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什么不合理的东西一直存在？

2020 年 8 月，人类基因命名委员会（HGNC）发布了新版《人类基因命名指南》。在此前大约一年里，这个委员会已经悄悄给二十七个人类基因改了名字：MARCH1 改成了 MARCHF1，SEPT1 改成了 SEPTIN1。改名的理由和生物学无关。这些名字一输进微软 Excel，就会被自动识别成日期，MARCH1 变成“1-Mar”，SEPT2 变成“2-Sep”，而且这个转换没法永久关掉。¹²

委员会协调人埃尔斯佩思·布鲁福德（Elspeth Bruford）对记者说，这是第一次因为一款软件而改写命名规则。她也说得很直白：遗传学家只是 Excel 用户里很小的一群，“微软几乎没有动力为这么一小块用途去改一个全世界都在用的功能”。¹ 科技网站 The Verge 给这条新闻配的副标题是：“有时候，改写遗传学比更新 Excel 更容易。”

整个过程里没有坏人：微软的自动转换方便了绝大多数用户，遗传学家知道问题，也一直在抱怨，期刊编辑、审稿人、数据库管理员都看得见。2016 年，墨尔本的三位研究者筛查了 2005 到 2015 年十八种期刊的补充材料，在 3597 篇附有基因列表的论文里，有 704 篇被 Excel 改坏了基因名，占 19.6%，越是影响因子高的期刊，比例越高。² 这个问题最早在 2004 年就有人发表过。² 从发现到改名，用了十六年；改名之后又过了三年，微软才在 2023 年 10 月给 Excel 加上一个可以关闭自动转换的开关。³ 而改名本身也没把问题解决干净：2021 年的一项后续调查发现，2014 到 2020 年间带 Excel 基因列表的论文里，出错的比例反而到了 30.9%，还冒出了新花样，比如在芬兰语系统里，TAMM41 会被读成“Jan-41”，因为芬兰语的一月叫 tammikuu。⁴

人们常说，不合理的东西存在，是因为有人从中得利，或者大家太蠢、太懒。这些解释有时是对的。但更常见的是：人人都觉得别扭的一件事留了下来，理由分散在许多人身上，每一份都不大，合在一起却怎么也搬不动。

一、偶然的四英尺八英寸半

1846 年 7 月 17 日，英国上议院辩论铁路轨距。达尔豪西伯爵（Earl of Dalhousie）在发言里说了一句后来常被人引用的话：4 英尺 8 英寸半这个轨距，“当初并不是根据任何确定的原则、或任何优越性的证明而采用的，纯粹是出于一个偶然的情况：铁路刚出现的时候，矿区轨道上跑的货车，通常就是这个宽度”。⁵

这个宽度来自英格兰东北部煤矿的马拉货车道。乔治·斯蒂芬森（George Stephenson）修铁路时沿用了它，后来的铁路又沿用了斯蒂芬森。⁶⁷ 最后那半英寸是怎么来的，没有可靠的说法。

伊桑巴德·金德姆·布鲁内尔（Isambard Kingdom Brunel）为大西部铁路（GWR）选了 7 英尺 ¼ 英寸的宽轨，车厢更稳，速度更快。连在上议院替窄轨说话的人也承认这一点，雷兹代尔勋爵（Lord Redesdale）说，“就速度而言，优势显然在宽轨一边”，他担心英国这个铁路的发源地，“留给后世的将只是一个笨拙而混乱的系统”。⁵

两种轨距的麻烦出在碰头的地方：格洛斯特的车站里，宽轨和窄轨相遇，旅客要下车换乘，货物要一件件从这列车搬到那列车上。1846 年 6 月 6 日的《伦敦新闻画报》画了这里的场面：搬运工抬着箱子挤来挤去，马被牵着从一节车厢挪到另一节。⁸ 皇家轨距委员会的结论是，“轨距中断是一个非常严重的弊病，而且没有任何机械手段可以缓解”。⁵

那么该统一成哪种？达尔豪西伯爵给出的数字是：到 1844 年底，英国大约有 1900 英里窄轨铁路，宽轨只有大约 300 英里。把已有的宽轨线路改掉，要花“不少于大约一百万英镑”，反过来改窄轨，代价要大得多。⁵ 1846 年 8 月 18 日，《轨距法》获得御准：今后在大不列颠新修客运铁路，轨距只能是 4 英尺 8 英寸半（爱尔兰是 5 英尺 3 英寸）。已有的宽轨线路可以保留。⁹

宽轨又跑了四十多年，1891 年 8 月《泰晤士报》替它写了一句悼词：“抽象地说，宽轨是一个宏伟的构想，配得上布鲁内尔那样的天才和不妥协的独创；但在实际上和商业上，它是一个失败，这一点早已公认。”¹⁰

最后的拆改发生在 1892 年 5 月 20 日星期五：上午 10 点 15 分，最后一趟直达彭赞斯的宽轨列车“康沃尔人号”驶出伦敦帕丁顿站，斯温登、布里斯托尔、埃克塞特、普利茅斯的站台上都挤满了人。在德文郡的廷茅斯，两列最后的宽轨车并排停下，乘客们打开车窗，站起身，隔着窗户和对面车上的陌生人手拉手，大声唱起《友谊地久天长》。¹⁰

