法国导演热罗姆·德尚（Jérôme Deschamps）的话说：“他的电影从 1970 年到 1976 年一直处于被查封状态。”塔蒂被迫交出大部分版权，还不得不违背本意，把《玩乐时间》剪到两个小时以内。“这些删剪是严重的毁损，塔蒂本人根本不愿意看那个版本。”¹⁶⁰

后来，版权落在当年合伙人的继承人手里，眼看就要卖给一家来路不明的瑞士信托机构。塔蒂的女儿索菲·塔蒂舍夫（Sophie Tatischeff）给德尚打了电话，两人把版权买了回来，修复的第一部就是《玩乐时间》。¹⁶⁰ 关于这些年份，各方的记录并不一致：一说查封始于 1970 年，另一说公司清算是在 1974 年；还有一种说法是，版权一度被卖给一位对电影毫无兴趣的意大利银行家。一部电影被法院和债权人扣住的那些年，它在本国都看不到，更不用说去别的国家。

萨蒂亚吉特·雷伊（Satyajit Ray）的“阿普三部曲”遇到的是火。

1992 年，雷伊获得奥斯卡荣誉奖。颁奖典礼的电视制作人员看到他电影拷贝的糟糕状况，吃了一惊。第二年，三部曲的原始底片被运到伦敦的亨德森电影洗印厂（Henderson's Film Laboratories），准备修复。1993 年 7 月，洗印厂发生硝酸片基火灾，火势蔓延进片库，烧毁了二十五部以上英国经典电影的原始底片。¹⁶¹ 美国电影艺术与科学学院电影档案馆的负责人迈克尔·弗兰德（Michael Friend）坚持把残存的东西运到洛杉矶，¹⁶² 那些焦黑的碎片和灰烬，就在档案馆里躺了二十年。

2013 年，Criterion 公司开始动手。修复室 L'Immagine Ritrovata 先给烧焦变形的胶片重新补水，让它们恢复一点柔韧，再花了大约 1,000 小时的手工，一格一格修补破损的齿孔。最终，《大地之歌》（Pather Panchali）大约 40% 的画面、《大河之歌》（Aparajito）60% 以上的画面取自被烧过的原始底片；《大树之歌》（Apur Sansar）残存的两本底片损毁太重，只能改用细颗粒母片和翻底片。之后又是大约六个月的数字修复。¹⁶¹

Criterion 的贝克尔（Becker）说，这是他们“做过的最难的事”，等了 20 年才等到合适的技术。他描述那些工作的方式是：“一粒污点一粒污点，一道裂痕一道裂痕，一个接头一个接头，一处卷曲一处卷曲。”¹⁶² 2015 年 5 月 8 日，修复版在纽约的 Film Forum 影院开映，¹⁶³ 当周的单厅平均票房仅次于《复仇者联盟 2：奥创纪元》；5 月 29 日它来到洛杉矶的 Nuart 影院，此后在三十多家艺术影院巡映。¹⁶² 三部曲里的第一部，当年在纽约第五大道剧院一放就是破纪录的长映。¹⁶⁴半个多世纪后它回到纽约，许多画面是从烧过的底片里一格一格救回来的。

十三、等不及的人

1985 年，莫斯科第一家“录像沙龙”在阿尔巴特街开张，场地原本是一家电影院，有 30 个座位，还有几个能坐三四个人的小包间。它完全合法，也几乎没人光顾——那里只能租到或看到苏联电影，而这些电影在电视上和影院里本来就随处可见。¹⁶⁵

1987 年，戈尔巴乔夫的改革让私营小生意部分合法化，录像沙龙一下子变成了一门好买卖。所需的只是一间屋子、几十把椅子、一台电视机，再加上最贵的那件东西：一台录像机。全国从莫斯科到符拉迪沃斯托克，进一次录像沙龙平均要花 1 卢布，而一张电影票只要 10 到 50 戈比。¹⁶⁵ 到 1991 年，莫斯科的录像机据估计已经多达 100 万台，每台售价 6,000 到 10,000 卢布；一家 80 个座位的录像厅，一天放五场，每张票 1 卢布。¹⁶⁶

银幕上的外国电影，配的是同一个声音。一个男声，带着轻微的延迟，把片子里所有人的台词——男人、女人、孩子——一口气译完，原声就压在底下。¹⁶⁵ 据估计，1988 年以前流传的美国盗版录像带里，大约有四分之一出自列昂尼德·沃洛达尔斯基（Leonid Volodarsky）之口。¹⁶⁶ 他一生配译了约 5,000 部电影，从《教父》到《第一滴血》《虎胆龙威》《侏罗纪公园》。他的声音有一种很重的鼻音，于是民间流传开一个说法：这些译者为了不被克格勃认出来，说话时都用晾衣夹夹住鼻子。沃洛达尔斯基一再否认，他说自己从没隐瞒过名字，鼻音是因为年轻时鼻梁断过两次，一次是打架，一次是车祸。¹⁶⁷ 他靠的是完全同步的口译，有时一天能录五到七部片子。

另一位译者安德烈·加夫里洛夫（Andrei Gavrilov）配译过大约 2,000 部片子，很多苏联观众第一次看到《低俗小说》《本能》《大白鲨》《终结者》，听到的都是他的声音。¹⁶⁷ 对晾衣夹的传说，他的回答是：“我很难想象一个人能夹着晾衣夹坐上一个半小时，你们自己想想看。过了十五分钟你就得嗷嗷叫。”¹⁶⁸ 在他看来，那种人人都有的鼻音，只是因为当年的录音设备太简陋。“不过这个传说确实很美，”他说，“拆穿它都有点可惜。”¹⁶⁷

加夫里洛夫说，有时候有人在家里聚众看片，负责风化的人会直接拉掉楼道的电闸。录像机要是电子弹仓，断了电带子就卡在里面，民警进门一看，人赃俱获；要是机械弹仓，没电也能把带子抠出来藏好，还能抵赖一番。所以那些年，机械弹仓的录像机格外抢手。¹⁶⁸

他还记得一个夏天。天热，为了挡噪音窗户都关着，只留房门敞开透点风，屋里的人都只穿着短裤。门铃响了，主人——也穿着短裤——去开门，门口站着两个民警。房门大开，戴着耳机的译者一览无余。两个民警离开时，每人腋下夹着一台录像机。其中一个还凑到主人跟前，压低声音说：“老兄，我们不是为这个来的。我只是帮片警核对选民名单。”¹⁶⁸

在罗马尼亚，这个声音属于一个女人。

伊琳娜·玛格丽塔·尼斯托尔（Irina Margareta Nistor）1980 年大学毕业后，进了罗马尼亚国家电视台的审查委员会当翻译，替那些决定什么能在电视上播出的人翻译影片。¹⁶⁹ 1985 年，一个同事问她愿不愿意给从西方走私进来的电影配音。她试译了一部《日瓦戈医生》，通过了，雇她的人叫特奥多尔·赞菲尔（Teodor Zamfir）。从那以后，她每天上午 8 点半到下午 3 点半在电视台做审查工作，下班后走两个街区，到赞菲尔那间只有一扇窗的地下室，一直配到午夜。¹⁷⁰ 全是现场同步口译，每部片子都是第一次看，一个晚上能录六到八部。¹⁶⁹

“我同时属于两个世界，”她后来说，“一个被审查的世界，一个不被审查的世界。”她和赞菲尔都怀疑过对方是秘密警察的人。¹⁶⁹ 她的母亲很害怕，但也为她骄傲——“她不会想要一个胆小鬼女儿”。¹⁷⁰ 至于她到底配了多少部电影，说法从一千多部到三千部左右不等。¹⁷⁰¹⁶⁹ 那些带子被一遍遍翻录，在各家的客厅里放映，观众认识她的声音，却没人知道她长什么样。¹⁷¹ 那些客厅成了一张秘密放映室的网，邻居、亲戚、朋友挤在一台录像机前，看史泰龙和查克·诺里斯，也看片中那些超市货架、汽车和公寓——对当时的罗马尼亚人来说，这些背景比情节更让人移不开眼。¹⁷²

1977 年 5 月，洛杉矶的一小群科幻迷成立了“卡通/奇幻组织”（Cartoon/Fantasy Organization，简称 C/FO），每月第三个星期六聚会，专看日本动画。他们手里的带子，有的是从日本寄来的，有的录自美国本地日裔社区的电视台；洛杉矶和纽约能看到的片子不一样，两地的会员就开始互相寄带子。那时的会员们最吃惊的，是日本动画里的暴力：主角的父亲被反派杀死，整座城市被炸毁，主人公要在废墟里活下去——同一时期的美国动画里，几乎没有人会真正受伤。到 1980 年代初，有些会员拿到的已经是第 15 代到第 20 代的翻录带，画面糊得厉害，大家聚会时会把各自的版本拿出来比，哪盘清楚就放哪盘。¹⁷³