那个周末，大西部铁路调来大约四千二百名养路工（另一说是五千人），他们睡在候车室、货棚和帐篷里，吃的是燕麦、水和糖熬的稀粥，公司不供酒，工人也不许喝酒。从星期六到星期天，他们把一百七十多英里的宽轨线路改成了标准轨。¹⁰¹¹ 星期一，5 月 23 日，客运全面恢复，没有一个工人受伤。完工后，每个养路工从公司董事、烟草商威廉·亨利·威尔斯手里领到一小袋两盎司的烟丝。¹⁰

网上流传着一个更好听的版本：标准轨距等于古罗马战车两个车轮之间的距离，因为罗马大道上的车辙就是这么宽，英国人修马车道时照着车辙来，修铁路时照着马车来，后来美国航天飞机的固体火箭助推器要用火车运，直径也就被罗马战车定下来了。这个故事 1905 年就登过《大众机械》杂志。⁷ 它前半段有一点影子：两匹马并排拉车，车轴宽度本来就差不多是这个尺寸，罗马人和英国矿工都受同一个限制。后半段是假的：助推器的设计者确实要考虑铁路运输，但并没有因为哪条隧道而改尺寸。⁷ 1846 年上议院说得比后人清楚，真正的源头只到煤矿货车为止，是一个“偶然的情况”。

二、奥尔伯里的月台

澳大利亚各殖民地各修各的铁路，新南威尔士用 4 英尺 8 英寸半，维多利亚用 5 英尺 3 英寸。1883 年，两条线在墨累河边的边境小城奥尔伯里会合，却接不上。两个殖民地连在哪里换车都谈不拢，结果是从维多利亚来的人在奥尔伯里换车，从新南威尔士来的人在河对岸的沃东加换车，两边各修一套设施。¹²

1895 年，马克·吐温坐火车从悉尼去墨尔本，在边境被叫醒换车。他后来在《赤道环游记》里写：“现在来说一件奇事，最古怪、最莫名其妙的事，是澳大拉西亚能拿出来的最令人困惑、最无法解释的奇观。在新南威尔士和维多利亚的边界上，我们这一大群乘客在清晨的提灯光下，被人从温暖的床铺里赶出来，在高地刺骨的寒冷里换车，而这条路从悉尼到墨尔本根本没有中断！想想孕育这个主意的那种智力瘫痪吧。”¹³ 他还补了一句：所有乘客都为双轨距发愁，每个人都要承担不必要的花费、耽搁和烦恼，“而没有一个人从中得到好处”。¹³

奥尔伯里站的月台越修越长，1892、1902、1907 年三次加长，二战时又加了 66 米，最后全程有顶棚，长约四百五十米，是澳大利亚最长的月台之一。¹² 1890 年，车站专门开了一个卧铺售票处，卖给从维多利亚火车上下来的乘客。二战期间，这里的客流在三年里翻了三倍，军队几乎征用了整座车站，画家拉塞尔·德赖斯代尔在这里画过站台和货场。¹²

这条接不上的铁路一直用到 1962 年——1957 到 1961 年，人们在维多利亚境内沿着宽轨旁边另修了一条标准轨，1962 年 4 月 16 日，“南方曙光号”开始在悉尼和墨尔本之间直达。¹²¹⁴ 那条长月台留了下来。

三、键盘：一个被讲歪了的故事

如果要找一件“人人都在用、可能并不是最好的东西”，大多数文章会拿键盘开头：QWERTY 排列是为了让打字员慢下来、免得打字机卡键而设计的，后来有了更科学的德沃夏克键盘，但大家已经习惯了，换不掉。

1873 年 3 月，詹姆斯·登斯莫尔把克里斯托弗·莱瑟姆·肖尔斯等人发明的打字机交给军火商雷明顿父子公司生产。1874 年，“肖尔斯与格利登打字机”上市，售价 125 美元，只能打大写字母，装在一个缝纫机式的底座上，回车要踩踏板，外壳画满花卉图案，跟雷明顿家的缝纫机一个风格。¹⁵ 头几年卖得很差，到 1878 年整个项目已经“摇摇欲坠，濒临破产”。¹⁶ 后来盲打法流行起来，教的正是雷明顿的 QWERTY 排列；打字员学会了，雇主就买这种键盘；厂家要卖机器，就照着打字员的手来做。1893 年，雷明顿等五家厂商组成联合打字机公司，到 1898 年 QWERTY 已经是事实上的标准。¹⁶¹⁷

奥古斯特·德沃夏克和威廉·迪利的“简化键盘”1932 年提交专利申请，1936 年获批。¹⁸ 关于它更快的最有力证据，是 1944 年美国海军的一份报告：14 名打字员改学德沃夏克，平均速度从每分钟 32 个净字提高到 56 个。¹⁹ 可这份报告在海军档案、国会图书馆和国家档案馆都找不到，唯一的一份藏在一个推广德沃夏克键盘的组织手里；主持实验的海军少校，正是持有专利的德沃夏克本人。1956 年，美国总务管理局又做过一次实验，十名政府打字员改学德沃夏克，花了二十五天以上、每天四小时的训练才恢复到原来的速度，之后的进步还不如继续练 QWERTY 的对照组。¹⁹

“为了让打字员慢下来”这一层也站不住：最早一批用户是收电报的人，他们要跟上发报员的速度，键盘设计得慢，他们就跟不上了。字母的位置，一部分来自电报员抄收莫尔斯电码的需要，一部分来自发明者和厂家之间的反复妥协，还有一部分是为了绕开别人的专利。¹⁷ 另一个流传很广的说法，说 TYPE WRITER 这几个字母都排在第一行，方便推销员演示，也经不起推敲：这台机器的品牌名“肖尔斯与格利登打字机”是在 R 被挪到第一行之前就定下的，而且 SHOLES 和 GLIDDEN 都不在一行上。¹⁷