1989 年，美国出现了第一批“字幕组”。有人用 Commodore Amiga 电脑接上一种叫“同步锁相器”（genlock）的设备，把英文字幕实时叠加到录像画面上，再录到另一盘带子里，通过邮寄网络散发出去。他们通常会在片头打上两行字：“非卖品，不得出租”，以及“一旦正式引进，请停止传播”（CEASE DISTRIBUTION WHEN LICENSED）。¹⁷³ 已知最早的一盘字幕带，是弗吉尼亚州一位会员寄给另一个分会的《鲁邦三世》：一份第四或第五代翻录带的第三代拷贝，被人用 Amiga 逐场景加上了字幕。画面颗粒粗大，颜色早就褪光了，但这是第一次，美国影迷能看懂一集日本动画里每个人在说什么。¹⁷³ 在此之前，他们只能靠看过的人口头转述剧情。

乌干达的录像厅从 1980 年代起就有了一种特殊的职业：VJ，“录像小丑”（video joker）。全国的录像厅据估计多达 3,000 家，放的多是来自美国、印度、尼日利亚、韩国和中国的盗版片。门票通常是 1,000 乌干达先令，约合 21 便士，而一张电影院的票要 20,000 先令左右。观众不一定听得懂英语，更不懂印地语或韩语，VJ 就用卢干达语之类的本地语言现场讲解，顺便加上自己的笑话。¹⁷⁴ VJ 埃米（VJ Emmie）的场子最多能坐 200 人，他说：“我们一般不改变电影的意思，只是给它加点料。”¹⁷⁵ 他六岁就想当 VJ，因为他在录像厅里看见，坐在讲解员身边头几排的全是女人。他回家跟母亲说了，母亲想让他当裁缝。¹⁷⁵ 有人在一家录像厅里看过一位 VJ 给克里斯托弗·诺兰（Christopher Nolan）的《奥本海默》（Oppenheimer）配解说，他一遍遍对观众喊：“这颗炸弹大到能把整个非洲炸没！”¹⁷⁴

韩国的《情书》在 1999 年正式上映之前，就已经靠盗版录像带和大学电影社团的放映传开了。有一种统计说，当时在韩国非法流通的《情书》盗版录像带多达 30 万盘，但这个数字的来源并不清楚。一位韩国作家记得自己在新村一所大学里买票看了一场社团放映：礼堂的窗户拉上了厚窗帘，椅子是硬的，“一间临时凑出来的电影院”。⁹³ 二十多年后，小樽仍是韩国游客在北海道最爱去的地方。2025 年初，《情书》在韩国第九次重映，到 2 月 3 日已有 24 万人次观看，大多是二十几岁的年轻人。⁹³

1999 年 5 月 19 日，《星球大战前传 1：幽灵的威胁》在美国上映；5 月 22 日，马来西亚的盗版店里已经出现了三个不同版本的 VCD，几天后新加坡、香港和中国内地也有了。¹⁷⁶ 在中国，《泰坦尼克号》1998 年卖出了 350 万套以上的 VCD，全是盗版，因为福克斯那时还没发行正版 VCD。¹⁷⁷ 2003 年成立的字幕组“人人影视”后来拥有 800 万会员，2021 年 11 月 22 日，创始人梁永平被判处有期徒刑三年六个月。¹⁷⁸

2022 年 2 月 28 日，星期一，俄罗斯入侵乌克兰之后，迪士尼宣布暂停在俄罗斯的院线发行，原定 3 月 10 日上映的皮克斯动画《青春变形记》（Turning Red）首当其冲；几小时后华纳兄弟暂停了《新蝙蝠侠》（The Batman），索尼也宣布暂停全部影片。¹⁷⁹ 已经在映的《尼罗河上的惨案》《神秘海域》等片子，则一直放到许可期满。¹⁸⁰ 第二天，派拉蒙和环球跟进，好莱坞各大公司在俄罗斯的发行计划全部搁置。¹⁸⁰ 2021 年，俄罗斯的票房是 6.01 亿美元，约占全球的 2.8%。¹⁷⁹

2022 年 12 月 22 日起，圣彼得堡、叶卡捷琳堡、克拉斯诺亚尔斯克的一些影院开始放映《阿凡达：水之道》，拷贝是从哈萨克斯坦等“友好国家”弄来的数字拷贝包，配好了俄语。有些场次的票面上写的是一部 17 分钟的俄罗斯短片《我看见》（Вижу），卡梅隆三个多小时的电影则被当作片前免费赠送的“热场”。这部短片因此拿到了一个对它来说“难以想象”的票房。¹⁸¹ 俄罗斯人给这种做法起了个名字，叫“映前服务”。那时距 2022 年初，俄罗斯已有 41% 的影院关门；大型院线一直犹豫到节后，才决定从 2023 年 1 月 12 日起自己也这么放。¹⁸¹ 战前，五大美国片厂占了俄罗斯市场的 80%。¹⁸² 莫斯科的一位观众说：“就像你买了一部电影的票，结果看到的是另一部。”¹⁸² 另一位观众说得更干脆：“我们住在俄罗斯，什么都不会让我们烦心……所以我们只能找些漏洞、找些办法。”没有发行许可就放映，罚款大约在 1,200 到 2,450 美元之间。俄罗斯前总统梅德韦杰夫在 2023 年 3 月的建议是：“找对盗版，下载就是了。”¹⁸² 据统计，2022 年 3 月到 2026 年 5 月，这类非正式放映在俄罗斯共收入约 77 亿卢布。¹⁸³ 票房纪录的保持者是一部只有 6 分钟的短片《三件好事》，它先后作为《阿凡达：水之道》《芭比》和《奥本海默》的“附片”，收入 20 亿卢布。2026 年 5 月中旬，一部 9 分钟的短片登上俄罗斯周票房榜首，票面后面跟着的，是《穿普拉达的女王 2》和《挽救计划》。¹⁸³

十四、零点

2003 年 11 月 5 日，格林尼治时间下午 2 点整，《黑客帝国 3：矩阵革命》（The Matrix Revolutions）在全世界同时开映。伦敦是下午 2 点，洛杉矶是早上 6 点，纽约是上午 9 点，莫斯科是下午 5 点，东京是晚上 11 点。¹⁸⁴ 华纳兄弟管这叫“零点”：107 个国家和地区，美国本土 8,000 多个拷贝，海外 10,000 多个，43 种语言，其中 14 种是配音版。这也是好莱坞大片第一次与中国同步上映。基努·里维斯（Keanu Reeves）和沃卓斯基姐妹（the Wachowskis）在同一个小时出现在东京的首映式上，歌舞伎町为此封闭；好莱坞格劳曼中国剧院门口立着一座倒计时钟。¹⁸⁵ 北京东方广场的影院里挤了 600 人。华纳给出的理由之一，是让盗版来不及。¹⁸⁴

华纳的维罗妮卡·关-鲁比内克（Veronika Kwan-Rubinek）当时就有保留：“我不知道这种按天、按小时的全球同步，是不是适合每一部电影。”¹⁸⁵ 同步是昂贵的。2001 年，发行主管马克·佐拉迪（Mark Zoradi）算过一笔账：全球铺开的首映要多花 10% 到 20% 的钱，“因为用过的拷贝没法再倒回去重放”——每个市场都得有新拷贝。那一年的《珍珠港》在 30 天内走遍了几乎所有市场，只有日本例外，要等到 7 月 14 日。¹⁴ 2005 年，三年前的《星球大战前传 2：克隆人的进攻》，光拷贝就印了 8,800 个。《星球大战前传 3：西斯的反击》5 月 19 日全球上映，括号里照例写着“日本除外”。发行主管保罗·汉内曼（Paul Hanneman）说：“等上三四个月……我们已经不这么干了。”⁴⁵

福克斯 2003 年 5 月 1 日在 58 个国家同时推出《X 战警 2》，¹⁸⁵ 《黑客帝国 2：重装上阵》三周内覆盖了 95% 的市场。¹⁸⁶ 好莱坞大片在美国与海外上映之间的平均间隔，2004 年是 10.5 周，2006 年是 7.5 周，2007 年是 6 周，2010 年缩到 4 周。一项研究估算，盗版至少让海外票房损失了 7%。那时一个拷贝的成本在 750 到 1,200 美元之间。⁸ 另有报道说，冲印并发行一个拷贝要 1,100 到 2,100 美元，而把一块银幕改装成数字放映大约要 7 万美元。¹⁸⁷ 好莱坞制片人汤姆·波洛克（Tom Pollock）把数字发行称作片厂的“圣杯”。¹⁰