所以关于键盘有两种说法：一说行业过早锁定在一个更差的系统上，此后谁也挪不动；另一说德沃夏克的优势本身就“既少又可疑”，QWERTY 即使不是最好的，也算够用。¹⁶¹⁹ 能确定的说法弱得多：这个排列不是谁精心算出来的最优解，而是电报、专利、工厂和打字学校一层层叠出来的结果，它活得比为之设计的那种机器长得多。如今手机屏幕上的键盘没有任何机械臂会卡住，排列还是这一套。

四、多出来的一秒

有些不合理的东西，当初加进来，是为了让别的事情合理。

地球自转不完全均匀，而原子钟走得极准。为了让原子时和太阳的起落大致对得上，从 1972 年起，国际上约定：当两者之差快要到 0.9 秒时，就在某一天的最后插入一秒，时钟会显示 23:59:59，然后 23:59:60，然后才是 00:00:00。到现在一共插了 27 次，全都是加一秒。²⁰²¹

1972 年，这办法干净利落；到了一切都连在网上的年代，它开始出事。闰秒几年才来一次，处理闰秒的代码平时根本不会运行，也就没人真正测试过。2012 年 6 月 30 日的那次闰秒，Linux 内核里的一个计时子系统被弄糊涂了，跑着 Java 程序的服务器，CPU 全部锁死。社交网站 Reddit 有三四十分钟几乎无法使用，完全下线了一个半小时左右。²² 在澳大利亚，正是 7 月 1 日星期天上午，航空订座系统 Amadeus 出了故障，澳洲航空的值机、订座和配载计算全部瘫痪，悉尼先驱晨报说有四百多个航班延误两小时以上，珀斯机场的行李传送带被积压的行李压坏了。²³ 这个漏洞其实在三个月前就有人修补过，可很多系统没有更新。²²

Linux 的创始人林纳斯·托瓦兹当时说：“几乎每次闰秒，我们都会发现点什么。真烦人，这是那种基本上从来不跑的代码，所以用户在正常情况下根本测不到。”²² 大公司后来各想各的办法，比如把多出来的这一秒“抹”进十几个小时里，每秒都悄悄拉长一点。Meta 的工程师 2022 年写道：抹法各家不一样，“没有统一的方式”。²⁰

2022 年 11 月，国际计量大会通过第 4 号决议，决定“在 2035 年或之前”放宽原子时和天文时之间允许的差值，让闰秒不再需要。决议还提到一件从没人预料、也从没人测试过的事：地球最近转得快了，可能需要第一次减去一秒。²¹ 第 28 届国际计量大会将于 2026 年 10 月 13 日至 15 日在凡尔赛召开，提交表决的草案提议，从 2027 年 5 月 20 日起，协调世界时变成连续的时间，差值上限放宽到一小时，“足以保证几个世纪的连续”。²⁴ 草案估计，为一次负闰秒做准备，产业界的花费会和当年应对“千年虫”差不多。²⁴

倒霉的不止闰秒：2020 年 4 月，新冠疫情让美国失业申请暴增，新泽西州两周内收到三十六万多份申请，处理它们的是四十多年前的大型机，用的是 1959 年诞生的 COBOL 语言。州长菲尔·墨菲在记者会上公开招募会写 COBOL 的程序员：“我们的系统真的有四十多年了……以后会有很多复盘，其中一条就是：我们怎么走到了真的需要 COBOL 程序员这一步？”²⁵

五、什么都不做，也是一种选择

1980 年代，两位经济学家给四百八十多名商学院学生发问卷。题目之一是：你从叔祖父那里继承了一笔钱，可以投到中等风险的公司股票、高风险的公司股票、国债或市政债券。另一组学生拿到的版本略有不同：你继承的是一个已经投在其中某一项上的组合，改投其他几项的税费和佣金“可以忽略不计”。结果，一个选项只要被说成是“现在的样子”，选它的人就明显变多。²⁶

他们还去看了哈佛大学自己的员工：1980 年哈佛只有四种医保计划，蓝十字蓝盾占了 62%。后来新的计划陆续出现，到 1986 年，9185 名员工分布在八种计划里，蓝十字的份额降到 30.4%。但每年只有大约 3% 的人换计划。把同龄的新员工和老员工放在一起比，在 52 到 61 岁这一组里，1985、1986 年新入职的人只有 24.7% 选蓝十字，1980 年以前入职的人里则有 50% 还留在蓝十字。每个年龄段都是老员工选它的比例高出两到四倍。²⁶

论文里还有一个小插曲：作者有一位同事，二十六年来每个工作日午餐都吃黑麦面包夹火腿奶酪，1968 年 3 月 3 日换成了鸡肉沙拉，从此天天吃鸡肉沙拉。作者写道，这位午餐客人和他选定的三明治之间的关系，“比好几段婚姻都长”。²⁶

1998 年 4 月 1 日，美国一家大公司把 401(k)退休储蓄计划从“自愿报名”改成“自动加入，不想参加可以退出”，计划本身的条款一个字没变。入职三到十五个月的员工里，参与率从 37% 跳到 86%。可这股力量是双向的：自动加入的新员工里，61% 一直停在公司设定的默认缴费比例 3%，钱也百分之百放在货币市场基金里，而此前自己选择的员工，只有 1% 是这个组合。²⁷ 默认的东西把人拉进了储蓄，也把他们留在了一个收益很低的位置上。