2005 年 7 月 27 日，好莱坞几大公司组成的数字影院倡导组织（DCI）发布了最终技术规范。¹⁸⁸ 2012 年底，全球 68.7% 的银幕完成了数字化；¹⁸⁹ 到 2014 年，这个比例是 89.8%，共 127,688 块银幕。¹⁹⁰ 2014 年 1 月，派拉蒙成为第一家停止发行胶片拷贝的大公司，《华尔街之狼》是第一部全数字发行的大片；那时美国 40,045 块银幕里已有 92% 改装完毕，用卫星传送一部电影的成本，从最高 2,000 美元降到了不到 100 美元。¹⁹¹ 2019 年，《复仇者联盟 4：终局之战》4 月 24 日在中国、法国、德国和澳大利亚上映，比美国本土还早了两天。¹⁹²

2020 年 1 月 20 日，Netflix 宣布从 2 月 1 日起，分三批在全球上线 21 部吉卜力作品，配 28 种语言的字幕、最多 20 种语言的配音——但美国、加拿大和日本除外。第一批里有《岁月的童话》，《千与千寻》《幽灵公主》和《风之谷》在 3 月 1 日的第二批。铃木敏夫说：“如今，一部电影有许多很好的方式抵达观众。我们听取了影迷的意见，最终决定开放我们的片库。”¹⁹³ 据报道，美国的流媒体版权此前已经给了 HBO Max。

2024 年 9 月 16 日，《萤火虫之墓》在 Netflix 上线，覆盖 190 多个国家和地区，唯独不包括日本。¹⁹⁴ 这部日本电影的日本观众，要等到 2025 年 7 月 15 日——那是 Netflix 在日本上线的第一部吉卜力作品。吉卜力的作品此前从未在日本的流媒体上出现过；据报道，日本电视台的《金曜 Roadshow》自 1989 年起播过《萤火虫之墓》13 次，2018 年 4 月 13 日为高畑勋做追悼播出之后，便再没有播过。¹⁹⁵在此之前，它上线首周就进了 Netflix 全球非英语电影榜第七名。版权方新潮社的代表在公告里写道：“距离那一天已经过去 80 年，战火却仍未停歇。”¹⁹⁶

欧盟 2018 年 2 月 28 日通过的《地域封锁条例》从 2018 年 12 月 3 日起生效，禁止网店按买家所在国拒绝交易，但明文把基于独家地区授权提供的视听服务排除在外。¹⁹⁷ 2025 年的评估征求意见中，598 份回复里有 571 份谈的是视听服务，其中 555 份反对把条例扩展到这一领域。¹⁹⁸ 于是，一部电影在柏林的流媒体上能看、在布鲁塞尔看不了，仍是合法的安排。 欧盟能做到的，是另一部条例：从 2018 年 4 月 1 日起，欧洲人在本国订阅的影视服务，到其他成员国短暂停留时也能继续观看，服务商无需为此购买别国的授权。¹⁹⁹ 人走到哪里，片子可以跟着走；片子自己，还是走不过去。

《奥本海默》2023 年 7 月 21 日在美国上映，到日本却等了八个多月。日本常常是好莱坞电影上映最晚的国家，部分原因是那里的营销流程高度程式化，美国片厂“有影响力，但没有最终决定权”，上映日期要与东宝东和这样的本地发行商商定。³⁸ 这一次，全球上映的日子离 8 月 6 日和 8 月 9 日的广岛、长崎原爆纪念日只差几周。²⁰⁰ 两部电影同日在美国上映，网上兴起“芭本海默”（Barbenheimer）的热潮，有表情包把芭比和原子弹爆炸的画面拼在一起。华纳兄弟日本公司公开批评自己的美国母公司，随后致歉，日本社交网络上“#NoBarbenheimer”冲上热门。²⁰¹²⁰²

东宝东和没有接手《奥本海默》。最后是独立发行商 Bitters End——几年前在日本发行《寄生虫》的那家公司²⁰³——把上映日期定在 2024 年 3 月 29 日，奥斯卡颁奖礼之后。²⁰⁴ 至于为什么要等这么久，发行方始终没有解释。²⁰⁵ 《哥斯拉 -1.0》的导演山崎贵曾对诺兰说：“我觉得日本需要对《奥本海默》作出一个回答。总有一天，我想拍那样一部电影。”²⁰²

尾声

2024 年 3 月 29 日是个星期五。东京新宿下着雨，观众早上 9 点前就在影院门口排队等第一场，场面并不隆重。²⁰⁰ 据报道，东京一些影院贴出了告示，提醒观众片中有核试验的画面。

两周多以前，3 月 12 日晚上，广岛的八丁座已经办过一场试映。约 110 名观众里有受邀而来的高中生和大学生，也有 96 岁的前广岛市长平冈敬。散场后他说：“片子里有制造原子弹的过程，可是从广岛的立场看，核武器的恐怖没有得到充分的描绘。”²⁰⁶ 17 岁的高中生 Noa Yamanishi 说：“片中描绘原子弹试验的画面和声音，让我感到了这种武器的恐怖。”²⁰⁶ 同场对谈的美国诗人亚瑟·比纳德（Arthur Binard）说，观众之所以也能站到奥本海默的位置上，“是因为广岛和长崎所受伤害的真实被省略了”。²⁰⁶ 平冈敬后来对另一位记者补充说：“从广岛的立场看，关于核武器恐怖的内容不够，但我还是会鼓励人们去看。”²⁰⁷

长崎的早场散场后，主妇 Tsuyuko Iwanai 走出影院，对记者说：“这部电影只讲了投下原子弹的那一方。我希望他们也拍一拍被投弹的那一方。”她说自己来看，是因为乌克兰那样的事情在很多地方发生，“我觉得如今核武器更有可能被使用了”。长崎居民 Koichi Takeshita 记住的是另一样东西：“电影里奥本海默最后的表情，是痛苦。”两岁时在长崎经历原爆、后来成为医生的朝长万左男，在提前看过之后只说了一句：“那场爆炸底下，我就在那里。我就在那里，在长崎。”²⁰⁵ 他觉得奥本海默在几十场戏里流露出的震惊已经足够，“被爆者都已经很老了，所以这是一部给年轻人看的电影”。²⁰⁷

广岛的首日放映，同样在八丁座。这家影院离原爆中心不到一公里。²⁰⁷ 大学生 Shogo Tachiyama 说：“我们小学就学过原爆和之后的事，可是对奥本海默一无所知。”诺兰的影迷 Mei Kawashima 说，电影里提到广岛的那一刻，“有什么东西在我心里被触动了”。²⁰⁷ 据报道，一位 37 岁的广岛公务员 Kawai 在离原爆圆顶约一公里的影院看了首映，说片子描绘原子弹的方式似乎带着赞美，“作为一个根在广岛的人，我看得很艰难”。²⁰⁸ 3 岁时在广岛遭遇原爆的箕牧智之也看了这部片子。“整部电影里，我一直在等，等广岛被轰炸的那一幕出现，”他说，“可它始终没有出现。”²⁰²

灯亮了。观众起身，从八丁座走出来。门外，就是银幕上从头到尾没有出现过的那座城市。

参考资料

Footnotes

1. Kitakyushu City Library, reference record on the 1952 Japanese release of "Gone with the Wind" (citing 20世紀全記録 and Asahi Shimbun), NDL Collaborative Reference Database. https://crd.ndl.go.jp/reference/entry/index.php?id=1000300187&page=ref_view ↩

2. Shueisha Online, interview with Natsuko Toda on "Gone with the Wind", 10 Sep 2022. https://shueisha.online/articles/-/51060 ↩

3. Michael Schaller, "UA Prof. Michael Schaller: 'Gone with the Wind' viewed in 1939 Brooklyn, Berlin & Tokyo", Arizona Daily Star (tucson.com), 2019. https://tucson.com/opinion/local/ua-prof-michael-schaller-gone-with-the-wind-viewed-in-1939-brooklyn-berlin-tokyo/article_f6dd3a0d-8bc6-54c7-bbe6-3fd53014e4aa.html ↩

4. Deutschlandfunk, Kalenderblatt: "Erstaufführung vor 65 Jahren – 'Vom Winde verweht' kam in die Kinos", 15 Jan 2018. https://www.deutschlandfunk.de/erstauffuehrung-vor-65-jahren-vom-winde-verweht-kam-in-die-100.html ↩ ↩²

5. Los Angeles Times, "A Popular Soviet Premiere: Film: 'Gone With the Wind' comes to Moscow courtesy of Ted Turner, and Soviet moviegoers give a damn", 22 Oct 1990. https://www.latimes.com/archives/la-xpm-1990-10-22-ca-2313-story.html ↩

6. National Film Preservation Foundation, "The Roaring Road (1919)". https://www.filmpreservation.org/preserved-films/screening-room/the-roaring-road-1919 ↩

7. Cinema Treasures, "Seeking stories from projectionists", 12 Mar 2004. https://www.cinematreasures.org/blog/2004/3/12/seeking-stories-from-projectionists ↩