2003 年《科学》杂志的一篇短文列出欧洲各国的“有效同意率”：采用“默认不捐、自愿登记”的德国是 12%，采用“默认同意、可以退出”的奥地利是 99.98%。²⁸ 这个对比常被讲成“奥地利人几乎人人捐器官”，其实 99.98% 只是没有主动退出的人的比例。真正的捐献数量差得没那么多：同一组作者第二年的分析里，控制其他因素之后，默认同意的国家每百万人口的遗体捐献者是 16.4 人，另一类国家是 14.1 人。²⁹ 2024 年，马克斯·普朗克研究所的研究者追踪了阿根廷、智利、瑞典、乌拉圭和威尔士这五个从“默认不捐”改成“默认同意”的地方，发现平均下来，捐献率并没有因此上升。³⁰

西班牙常被当成默认同意的成功样板，它的默认同意法律 1979 年就有了，但实际执行时，医生总会去问家属，家属有最后的否决权。捐献率在法律通过后十年都没怎么动，直到 1989 年，肾病医生拉斐尔·马特桑斯组建了国家移植组织，在每家医院安排移植协调员，大多是重症监护室的医生，直接向医院管理层汇报，又对每一例院内死亡做审核、培训了上万名医护人员。每百万人口的捐献者从 1989 年的 14.3 人涨到 1992 年的 21.7 人，2000 年代后期到了 33 至 35 人。³¹ 法律写的默认没有改变多少东西，改变它的是一套天天有人在做的工作。

六、一分钱的账

2025 年 11 月 12 日下午，费城造币厂的车间里，美国财政部司库布兰登·比奇说了一句“上帝保佑美国，我们要为纳税人省下 5600 万美元”，然后按下按钮，压出了最后几枚流通用的一美分硬币。据美联社的记者描述，最后一次冲压时，工人们静静站在车间地上，像在送别一位老朋友；最后几枚硬币出来时，他们鼓起掌来，互相欢呼。³²³³ 一美分硬币在美国生产了 232 年，到这一天为止。

一美分早就亏本了：按美国造币局 2024 财年的年报，每枚的成本是 3.69 美分，这是连续第十九个财年成本高于面值；五美分镍币的成本是 13.78 美分。³⁴ 2025 年 2 月 9 日晚上，超级碗比赛刚结束，特朗普在社交媒体上发帖，说一美分“实际上花了我们 2 美分以上”，他已指示财政部长停止生产。³⁵ 停产不需要国会立法，财政部长认定这种硬币“已不再需要”即可，现有的三千亿枚左右仍是合法货币。³²

加拿大 2012 年就宣布停铸一分硬币，那年 5 月 4 日在温尼伯造币厂压出最后一枚，2013 年 2 月 4 日停止向银行发放。³⁶ 美国则又亏着本铸了十二年多。替一美分说话的声音里，有一个叫“美国人支持一分钱”的团体，主要资助者是田纳西州的贾登锌业，美国一美分硬币坯料的唯一供应商。据公共诚信中心统计，2006 年到 2014 年初，贾登在“与一美分硬币有关的事务”上花了 150 万美元游说费；该团体的负责人在国会作证时，没有提到自己同时在为这家公司游说。³⁷

这种局面在经济学里早有描述：除非一个群体人数很少，或者有强制或其他特殊手段，否则“理性的、自利的个人不会为实现他们共同的或群体的利益而行动”。³⁸ 每个美国人为一美分硬币多付的税钱微不足道，没人值得为它专门去游说；而对唯一的供应商来说，这是每年几千万美元的合同。

更大的一笔账在糖上：美国用进口限额和价格支持保护国内制糖业，这套制度的基本结构从 1981 年延续至今。美国政府问责局 2023 年 10 月的报告估计，它每年让消费者多花 25 亿到 35 亿美元，摊到每个人头上大约 3 到 10 美元；受益的是大约一万四千个糖料农场，平均每个农场每年多得 10 万到 19 万美元。2022 年，美国消费者和食品厂家为糖支付的价格是国际价格的两倍。³⁹ 问责局从 1990 年代起就一次次写报告说同样的事。³⁹ 行业协会的回应是，这项政策“对纳税人的成本为零”，这在字面上说得通，因为钱不从联邦预算里出，而是在超市收银台上付。⁴⁰

七、免费报税为什么这么难

在丹麦、瑞典、爱沙尼亚，大多数人报税时，税务局已经把表格填好了，确认一下就行。爱沙尼亚的电子报税系统说，一键提交用不了一分钟。⁴¹ 到 2020 年，至少有三十六个国家采用了某种“免申报”或预填制度。⁴² 美国人每年却要花上大约 17 亿小时、310 亿美元来报税。⁴³

2019 年，新闻机构 ProPublica 连续报道了这件事背后的一条线。2003 年，美国国税局和报税软件公司达成“免费报税”协议：软件公司为中低收入者提供免费的网上报税，作为交换，国税局承诺不自己做一个政府报税系统。合格的纳税人占七成，可每年真正用上免费报税的只有百分之三左右，2019 年只有 280 万人。⁴³⁴⁴ 报税软件 TurboTax 的母公司 Intuit 在网页代码里加了一段指令，不让搜索引擎收录它的免费报税页面。记者拿到的一份 2007 年董事会演示文稿写道：“十年来，一直有人提议建立国税局报税软件或免申报系统；全部被拦下了。”⁴³ 公司的价值观是“不妥协的诚信”，员工私下自嘲，真正的座右铭应该是“没有诚信的妥协”。⁴³ 从 2003 年到 2023 年，Intuit 在联邦游说上花了四千六百多万美元。⁴⁵