8. Brett Danaher and Joel Waldfogel, "Reel Piracy: The Effect of Online Film Piracy on International Box Office Sales", working paper, 2012. https://deadline.com/wp-content/uploads/2012/02/piracy_study__120217222412.pdf ↩ ↩²

9. Los Angeles Times, "Major studios agree to back switch to digital projection", 2 Oct 2008. https://www.latimes.com/archives/la-xpm-2008-oct-02-fi-studios2-story.html ↩

10. Variety, "All hands on digital deck", 2010. https://variety.com/2010/film/features/all-hands-on-digital-deck-1118020925/ ↩ ↩²

11. The New Republic, "How Digital Cinema Took Over 35mm Film", 2014. https://newrepublic.com/article/119431/how-digital-cinema-took-over-35mm-film ↩

12. Edward Jay Epstein, "Send in the Aliens", Slate, Aug 2005. https://slate.com/culture/2005/08/send-in-the-aliens.html ↩

13. Deb Verhoeven, "Coming soon (to a theatre near you): The temporality of global film distribution to Australia", Media International Australia 136, Aug 2010. https://kinomatics.com/wp-content/uploads/2013/10/MIAComingSoon.pdf ↩ ↩²

14. Variety, "H'w'd plans o'seas D-day & date", 2001. https://variety.com/2001/film/news/h-w-d-plans-o-seas-d-day-date-1117797088/ ↩ ↩² ↩³

15. StarWars.com, "Star Wars in the UK: 1977, the First Star Wars Christmas". https://www.starwars.com/news/star-wars-in-ihe-uk-1977-the-first-star-wars-christmas ↩

16. Disney Japan, "Star Wars History" (スター・ウォーズ公式サイト), archived 7 May 2017. https://web.archive.org/web/20170507010446/http://starwars.disney.co.jp/history.html ↩

17. Stephen Follows, "How long between UK and US movie release dates?". https://stephenfollows.com/p/how-long-between-uk-us-movie-release-dates ↩

18. Variety, "Bong Joon-Ho's 'Parasite' Bought by Neon", 2018. https://variety.com/2018/film/news/bong-joon-ho-parasite-neon-1203015944/ ↩

19. Screen Daily, "Bong Joon Ho thriller 'Parasite' sells to US, Japan, France". https://www.screendaily.com/news/bong-joon-ho-thriller-parasite-sells-to-us-japan-france/5134106.article ↩

20. Box Office Mojo, "Parasite" (original release, release group). https://www.boxofficemojo.com/releasegroup/gr2497925637/ ↩

21. Variety, "Hirokazu Kore-eda's 'Shoplifters' Sold to Magnolia", 2018. https://variety.com/2018/film/news/shoplifters-cannes-hirokazu-koreeda-1202815442/ ↩

22. Box Office Mojo, "Shoplifters" (release group). https://www.boxofficemojo.com/releasegroup/gr758731269/ ↩

23. Box Office Mojo, "Amélie" (release group). https://www.boxofficemojo.com/releasegroup/gr2002801157/ ↩

24. Box Office Mojo, "Drive My Car" (release group). https://www.boxofficemojo.com/releasegroup/gr3400684037/ ↩

25. Mint, "Satyajit Ray's timeless classic", 2016. https://www.livemint.com/Opinion/NbfbOxk9AQs9BY8tT9D9gI/Satyajit-Rays-timeless-classic.html ↩ ↩² ↩³

26. Museum of Modern Art, Inside/Out, "Satyajit Ray's Pather Panchali", 13 Nov 2012. https://www.moma.org/explore/inside_out/2012/11/13/satyajit-rays-pather-panchali ↩ ↩²

27. satyajitray.org, "Triumph of Satyajit Ray's Pather Panchali". https://satyajitray.org/triumph-of-pather-panchali/ ↩

28. Satyajit Ray, "The Feel of Festivals", Festival News, 5th International Film Festival of India, 3 Jan 1975 (Indian Film Institute archive). https://www.indianfilminstitute.org/post/1975/01/03/satyajit-ray-the-feel-of-festivals-iffi-1975 ↩ ↩²

29. BFI, "The Rashomon effect: a new look at Akira Kurosawa's cinematic milestone of post-truth". https://www.bfi.org.uk/features/rashomon-effect-akira-kurosawa ↩ ↩²

30. Penn State, Japanese Film History Timeline, "The Golden Lion Award". https://www.japanesefilmhistorytimeline.psu.edu/events/the-golden-lion-award ↩

31. Wikipedia, "Giuliana Stramigioli" (quoting Akira Kurosawa, Something Like an Autobiography, p. 187). https://en.wikipedia.org/wiki/Giuliana_Stramigioli ↩

32. Korean Film Council (KOFIC), news on NEON acquiring "Memories of Murder", 4 Dec 2019. https://www.koreanfilm.or.kr/eng/news/news.jsp?mode=VIEW&seq=5282 ↩ ↩²

33. The Numbers, "Salinsui Chooeok (Memories of Murder) (2003)". https://www.the-numbers.com/movie/Salinsui-Chooeok-(S-korea)(2003) ↩ ↩²

34. Box Office Mojo, "Everything Everywhere All at Once (2022)". https://www.boxofficemojo.com/title/tt6710474/ ↩

35. Box Office Mojo, "Anora (2024)". https://www.boxofficemojo.com/title/tt28607951/ ↩

36. Box Office Mojo, "The Brutalist (2024)". https://www.boxofficemojo.com/title/tt8999762/ ↩

37. Box Office Mojo, "Nomadland (2020)". https://www.boxofficemojo.com/title/tt9770150/ ↩

38. Variety, "Will Christopher Nolan's 'Oppenheimer' Get a Theatrical Release in Japan?", 29 Jun 2023. https://variety.com/2023/film/box-office/oppenheimer-christopher-nolan-theatrical-release-japan-1235645752/ ↩ ↩²

39. Stephen Follows, "Why is Japan's theatrical schedule so different?", 2025. https://stephenfollows.com/p/why-is-japans-theatrical-schedule-so-different ↩ ↩²

40. Box Office Mojo, "Frozen (2013)". https://www.boxofficemojo.com/title/tt2294629/ ↩

41. Box Office Mojo, "Toy Story 4 (2019)". https://www.boxofficemojo.com/title/tt1979376/ ↩

42. Box Office Mojo, "Barbie (2023)". https://www.boxofficemojo.com/title/tt1517268/ ↩

43. Variety, "Hollywood pics move to dubbing in Japan", 2010. https://variety.com/2010/film/features/hollywood-pics-move-to-dubbing-in-japan-1118017884/ ↩

44. The Japan Times, "Why are Hollywood films falling out of favor in Japan?", 23 Jun 2023. https://www.japantimes.co.jp/culture/2023/06/23/films/hollywood-films-decline-japan/ ↩

45. Variety, "Summer takeoffs stack up o'seas", 2005. https://variety.com/2005/film/news/summer-takeoffs-stack-up-o-seas-1117917833/ ↩ ↩²

46. The Guardian, "They came at night: how a Spanish-speaking cast shot an alternative Dracula after Bela Lugosi had gone to bed", 3 Feb 2021. https://www.theguardian.com/film/2021/feb/03/they-came-at-night-how-a-spanish-crew-shot-an-alternative-dracula-after-bela-lugosi-had-gone-to-bed ↩ ↩² ↩³

47. Encyclopedia.com, "Co-productions" (Schirmer Encyclopedia of Film). https://www.encyclopedia.com/arts/encyclopedias-almanacs-transcripts-and-maps/co-productions ↩

48. Encyclopedia.com, "Dubbing and Subtitling" (Schirmer Encyclopedia of Film). https://www.encyclopedia.com/arts/encyclopedias-almanacs-transcripts-and-maps/dubbing-and-subtitling ↩ ↩²

49. Mandalit del Barco, "Spanish 'Dracula' finds new blood, more than 90 years after its release", NPR, 19 Sep 2022. https://www.npr.org/2022/09/19/1122120454/spanish-dracula-finds-new-blood-more-than-90-years-after-its-release ↩

50. Library of Congress, National Film Registry, "Brief Descriptions and Expanded Essays of National Film Registry Titles" (Drácula, 1931, Spanish language version); see also András Lénárt's essay https://www.loc.gov/static/programs/national-film-preservation-board/documents/dracula_spanish.pdf . https://www.loc.gov/programs/national-film-preservation-board/film-registry/descriptions-and-essays ↩

51. Carla Mereu Keating, "'100% Italian': The Coming of Sound Cinema in Italy and State Regulation on Dubbing", California Italian Studies 4(1), 2013. https://escholarship.org/uc/item/7f86023v ↩ ↩² ↩³ ↩⁴

52. Avanca | Cinema, article on the Spanish language in dubbed foreign films in twentieth-century Spain. https://publication.avanca.org/index.php/avancacinema/article/download/155/298?inline=1 ↩