2024 年，国税局终于自己试了一次。“直接报税”试点在 12 个州运行，14 万多份申报被接收，一万一千多名用户参加的调查里，90% 的人打了“优秀”或“高于平均”，有用户说报税居然“挺好玩”。⁴⁶ 第二年扩大到 25 个州。2025 年 11 月 3 日，国税局的产品经理给这 25 个州发邮件：“国税局直接报税将不会在 2026 年报税季提供。尚未确定未来的上线日期。”⁴⁷ 两天后公布的财政部报告用的词是“暂停”，理由是成本太高、用的人太少：试点年每份申报的成本超过 200 美元。⁴⁸ 支持者则指出，试点本来就限制了参与人数，用一个刻意做小的试点去算单位成本，算出来自然高。

八、维也纳的两间产房

1840 年代，维也纳总医院的产科是世界上最大的产科医院，分成两个病区。第一病区由医生和医学生接生，第二病区由助产士接生，产妇按日子轮流收进来，没有挑选。1840 到 1846 年，第一病区每一千个分娩的产妇里死了 98.4 人，第二病区是 36.2 人。⁴⁹ 死因大多是产褥热。维也纳的女人们都知道这一点，她们极怕被送进第一病区，千方百计想避开它。⁵⁰

1847 年 3 月，伊格纳兹·塞麦尔维斯的朋友、法医学教授雅各布·科勒奇卡在解剖时被手术刀划伤，随后死于败血症，症状和死去的产妇一样。塞麦尔维斯后来写道：“我日夜被科勒奇卡的病困扰着。”他想到，医生和学生常常是刚从解剖室出来，就去给产妇做检查。⁵⁰ 那年 5 月，他要求所有人在检查前用氯化石灰溶液洗手。到 1848 年，第一病区的产妇死亡率降到千分之 12.7，和助产士病区的千分之 13.3 几乎一样。⁴⁹

数字摆在那里，洗手还是没有推行下去：当时的主流理论认为产褥热来自空气里的“瘴气”，或者是体质、季节，说医生的手带着“尸体颗粒”去杀人，等于说医生自己是凶手。塞麦尔维斯自己也承认：“只有上帝知道，有多少病人因为我而过早地进了坟墓。”⁵⁰ 1849 年 3 月，他的合同没有续签，继任者不再强制洗手。他去了布达佩斯，拖到 1861 年才出版一本五百多页的书，书被冷落之后，他开始写公开信，把欧洲的名产科医生称作不负责任的杀人犯。⁵¹⁴⁹ 1865 年 7 月，他被骗进维也纳的一家疯人院，想离开时被看守殴打，8 月 13 日死于伤口感染引起的败血症，四十七岁。⁵¹⁵⁰

后来人们把他讲成一个被愚昧者害死的殉道者。这个版本也不完全对：他脾气极坏，几乎容不下任何批评；在他之前已经有人提出过产褥热会传染；产科里真正推开消毒法的，是后来李斯特的方法，而李斯特很久以后才听说塞麦尔维斯。⁴⁹ 这个对的结论拖了二十年没能推开，旧理论挡着路，他自己的脾气和说话的方式也没帮上忙。

九、五只猴子

讲“不合理的东西为什么一直存在”，几乎绕不开一个故事。笼子里关着五只猴子，中间放一架梯子，顶上挂着香蕉。只要有一只猴子去爬梯子，所有猴子都会被冷水浇。很快，谁去爬梯子，其他猴子就揍谁。然后研究者换掉一只老猴子，新来的不知内情，一爬就挨打。一只一只换下去，最后笼子里没有一只猴子被浇过冷水，可谁也不敢碰梯子，也没有谁知道为什么。

这个实验没有做过：⁵² 能追到的最早印刷版本出现在 1990 年代的一本管理学畅销书里，那里是四只猴子和一根杆子，没有注明出处；有人去问作者的办公室，回答是手头没有原始资料。⁵³ 梯子和香蕉借自 1920 年代科勒的黑猩猩实验，其余的元素各有来源，在 1995 年以前从没在同一个实验里出现过。⁵²

和它最接近的真实研究，是 1967 年威斯康星大学的戈登·斯蒂芬森做的。他用了八只实验室养大的恒河猴，四公四母，两两同性配对。笼子里放的是塑料厨具，一个漏勺、一个杯子、一个芥末瓶。一只“示范猴”一碰这些东西就被一股气流吹，两三次就学会了不碰。然后把它和一只没被吹过的猴子关在一起。在三对公猴里，示范猴会把同伴从物品旁边拽走，这种回避传了下去，持续了很久。可在三对母猴里，结果反过来：示范猴看着同伴玩那些东西没事，自己的恐惧也慢慢消失了。⁵⁴

流传下来的故事只留了前一半：它没有出处，细节一路被改，却被一遍遍转发，因为它好用，讲起来顺口，而且听的人都觉得早就知道这个道理。

十、拆栅栏之前

1929 年，英国作家吉尔伯特·基思·切斯特顿在《那件事》里写了一段后来被叫作“切斯特顿的栅栏”的话：假设路上横着一道栅栏或一扇门，现代型的改革者兴冲冲走过去说，“我看不出这东西有什么用，拆了吧。”更聪明的改革者会回答：“如果你看不出它有什么用，我肯定不让你拆。走开，去想一想。等你回来告诉我你确实知道它有什么用，我也许会让你拆掉它。”⁵⁵