53. IndieWire, "Subtitles vs. Dubbing: What You Need to Know", 2020. https://www.indiewire.com/features/general/subtitles-vs-dubbing-what-you-need-to-know-1202212800/ ↩ ↩²

54. Universitat de València, "Dubbing and subtitling" course notes (audiovisual translation). https://www.uv.es/tronch/Tra/Dub_subt_notes.html ↩

55. Kamakura City Kawakita Film Museum, "The Art of Film Subtitle Translation ― Infusing Magic into 4 Characters per Second". https://kamakura-kawakita.org/en/exhibition/the-art-of-film-subtitle-translation-%e2%80%95-infusing-magic-into-4-characters-per-second/ ↩

56. Runa Sasaki, "Is the Four-Character-per-Second Word Limitation Outdated? An Empirical Study of Japanese Film Subtitling", Interpreting and Translation Studies (JAITS) 17, 2017 (citing Toda 1994). http://jaits.jpn.org/home/kaishi2017/17_08_sasaki.pdf ↩ ↩²

57. Tokyo Journal, "Movie Subtitling: Natsuko Toda", 9 Jan 2013. https://www.tokyojournal.com/sections/translation-subtitling/item/208-movie-subtitling-with-natsuko-toda.html ↩

58. Bunshun Online, article on Natsuko Toda, 2025. https://bunshun.jp/articles/-/79459 ↩ ↩² ↩³

59. RBB Today, "戸田奈津子、40年で字幕翻訳1500本以上！週1ペースでやっていたことも", 17 Aug 2023. https://www.rbbtoday.com/article/2023/08/17/211752.html ↩

60. The Guardian, "Where have all the translators gone?", 14 Nov 2021. https://www.theguardian.com/tv-and-radio/2021/nov/14/where-have-all-the-translators-gone ↩ ↩²

61. AVTE (AudioVisual Translators Europe), "Do you want to become an audiovisual translator?". https://avteurope.org/wannabee ↩

62. Welt am Sonntag, "Wo Mr. Bond auf Roger Rabbit trifft", 2005. https://www.welt.de/print-wams/article102383786/Wo-Mr-Bond-auf-Roger-Rabbit-trifft.html ↩

63. BBC News Magazine, on European voice actors who dub Hollywood stars, 2013. https://www.bbc.com/news/magazine-21523643 ↩

64. Los Angeles Times, "Why dubbing has become more crucial to Netflix's business", 28 Feb 2022. https://www.latimes.com/entertainment-arts/business/story/2022-02-28/why-dubbing-has-become-more-crucial-to-netflixs-business ↩ ↩² ↩³

65. Variety, on subtitling and dubbing in the streaming boom (Series Mania), Mar 2022. https://variety.com/2022/tv/global/squid-game-subtitles-dubbing-streaming-boom-1235211234/ ↩

66. NBC News, "Translators, experts weigh in on 'Squid Game' subtitle debate", 2021. https://www.nbcnews.com/news/asian-america/translators-experts-weigh-squid-game-subtitle-debate-rcna2568 ↩ ↩²

67. The Hollywood Reporter, "Netflix's Global Reach Sparks Dubbing Revolution: 'The Public Demands It'", 2017. https://www.hollywoodreporter.com/tv/tv-news/netflix-s-global-reach-sparks-dubbing-revolution-public-demands-it-1229761 ↩

68. Stephen Follows, "How many non-English language films get a US theatrical release?". https://stephenfollows.com/p/how-many-non-english-language-films-get-us-theatrical-release ↩

69. BBC News, on Parasite and the subtitles-versus-dubbing debate, Feb 2020. https://www.bbc.co.uk/news/world-us-canada-51567425 ↩ ↩²

70. Box Office Mojo, "Parasite (2019)". https://www.boxofficemojo.com/title/tt6751668/ ↩

71. CJ ENM, "Director Bong Joon-ho's <Parasite> wins the Best Foreign Language Film at the 77th Golden Globe Awards", Jan 2020. https://www.cjenm.com/en/news/director-bong-joonhos-parasite-wins-the-best-foreign-language-film-at-the-77th-golden-globe-awards/ ↩

72. Deutsches Historisches Museum, Zeughauskino, "Was Volk und Führer liebten…" (film series), 2015. https://www.dhm.de/zeughauskino/filmreihe/was-volk-und-fuehrer-liebten/ ↩

73. Office of the Historian, U.S. Department of State, Foreign Relations of the United States, 1941, Vol. II, Document 585 (German Foreign Office Note Verbale to the American Embassy). https://history.state.gov/historicaldocuments/frus1941v02/d585 ↩

74. Revue d'histoire moderne et contemporaine 33-2, "L'accueil des films américains en France pendant la guerre froide (1946-1953)", 1986. https://www.persee.fr/doc/rhmc_0048-8003_1986_num_33_2_1362 ↩ ↩² ↩³

75. Lumni (INA), "La signature des accords Blum-Byrnes (1946)". https://enseignants.lumni.fr/fiche-media/00000000549/la-signature-des-accords-blum-byrnes-1946.html ↩ ↩² ↩³

76. Geneviève Sellier, Le Monde diplomatique, August 2019. https://www.monde-diplomatique.fr/mav/166/SELLIER/60107 ↩ ↩² ↩³ ↩⁴

77. Hiroshi Kitamura, Screening Enlightenment: Hollywood and the Cultural Reconstruction of Defeated Japan, Cornell University Press, 2010, ch. 2. https://warwick.ac.uk/fac/arts/history/students/modules/hi3h6/seminars/13/Kitamura.pdf ↩

78. Deutsches Historisches Museum, Zeughauskino, "Casablanca" (screening note). https://www.dhm.de/zeughauskino/vorfuehrung/casablanca-575/ ↩ ↩²

79. SWR Kultur, Archivradio, "ARD zeigt unzensierte Casablanca-Version mit Nazis". https://www.swr.de/swrkultur/wissen/archivradio/ard-zeigt-unzensierte-casablanca-version-mit-nazis-100.html ↩ ↩²

80. Jeffrey Vance, "The Great Dictator", National Film Registry essay, Library of Congress. https://www.loc.gov/static/programs/national-film-preservation-board/documents/great_dictator.pdf ↩ ↩² ↩³ ↩⁴

81. Peter Krämer, "The (Un)Timeliness of Satire: The Reception of The Great Dictator in West Germany, 1952–1973", BFI Chaplin conference paper. https://web.archive.org/web/2012/http://chaplin.bfi.org.uk/programme/conference/pdf/peter-kramer.pdf ↩

82. UPI / The New York Times, "Spaniards at Last See Chaplin's 'Great Dictator'", 13 May 1976. https://www.nytimes.com/1976/05/13/archives/spaniards-at-last-see-chaplins-great-dictator.html ↩

83. J. Hoberman, "Andrei Rublev: An Icon Emerges", The Criterion Collection, 1999. https://www.criterion.com/current/posts/43-andrei-rublev-an-icon-emerges ↩ ↩² ↩³ ↩⁴

84. Berlinale, Yearbook 1988. https://www.berlinale.de/en/archive/yearbooks/1988.html ↩ ↩² ↩³

85. El País, report from Berlin on Komissar, 15 February 1988. https://elpais.com/diario/1988/02/15/cultura/571878001_850215.html ↩ ↩²

86. Richard Sandomir, The New York Times, obituary of Aleksandr Askoldov, 2018 (syndicated by WRAL). https://www.wral.com/archive/17610163 ↩

87. Андрей Плахов, «Растопленный айсберг», Screenstage, 2013. https://screenstage.ru/?p=657 ↩ ↩²

88. Los Angeles Times, interview with Elem Klimov, 22 September 1991. https://www.latimes.com/archives/la-xpm-1991-09-22-tv-3756-story.html ↩ ↩²

89. 大部俊哉, 朝日新聞, 「韓国は第二の故郷、岩井俊二さん『ラヴレター』からの縁」, 30 October 2020. https://www.asahi.com/articles/ASNBY3DFNN9YUHBI017.html ↩ ↩²

90. Jung Min-kyung, The Korea Herald, "In 1998, Korea lifts ban on Japanese pop culture", 6 September 2023. https://www.koreaherald.com/article/3205047 ↩ ↩² ↩³ ↩⁴

91. 국가기록원 (National Archives of Korea), 「일본대중문화개방」. https://theme.archives.go.kr/next/koreaOfRecord/cultureofJapan.do ↩ ↩² ↩³ ↩⁴ ↩⁵ ↩⁶ ↩⁷

92. 매일경제, 「빗장푼 일본영화 1주 1편씩 개봉」, 26 November 1998. https://www.mk.co.kr/news/economy/1961853 ↩ ↩² ↩³