这段话常被拿来替一切现状辩护，可紧接着的几句通常没人引用。切斯特顿说，栅栏不是自己长出来的，也不是梦游的人睡着时搭的；有些改革者假定自己的父辈全是傻瓜，“果真如此，我们只能说愚蠢看来是一种遗传病”。接着他说，如果一个人弄清楚了栅栏是怎么来的、当初为了什么，他就可能真的有资格说，那些目的是坏的，或者后来变坏了，或者已经不再需要了。⁵⁵ 他要的不是保留，而是先弄明白再拆。

中国人每年都会碰到一道这样的栅栏：1999 年 9 月，国务院修订放假办法，春节、劳动节、国庆节各放三天，再借调前后的周末，凑成三个七天长假，背景是亚洲金融危机之后要扩大消费。⁵⁶⁵⁷ 从那以后，“调休”跟了国人二十多年，每到放假安排公布，网上就吵一次。2023 年 4 月，《中国新闻周刊》在微博上发起投票，五万八千人参加，89% 的人选了“太困了，工作效率受影响”。⁵⁸ 同年 10 月，国家发改委在解读第二年的放假安排时说：“总体而言，调休比不调休好，而且是不得不调。”理由是春节、端午、中秋按农历，元旦、五一、国庆按公历，清明按节气，跟双休日对不上，不调就会有很多零散的单日假，“那就不是‘累觉不爱’，而是‘累且不爱’啦”。⁵⁹

这道栅栏确实有它的用处：几亿人要在同一时间回家，零散的单日假对他们没有意义。2024 年 11 月，国务院修改放假办法，除夕和 5 月 2 日成了法定假日，全年法定节假日从 11 天变成 13 天；新增的第七条写明，“除个别特殊情形外，法定节假日假期前后连续工作一般不超过 6 天”。⁶⁰ 调休没有取消，可它的代价第一次被写进了条文，有了上限。

十一、“证明你妈是你妈”

2015 年 4 月，一位在北京工作的江西人陈先生准备带家人出境旅游，旅行社代办手续时让他填一位紧急联系人，他填了母亲，接着被要求出具一份证明，证明他母亲是他母亲。他的北京户口本上只有自己、妻子和孩子，老家的户口本上早就没有他了。有人建议他回江西老家派出所开证明，来回近千公里。最后他给旅行社交了 60 元，证明就不需要了。⁶¹

5 月 6 日，国务院召开常务会议。李克强在会上讲了这件事：“我看到有家媒体报道，一个公民要出国旅游，需要填写‘紧急联系人’，他写了他母亲的名字，结果有关部门要求他提供材料，证明‘你妈是你妈’！”据报道，总理话音刚落，会场一片笑声。他接着说：“这怎么证明呢？简直是天大的笑话！人家本来是想出去旅游，放松放松，结果呢？……这些办事机构到底是出于对老百姓负责的态度，还是在故意给老百姓设置障碍？”同一次会上他还讲了海南的一位基层劳模候选人，光报送材料就要盖八个章，跑了几天没盖全，最后省领导特批才办成，“盖完章他当场就哭了”。⁶²

笑过之后的清理花了几年：2018 年 6 月，国务院办公厅发出通知，要求“没有法律法规规定的证明事项一律取消”，各部门自己设定的证明最迟年底前取消。⁶³ 到 2019 年 4 月底，各地区、各部门一共取消了一万三千多项证明事项，其中地方一万两千多项，国务院部门一千一百多项，另外建议取消法律、行政法规设定的三百多项。⁶⁴ 2020 年 11 月，国务院办公厅又在全国推行“告知承诺制”：行政机关一次性告诉申请人要符合什么条件，申请人书面承诺自己符合，并为虚假承诺承担法律责任，机关“不再索要有关证明”。⁶⁵

“你妈是你妈”这一类证明为什么会冒出来？一位接受采访的专家说，核心在于把本该由职能部门承担的核查责任，转嫁到了群众身上，俗话叫“部门一张嘴，群众跑断腿”。⁶⁶ 对每一个窗口来说，多要一张纸，出了事就不是自己的责任；这张纸的成本，由来办事的人用路费和时间付掉。而一张证明交了 60 元就可以不要，说明它本来也不是非要不可。

十二、印章、传真和软盘

日本做得更具体：2020 年 9 月，菅义伟内阁的行政改革大臣河野太郎开始清点政府手续里的盖章要求。新冠疫情让很多人在家办公，可不少人还得专门跑回公司，只为在文件上盖一个章。11 月 13 日，河野在记者会上公布结果：要求盖章的行政手续连同附件一共 14992 种，其中 14909 种，占 99% 以上，决定废除或准备废除盖章，保留的只有 83 种。他说，那些普通的“认印”本来就证明不了是不是本人，却一直沿用下来，“书类上不用盖章了，手续接下来就能放到网上”。⁶⁷ 全日本印章业协会表示抗议。⁶⁸ 后来重新清点，保留盖章的手续从 83 种增加到 118 种，大多是专利之类真正需要确认身份的程序。⁶⁹