93. 金敬哲, 現代ビジネス (週刊現代), 2 July 2025. https://gendai.media/articles/-/146351 ↩ ↩² ↩³ ↩⁴

94. KBS 뉴스 9, 「일본영화 국내 극장가 첫 개봉」, 5 December 1998. https://news.kbs.co.kr/news/view.do?ncd=3794739 ↩

95. The Korea Times, "'Love Letter' reclaims Korean hearts after lead actor Miho Nakayama's passing", 11 January 2025. https://www.koreatimes.co.kr/entertainment/films/20250111/love-letter-reclaims-korean-hearts-after-lead-actor-miho-nakayamas-passing ↩ ↩²

96. ChosunBiz, report on Love Letter and Miho Nakayama, 6 December 2025. https://biz.chosun.com/en/en-entertainment/2025/12/06/UBM2CPM2ZBB3TLJWQSPMDQPLB4/ ↩ ↩²

97. IPS, "South Asia: Indian Films Back on Pakistan's Big Screens", 26 March 2008. https://www.ipsnews.net/2008/03/south-asia-indian-films-back-on-pakistans-big-screens/ ↩ ↩² ↩³ ↩⁴

98. Usman Ghafoor, BBC News, Lahore, 28 April 2006. http://news.bbc.co.uk/1/hi/world/south_asia/4952288.stm ↩ ↩²

99. Reuters / Gulf News, "Mughal-e-Azam screened in Lahore", April 2006. https://gulfnews.com/world/asia/pakistan/mughal-e-azam-screened-in-lahore-1.234175 ↩ ↩² ↩³

100. Hindustan Times, "Love epic breaches border", April 2006. https://www.hindustantimes.com/india/love-epic-breaches-border/story-IZGjRtQpK4nceYeyZ5T0GI.html ↩ ↩² ↩³

101. Shilpa Bharatan Iyer, Variety, "Pakistan lifts ban", 24 April 2006. https://variety.com/2006/film/news/pakistani-lifts-ban-1200335117/ ↩

102. IANS / Hindustan Times, "Taare Zameen Par crosses a Rubicon in Pakistan", April 2008. https://www.hindustantimes.com/entertainment/taare-zameen-par-crosses-a-rubicon-in-pakistan/story-8Rj4ctxL22ToawLOwgpPKP.html ↩

103. Aftab Borka, Reuters / Mint, "Bollywood fare a big hit across the border", April 2008. https://www.livemint.com/Consumer/JfWsdUNOaEtDcXFSvXvrhI/Bollywood-fare-a-big-hit-across-the-border.html ↩

104. Al Jazeera, "Pakistani cinemas end ban on Bollywood films", 18 December 2016. https://www.aljazeera.com/news/2016/12/18/pakistani-cinemas-end-ban-on-bollywood-films ↩

105. BBC News, report on Pakistani cinemas resuming Indian films, December 2016. https://www.bbc.com/news/world-asia-38352847 ↩

106. Al Jazeera, "Pakistan bans Bollywood films amid India tensions", 27 February 2019. https://www.aljazeera.com/features/2019/2/27/pakistan-bans-bollywood-films-amid-india-tensions ↩

107. Mint, "Pakistan bans Indian films from being screened in country over Kashmir issue", 8 August 2019. https://www.livemint.com/news/india/pakistan-bans-indian-films-from-being-screened-in-country-over-kashmir-issue-1565268283825.html ↩

108. Italia Taglia, "1939: l'autarchia". https://www.italiataglia.it/indice_sonoro_fascismo/autarchia ↩ ↩² ↩³

109. Fernández Ibero, "Comentarios a la protección de nuestra industria cinematográfica", Cine experimental no. 1, December 1944, pp. 43–46. https://riunet.upv.es/handle/10251/42578 ↩ ↩² ↩³

110. Variety, "Quest for survival", 25 June 1999. https://variety.com/1999/film/news/quest-for-survival-1117503462/ ↩ ↩²

111. Yi Ch'ang-ho, Korean Film Council (KOFIC), news, 3 February 2006. http://www.koreanfilm.or.kr/eng/news/news.jsp?blbdComCd=601008&mode=VIEW&seq=344 ↩ ↩²

112. 매일경제, screen-quota protest timeline, 1999. https://www.mk.co.kr/news/economy/2096919 ↩ ↩²

113. 중앙일보, photo report on the Gwanghwamun screen-quota rally, 18 June 1999. https://www.joongang.co.kr/article/3791654 ↩

114. 중앙일보, report on Im Kwon-taek's head-shaving at the Sejong-ro rally, 24 June 1999. https://www.joongang.co.kr/article/3793706 ↩

115. 연합뉴스, report on screen-quota protests, 24 June 1999. https://www.yna.co.kr/view/AKR19990624002900005 ↩

116. Office of the U.S. Trade Representative, "USTR Portman Welcomes Korea's Action to Reduce Movie Restrictions; Benefits U.S. Film Industry", 26 January 2006. https://ustr.gov/archive/Document_Library/Press_Releases/2006/January/USTR_Portman_Welcomes_Koreas_Action_to_Reduce_Movie_Restrictions;_Benefits_US_Film_Industry.html ↩

117. Korean Film Council (KOFIC), news, 13 February 2006. https://www.koreanfilm.or.kr/eng/news/news.jsp?mode=VIEW&seq=348 ↩ ↩² ↩³

118. 중앙일보, report on Choi Min-sik returning his Order of Cultural Merit, 7 February 2006. https://www.joongang.co.kr/article/2139227 ↩ ↩² ↩³ ↩⁴

119. Nigel D'Sa, Korean Film Council (KOFIC), news, 3 July 2006. https://www.koreanfilm.or.kr/eng/news/news.jsp?blbdComCd=601008&mode=VIEW&seq=413 ↩ ↩² ↩³

120. Jean Noh, Screen International, "Korean filmmakers protest as new quota becomes reality", 3 July 2006. https://www.screendaily.com/korean-filmmakers-protest-as-new-quota-becomes-reality/4027865.article ↩ ↩² ↩³ ↩⁴

121. The White House, Office of the Vice President, "United States Achieves Breakthrough on Movies in Dispute with China", 17 February 2012. https://obamawhitehouse.archives.gov/the-press-office/2012/02/17/united-states-achieves-breakthrough-movies-dispute-china ↩ ↩²

122. Mary Hennock, The Guardian, "China eases import quota for Hollywood films", 20 February 2012. https://www.theguardian.com/world/2012/feb/20/china-eases-import-quota-hollywood-films ↩ ↩²

123. 国家电影局, 「国家电影局就电影方面应对美升级对华关税答记者问」, 10 April 2025. https://www.chinafilm.gov.cn/xwzx/ywxx/202504/t20250410_889992.html ↩

124. BBFC, "Case Study: Battleship Potemkin" (archived 12 Apr 2023). https://web.archive.org/web/20230412145311/www.bbfc.co.uk/education/case-studies/battleship-potemkin ↩ ↩²

125. Michael Brooke, BFI, "10 great censored films", 8 Aug 2024. https://www.bfi.org.uk/lists/10-great-censored-films ↩

126. Fritt Ord, "Norway banned Monty Python's Life of Brian – now a book about film censorship is in the pipeline", 23 Feb 2024. https://frittord.no/en/pages/1259-norway-banned-monty-python-s-life-of-brian-now-a-book-about-film-censorship-is-in-the-pipeline ↩ ↩²

127. Wikipedia (Norwegian), "Profeten Brians liv og historie". https://no.wikipedia.org/wiki/Profeten_Brians_liv_og_historie ↩

128. Donald Clarke, The Irish Times, "An awful dump: the Ireland that banned Monty Python's Life of Brian", 26 Feb 2019. https://www.irishtimes.com/culture/film/an-awful-dump-the-ireland-that-banned-monty-python-s-life-of-brian-1.3807270 ↩

129. Wikipedia, "Monty Python's Life of Brian". https://en.wikipedia.org/wiki/Monty_Python's_Life_of_Brian ↩ ↩²

130. BBC Mid Wales, "Monty Myth-on" (Aberystwyth and Life of Brian), updated 1 Apr 2009. http://downloads.bbc.co.uk/wales/archive/bbc-mid-wales-aberystwyth-monty-python-myth.pdf ↩ ↩²

131. Andrew Walsh, TheJournal.ie, "A film banned in 1972 is finally reaching Irish cinemas. Does it still have the power to shock?", 31 Oct 2026. https://www.thejournal.ie/the-devils-film-cinema-ireland-banned-ifco-7210017-Oct2026/ ↩ ↩² ↩³

132. Gerard Donaghy, The Irish Post, "Controversial 1971 horror film The Devils to be shown in Irish cinemas for first time", 28 Oct 2026. https://www.irishpost.com/news/controversial-1971-horror-film-the-devils-to-be-shown-in-irish-cinemas-for-first-time-315130 ↩ ↩²

133. GCN, "Cult classic The Devils releases in Irish cinemas 55 years after being banned", 30 Oct 2026. https://gcn.ie/the-devils-releases-irish-cinemas/ ↩

134. BFI, "Spooky season programme at BFI Southbank and BFI IMAX includes Roger Corman centenary celebration", 16 Sep 2026. https://www.bfi.org.uk/news/spooky-season-programme-bfi-southbank-bfi-imax-includes-roger-corman-centenary-celebration ↩

135. BBFC, "Case Study: The Exorcist (1973)". https://www.bbfc.co.uk/case-studies/the-exorcist-1973 ↩

136. BBC News, "Exorcist video released uncut", 9 Feb 1999. http://news.bbc.co.uk/2/hi/entertainment/275867.stm ↩

137. Schnittberichte.com, "Tanz der Teufel: Beschlagnahme aufgehoben" (Sony press release), 8 Aug 2016. https://www.schnittberichte.com/news.php?ID=10914 ↩

138. Classification Review Board (Australia), "Decision: Salò o le 120 giornate di Sodoma", 4–5 May 2010. https://www.classification.gov.au/sites/default/files/2019-09/crb-decision-45may2010-salo.pdf ↩

139. Associated Press / Los Angeles Times, "Disney refused to cut gay scenes in 'Lightyear,' Malaysia's censors say", 17 Jun 2022. https://www.latimes.com/entertainment-arts/movies/story/2022-06-17/disney-refused-to-cut-gay-scenes-in-lightyear-malaysias-censors-say ↩

140. Reuters / NBC News, "'Barbie' movie banned in Vietnam over map of South China Sea", 3 Jul 2023. https://www.nbcnews.com/news/world/barbie-movie-banned-vietnam-map-south-china-sea-rcna92314 ↩

141. Variety, "'Ring' fits D'Works digits", 31 Jan 2001. https://variety.com/2001/film/news/ring-fits-d-works-digits-1117793066 ↩

142. Tad Friend, The New Yorker, "Remake Man", 2 Jun 2003. https://www.newyorker.com/magazine/2003/06/02/remake-man ↩ ↩² ↩³

143. Variety, "Inside Move: Tale of the 'Ring' tape", 2 Mar 2003. https://variety.com/2003/digital/features/inside-move-tale-of-the-ring-tape-1117881454/ ↩

144. Screen International, "Foreign films get Hollywood on the re-make", 8 May 2002. https://www.screendaily.com/foreign-films-get-hollywood-on-the-re-make/409135.article ↩

145. Naman Ramachandran, Variety, "'My Sassy Girl' 4K restoration set by Film Movement Classics", 20 May 2026. https://variety.com/2026/film/markets-festivals/my-sassy-girl-4k-restoration-film-movement-classics-1236754982 ↩

146. Variety, "Warners hot for 'Infernal Affairs'", 3 Feb 2003. https://variety.com/2003/film/markets-festivals/warners-hot-for-infernal-affairs-1117879861/ ↩

147. Box Office Mojo, "Infernal Affairs (2002)". https://www.boxofficemojo.com/title/tt0338564 ↩

148. Mike Fleming Jr, Deadline, "Bong Joon-ho and Harvey Weinstein reach truce on 'Snowpiercer'", 7 Feb 2014. https://deadline.com/2014/02/bong-joon-ho-and-harvey-weinstein-reach-truce-on-snowpiercer-678743/ ↩

149. Variety, "'Snowpiercer' arrives on video in France two months ahead of delayed U.S. release", 24 Apr 2014. https://variety.com/2014/film/news/snowpiercer-arrives-on-video-in-france-two-months-ahead-of-delayed-u-s-release-1201163311/ ↩ ↩²

150. UW Cinematheque, "When Nausicaä became Warriors of the Wind", 6 Sep 2016. https://cinema.wisc.edu/2016/09/06/when-nausicaa-became-warriors-wind/ ↩

151. 二馬力・畑研究 newsletter, 1996-08-04 (Tokuma–Disney announcement, 23 Jul 1996). http://www.yk.rim.or.jp/~rst/rabo/news/niba001.html ↩ ↩²

152. Sonni Efron, Los Angeles Times, "Disney acquires distribution rights to Japanese animated films", 24 Jul 1996. https://www.latimes.com/archives/la-xpm-1996-07-24-fi-27371-story.html ↩

153. Nausicaa.net, "Disney and Studio Ghibli". https://nausicaa.net/miyazaki/disney/index.html ↩

154. Xan Brooks, The Guardian, "A god among animators", 14 Sep 2005. https://www.theguardian.com/film/2005/sep/14/japan.awardsandprizes ↩ ↩²

155. Andrew Osmond, Anime News Network, "Steve Alpert: The Westerner at Ghibli", 17 Jun 2020. https://www.animenewsnetwork.com/interview/2020-06-17/steve-alpert-the-westerner-at-ghibli/.160678 ↩

156. Kotaku, "A Tale of Two Totoro". https://kotaku.com/a-tale-of-two-totoro-1795625161 ↩

157. The Guardian, "Akira: the film that changed the anime game", 10 Jul 2013. https://www.theguardian.com/film/2013/jul/10/akira-anime-japanese-cartoon-manga ↩

158. Vox, "Only Yesterday review", 27 Feb 2016. https://www.vox.com/2016/2/27/11125512/only-yesterday-review-ghibli ↩

159. Anime News Network, "GKIDS to release Ghibli's Only Yesterday in theaters in N. America", 24 Aug 2015. https://www.animenewsnetwork.com/news/2015-08-24/gkids-to-release-ghibli-only-yesterday-in-theaters-in-n-america/.92083 ; AWN, "GKIDS sets 25th anniversary release of Studio Ghibli's 'Only Yesterday'", 11 Dec 2015. https://www.awn.com/news/gkids-sets-25th-anniversary-release-studio-ghibli-s-only-yesterday ↩

160. La Libre Belgique, "Jacques Tati, mon oncle" (interview with Jérôme Deschamps), 25 Oct 2002. https://www.lalibre.be/culture/cinema/2002/10/25/jacques-tati-mon-oncle-5OIOGXEZGJFGLFDWDQKKQS3ZQQ/ ↩ ↩²

161. Janus Films, "The Apu Trilogy: Restoration". http://www.janusfilms.com.s3-website-us-east-1.amazonaws.com/aputrilogy/restoration.html ↩ ↩²

162. Los Angeles Times, "Satyajit Ray's Apu Trilogy restored", May 2015. https://www.latimes.com/entertainment/movies/la-et-mn-apu-trilogy-20150527-html-htmlstory.html ↩ ↩² ↩³

163. The Criterion Collection, "Restoring the Apu Trilogy", 8 May 2015. https://www.criterion.com/current/posts/3550-restoring-the-apu-trilogy ↩

164. MoMA Inside/Out, "Satyajit Ray's Pather Panchali", 13 Nov 2012. https://www.moma.org/explore/inside_out/2012/11/13/satyajit-rays-pather-panchali ↩

165. GW2RU, "What were 'video salons' & why were they so popular in the USSR?" https://www.gw2ru.com/arts/935-soviet-video-salons ↩ ↩² ↩³

166. Greg Gransden, Los Angeles Times, "VCRs Help Russians Be Video Pirates", 15 Jun 1991. https://www.latimes.com/archives/la-xpm-1991-06-15-ca-528-story.html ↩ ↩²

167. Provereno.media, "Правда ли, что переводчики 80–90-х работали с прищепкой на носу?", 17 Feb 2021. https://provereno.media/blog/2021/02/17/pravda-li-chto-perevodchiki-80-90-x-rabotali-s-prishepkoy-na-nosu/ ↩ ↩² ↩³

168. Colta.ru, "Полтора часа с прищепкой на носу" (interview with Andrei Gavrilov), 2014. https://www.colta.ru/articles/90s/3188-poltora-chasa-s-prischepkoy-na-nosu ↩ ↩² ↩³

169. Andrei Popoviciu, New East Digital Archive, "Inside the hidden network that smuggled Western culture to Ceaușescu's Romania", 22 Dec 2020. https://www.new-east-archive.org/articles/show/12408/romanian-culture-smuggling-western-films-iron-curtain-communism-censorship-ceauescu ↩ ↩² ↩³ ↩⁴

170. Kit Gillet, The Guardian, "The voice that brought Hollywood films to communist Romania's TV screens", 25 Dec 2014. https://www.theguardian.com/world/2014/dec/25/hollywood-film-communist-romania-video-dub-irina-margareta-nistor ↩ ↩² ↩³

171. The Verge, "Chuck Norris vs. Communism: how VHS piracy started a political revolution", 24 Jan 2015. https://www.theverge.com/2015/1/24/7882533/sundance-film-festival-2015-chuck-norris-vs-communism-review ↩