同样的办法用在传真上就碰了壁：2021 年 6 月，河野要求中央各省厅月底前原则上停止使用传真，改用电子邮件，“因为惰性而在用传真的，请停下来”。⁷⁰ 结果各部门交回来大约四百条反对意见：电子邮件有被网络攻击泄露信息的风险；地方派出机构网络条件不好；国会议员那边就是用传真联系，“光靠政府这边改不了”；法院的民事诉讼规则只接受递交、邮寄和传真；医院也在用传真。传真最后没有完全废掉。⁷¹ 一位日本网友形容当时的流程：把 PDF 打印出来，用传真发过去，对方收到纸再用扫描仪扫进电脑，像是“某个神秘部落代代相传的仪式”。⁷¹

软盘的故事有个结局：2022 年，日本数字厅清查出 1894 条法规写明要用磁盘、光盘之类的存储介质提交材料，其中专门指定软盘的有 1034 条。⁷²⁷³ 索尼 2011 年就停产了软盘。2024 年 6 月 28 日，最后一条，一份关于汽车回收业者记录保存的环境省令，被废除了。河野对路透社说：“6 月 28 日，我们打赢了软盘战争！”⁷³⁷² 数字厅自己的总结说，以纸面和到场为前提的规定在社会上被普遍接受，所以一直“缺乏废除它们的动力”。⁷³

印章和软盘能拿掉，传真拿不掉，差别在于印章和软盘的要求写在政府自己的规章里，一个部门清点、一个部长拍板就能改；传真牵连的是国会、法院和医院，每一方都要同时动。

十三、拨了六年的钟

中国也实行过夏令时：1986 年 4 月，中办、国办发出通知，从 5 月 4 日凌晨 2 点起，全国时钟拨快一小时，9 月 14 日再拨回来。通知说，这样能充分利用自然光，节约照明用电，“还可以促使人们养成早起早睡的好习惯”，又写了一句很有时代感的话：“十亿人民为了节能而早起早睡这种奋发图强精神更比节能数字的意义大得多。”⁷⁴

最早推动这件事的是交通部公路科学研究所的一位工程师，他多年给中央写信；1986 年初，国务院一个研究中心的顾问又写信建议“用改革的精神”实行，4 月初中央书记处开会讨论通过。⁷⁵ 据统计，1986 年节电 6.27 亿度，1987 年节电 7.54 亿度。可问题也很快出现：广州市区 1986 年 7 月的交通事故比上年同月上升 36.7%，主要原因是司机睡眠不足；公交司机说半夜三点多（夏令时是四点多）就得起床，“真受不了”；铁路的列车运行图每年要改两次；在云南，有农民根本不认夏令时。⁷⁵

1992 年 3 月 3 日，国务院办公厅发出通知：中国南北温差大，东西时差大，全国又统一用北京时间，夏令时在西北、西南和长江以南地区收不到节电效果，还给群众生活和铁路运输带来许多不便，“国务院决定，从一九九二年起暂停实行夏时制”。⁷⁶ 一共实行了六年。

欧洲到现在还在拨钟：2018 年夏天，欧盟委员会就夏令时做网上公开征询，收到 460 万份回复，是它历来收到最多的一次，84% 的人主张停止拨钟。⁷⁷ 不过这是自愿参加的网上征询，不是抽样调查，大约七成回复来自德国。⁷⁷ 2019 年 3 月 26 日，欧洲议会以 410 票对 192 票通过，计划 2021 年最后一次拨钟。⁷⁸ 此后，成员国组成的理事会一直没有拿出共同立场，难处在于该永久保留夏令时还是冬令时，以及如何避免相邻国家各用一套时间。⁷⁹ 美国参议院 2022 年 3 月以一致同意通过永久夏令时法案，众议院没有表决，法案作废；2026 年 7 月众议院以 308 票对 117 票通过了新的版本，这次卡在参议院，多数党领袖约翰·图恩 10 月 6 日说“没有明确的前进路径”。⁸⁰⁸¹⁸²

中国的夏令时 1986 年开始，1992 年停下，靠的都是一纸通知，决定的人少，改起来也快。在欧洲和美国，几乎没人公开替拨钟辩护，可要停下来，得让几十个国家或两院同时点头，谁都可以说“再等等”。

十四、一代人之内

缠足在中国延续了大约一千年：1835 年前后，不同地方有一半到八成的女性缠足。清朝入关后曾在 1665 年下令禁止，严刑也没能禁住；1847 年又有过一道诏令，同样失败。⁸³ 许多家长自己也知道缠足没有用处，可还是给女儿缠，因为不缠的女儿嫁不出去，而只要别人家还在缠，自家就不敢停。这是一个靠婚姻市场上互相预期维持的约定，谁先停，谁的女儿吃亏。⁸³

1874 年，传教士为教徒办了最早的戒缠足会，借鉴的是美国禁酒运动里的保证书：会员保证不给女儿缠足，也不让儿子娶缠足的女子。1895 年，上海出现了天足会，1897 年本土的不缠足会总部设在上海，最后有三十万会员。1912 年，民国政府下令禁止缠足。⁸³ 有一个地方留下了完整的数字：北京以南约一百二十五英里的定县，1889 年出生的女性里 99% 缠足，1899 年是 94%，1919 年降到零。⁸³

立誓的人一多，“不缠足的女儿也能嫁出去”就成了真的，于是更多人敢停，停的人越多，缠足的女儿反倒成了少数。一千年的习俗在二三十年里翻了过来，速度快得像它从来没有那么牢固。