172. PBS Independent Lens, "Chuck Norris vs Communism". https://www.pbs.org/independentlens/documentaries/chuck-norris-vs-communism ↩

173. Sean Leonard, "Progress Against the Law: Fan Distribution, Copyright, and the Explosive Growth of Japanese Animation", MIT 6.805, 2003. https://groups.csail.mit.edu/mac/classes/6.805/student-papers/fall03-papers/Progress_Against_the_Law.html ↩ ↩² ↩³

174. The Conversation, "Inside Uganda's video halls: video jokers transform Hollywood blockbusters into local entertainment", Dec 2025. https://theconversation.com/inside-ugandas-video-halls-video-jokers-transform-hollywood-blockbusters-into-local-entertainment-270126 ↩ ↩²

175. BBC News Magazine, "Wakaliwood: Uganda's action-movie factory", 2015. https://www.bbc.com/news/magazine-32531558 ↩ ↩²

176. Variety, "MPAA pledges to keep heat on piracy in Asia", 1999. https://variety.com/1999/film/news/mpaa-pledges-to-keep-heat-on-piracy-in-asia-1117758562/ ↩

177. Los Angeles Times, "In China, a Trend the Studios Can No Longer Ignore", 17 Feb 1999. https://www.latimes.com/archives/la-xpm-1999-feb-17-fi-8786-story.html ↩

178. Supreme People's Court of China (English), YYeTs copyright infringement case, 24 Nov 2021. https://english.court.gov.cn/2021-11/24/c_761914.htm ; China Daily, YYeTs, 4 Feb 2021. https://regional.chinadaily.com.cn/shsipa/2021-02/04/c_1057473.htm ↩

179. The Guardian, "Disney and Warner Bros pause film releases in Russia over Ukraine invasion", 1 Mar 2022. https://www.theguardian.com/film/2022/mar/01/disney-and-warner-bros-pause-film-releases-in-russia-over-ukraine-invasion ↩ ↩²

180. Screen Daily, "Hollywood pauses theatrical distribution in Russia as Paramount, Universal join response to Ukraine crisis", 1 Mar 2022. https://www.screendaily.com/news/hollywood-pauses-theatrical-distribution-in-russia-as-paramount-universal-join-response-to-ukraine-crisis/5168217.article ↩ ↩²

181. Meduza, "В России начинают показывать «Аватар: Путь воды». Но правообладатели согласия не давали", 22 Dec 2022. https://meduza.io/feature/2022/12/22/v-rossii-nachinayut-pokazyvat-avatar-put-vody-no-pravoobladateli-soglasiya-ne-davali ↩ ↩²

182. ABC News, "Russian cinemas show Disney movies despite boycott over Ukraine", 26 Apr 2023. https://abcnews.com/International/russian-cinemas-show-disney-movies-despite-boycott-ukraine/story?id=98759370 ↩ ↩² ↩³

183. Mediabaza, "Shadow distribution tops Russian box office", 22 May 2026. https://mediabaza.ru/en/public-news/1274_-shadow-distribution-tops-russian-box-office ↩ ↩²

184. BBC News, "Matrix finale opens worldwide", 5 Nov 2003. http://news.bbc.co.uk/1/hi/entertainment/film/3241671.stm ↩ ↩²

185. Variety, "Matrix muscle", Nov 2003. https://variety.com/2003/film/markets-festivals/matrix-muscle-1117895056/ ↩ ↩² ↩³

186. Screen Daily, "Revolutions to open day-and-date in 60 territories", 2003. https://www.screendaily.com/revolutions-to-open-day-and-date-in-60-territories/4015270.article ↩

187. Los Angeles Times, studios' digital cinema plan, 2 Oct 2008. https://www.latimes.com/archives/la-xpm-2008-oct-02-fi-studios2-story.html ↩

188. Digital Cinema Initiatives, "DCI releases final Digital Cinema System Specification", 27 Jul 2005. https://www.dcimovies.com/assets/DCI_Press_Release_Final_Spec.8GqDXbOd.pdf ↩

189. Variety, "Digital cinema conversion nears end game", 2013. https://variety.com/2013/film/global/digital-cinema-conversion-nears-end-game-1200500975/ ↩

190. Variety, "Report: Almost 90 percent of the planet's movie screens are now digital", 2015. https://variety.com/2015/film/global/report-almost-90-percent-of-the-planets-movie-screens-are-now-digital-exclusive-1201426239/ ↩

191. Los Angeles Times, "Paramount stops releasing major movies on film", 17 Jan 2014. https://www.latimes.com/entertainment/envelope/cotown/la-et-ct-paramount-digital-20140117-story.html ↩

192. Box Office Mojo, "Avengers: Endgame" release group. https://www.boxofficemojo.com/releasegroup/gr3511898629/ ↩

193. Netflix, "Netflix releases 21 Studio Ghibli masterpieces around the world", 20 Jan 2020. https://about.netflix.com/en/news/netflix-releases-21-studio-ghibli-masterpieces-around-the-world ↩

194. Netflix, "Grave of the Fireflies streams September 16", 19 Aug 2024. https://about.netflix.com/en/news/grave-of-the-fireflies-streams-september-16 ↩

195. シネマトゥデイ (Cinematoday), on Ghibli films and streaming in Japan, 19 Sep 2024. https://www.cinematoday.jp/news/N0145048 ↩

196. Netflix Japan, 『火垂るの墓』配信のお知らせ, 14 May 2025. https://about.netflix.com/ja/news/grave-of-the-fireflies ↩

197. Regulation (EU) 2018/302 of 28 February 2018 on unjustified geo-blocking. https://eur-lex.europa.eu/legal-content/EN/TXT/HTML/?uri=CELEX:32018R0302 ↩

198. Bundesnetzagentur, "Position paper on the 2025 review of the Geo-blocking Regulation", Dec 2025. https://www.bundesnetzagentur.de/DE/Fachthemen/Digitales/Schutz/Geoblocking/_DL/2025Review_Stellungnahme_EN.pdf?__blob=publicationFile&v=2 ↩

199. European Commission, MEMO/18/2601, "Cross-border portability of online content services", 27 Mar 2018. https://ec.europa.eu/commission/presscorner/api/files/document/print/en/memo_18_2601/MEMO_18_2601_EN.pdf ↩

200. Kathleen Benoza, The Japan Times, "'Oppenheimer' opens in Japan", 29 Mar 2024. https://www.japantimes.co.jp/culture/2024/03/29/film/japan-oppenheimer-release/ ↩ ↩²

201. The Guardian, "Not big in Japan: country rejects co-marketing of Barbie and Oppenheimer as trivialising nuclear war", 1 Aug 2023. https://www.theguardian.com/film/2023/aug/01/not-big-in-japan-country-rejects-co-marketing-of-barbie-and-oppenheimer-as-trivialising-nuclear-war ↩

202. Associated Press / VOA, "Oppenheimer finally premieres in Japan to mixed reactions, high emotions", Mar 2024. https://www.voanews.com/a/oppenheimer-finally-premieres-in-japan-to-mixed-reactions-high-emotions-/7548430.html ↩ ↩² ↩³

203. Screen Daily, "Bong Joon-ho thriller 'Parasite' sells to US, Japan, France", 2018. https://www.screendaily.com/news/bong-joon-ho-thriller-parasite-sells-to-us-japan-france/5134106.article ↩

204. Variety, "'Oppenheimer' sets Japan release date after Oscars", 2024. https://variety.com/2024/global/news/oppenheimer-japan-release-date-oscars-1235887516/ ; The Japan Times, "'Oppenheimer' to be released in Japan", 24 Jan 2024. https://www.japantimes.co.jp/culture/2024/01/24/entertainment-news/oppenheimer-to-be-released-in-japan ↩

205. Anthony Kuhn, NPR (via KPBS), "'Oppenheimer' finally premieres in Japan to mixed reactions and high emotions", 28 Mar 2024. https://www.kpbs.org/news/international/2024/03/28/oppenheimer-finally-premieres-in-japan-to-mixed-reactions-and-high-emotions ↩ ↩²

206. The Mainichi, "'Oppenheimer' preview screened in Hiroshima", 13 Mar 2024. https://mainichi.jp/english/articles/20240313/p2a/00m/0na/031000c ↩ ↩² ↩³

207. Justin McCurry, The Guardian, "Oppenheimer finally opens in Japan to mixed reviews", 29 Mar 2024. https://www.theguardian.com/world/2024/mar/29/oppenheimer-finally-opens-japan-mixed-reviews ↩ ↩² ↩³ ↩⁴

208. Irene Wang, Reuters, "Japan finally screens Oppenheimer with trigger warnings, unease in Hiroshima", 29 Mar 2024. https://www.reuters.com/lifestyle/japan-finally-screens-oppenheimer-with-trigger-warnings-unease-hiroshima-2024-03-29/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