十五、协和

1962 年 11 月 29 日，英国和法国在伦敦签订协议，合作研制超音速客机协和号，研发费用两国平摊。协议里没有退出条款。当时估计研发费用是 1.5 亿到 1.7 亿英镑。⁸⁴ 1964 年 10 月，英国新上台的工党政府决定退出，派人去巴黎通知，法国的回应是断绝和伦敦的外交沟通，英国让步了。1969 年，英国总检察长又提醒内阁，单方面退出有“五成的可能”招致无法接受的赔偿；工业大臣托尼·本告诉内阁，有一万六千名工人在造协和，八千人在布里斯托尔。⁸⁵

1976 年协和投入商业飞行，比计划晚了三年，花费超过 13 亿英镑，最后除了英航和法航，没有别的航空公司买它。⁸⁵ 同一年，理查德·道金斯在《自私的基因》里写：一个商人永远不该说“我已经在协和客机上投了那么多钱，现在不能扔掉”，他应该问的是，从现在起放弃是不是更划算。⁸⁶ 后来，人们把为过去的投入继续掏钱的做法，叫作“协和谬误”。

协和号背负这个名字其实有点冤，它飞下去，不全是因为舍不得花掉的钱：条约里没有退出条款，法国在施压，一万六千个工作岗位悬在上面，还有两个国家的面子。沉没成本到了一定规模，就不再只是心里的一笔账，它会长成合同、岗位和外交关系，把人绑在原地。协和号一直飞到 2003 年。

十六、五月二十日

回头看这些故事，被改掉的往往是改起来最便宜的那一方。打字机厂商照着打字员的手去改机器，比让所有打字员重学容易；遗传学家改二十七个基因的名字，比让微软改 Excel 容易；大西部铁路拆掉一百多英里宽轨，比让一千九百英里窄轨让路容易。宽轨确实更快，可更快不够，铺在地上的那一千九百英里更重。

能被拿掉的东西，通常有一个人或一个机构能单独拍板，还有一份清单，把模糊的“风气”变成一条条能勾掉的条目：一万三千项证明，14992 种盖章手续，1034 条软盘规定。拿不掉的，往往要很多方同时动，或者它的代价分散在每个人身上，小到没人值得为它专门跑一趟，而它的好处集中在少数人手里，大到值得花钱游说。还有一些，像调休，本身就是在解决一个真问题，能做的只是把代价写清楚、设个上限。

1892 年 5 月 20 日晚上，最后一趟宽轨列车停在康沃尔的特鲁罗站，有人拍下了一张照片：一座木头车棚，两台机车一前一后从棚口探出来，旁边立着一盏煤气灯和一座水塔，几个男人站在车头前，车棚墙上贴着一块梨牌肥皂的广告。两天以后，那些钢轨已经被四千多个吃稀粥的工人挪近了，再也没有宽轨列车开进来。

2026 年 10 月 13 日到 15 日，第 28 届国际计量大会将在凡尔赛召开，表决的草案里又出现了一个 5 月 20 日：拟自 2027 年 5 月 20 日起，将 UTC 与 UT1 的最大允许偏差大幅提高。如果草案通过，从那天起，时钟将不会再出现 23:59:60。²⁴

Footnotes

1. James Vincent, "Scientists rename human genes to stop Microsoft Excel from misreading them as dates," The Verge, 6 August 2020 (updated 24 October 2023). https://www.theverge.com/2020/8/6/21355674/human-genes-rename-microsoft-excel-misreading-dates ↩ ↩²

2. Mark Ziemann, Yotam Eren & Assam El-Osta, "Gene name errors are widespread in the scientific literature," Genome Biology 17:177 (2016). https://genomebiology.biomedcentral.com/articles/10.1186/s13059-016-1044-7 ↩ ↩² ↩³

3. Chirag Fifadra, "Control data conversions in Excel for Windows and Mac," Microsoft 365 Insider Blog, 19 October 2023. https://insider.microsoft365.com/en-us/blog/control-data-conversions-in-excel-for-windows-and-mac ↩

4. Mandhri Abeysooriya, Megan Soria, Mary Sravya Kasu & Mark Ziemann, "Gene name errors: Lessons not learned," PLoS Computational Biology 17(7): e1008984 (2021). https://journals.plos.org/ploscompbiol/article?id=10.1371/journal.pcbi.1008984 ↩

5. "The Question of the Gauges," House of Lords debate, 17 July 1846, Hansard vol. 87, cc1223–9. https://api.parliament.uk/historic-hansard/lords/1846/jul/17/the-question-of-the-gauges ↩ ↩² ↩³ ↩⁴

6. Network Rail, "Why the end of the gauge war didn't standardise Britain's railway." https://www.networkrail.co.uk/stories/why-the-end-of-the-gauge-war-didnt-standardise-britains-railway ↩

7. David Mikkelson, "Are U.S. Railroad Gauges Based on Roman Chariots?" Snopes (2001, updated 2023). https://www.snopes.com/fact-check/railroad-gauge-chariots/ ↩ ↩² ↩³

8. "The Break of Gauge at Gloucester," The Illustrated London News, 6 June 1846 (Wikimedia Commons). https://commons.wikimedia.org/wiki/File:The_Break_of_Gauge_at_Gloucester.jpg ↩

9. An Act for regulating the Gauge of Railways, 9 & 10 Vict. c.57 (18 August 1846). https://www.legislation.gov.uk/ukpga/Vict/9-10/57/pdfs/ukpga_18460057_en.pdf ↩

10. Mike Peart, "The End of the Great Western Railway's Broad Gauge," Friends of the National Railway Museum, 2022. https://www.nrmfriends.org.uk/post/the-end-of-the-great-western-railway-s-broad-gauge ↩ ↩² ↩³ ↩⁴

11. "All change ... Victorians did it faster," The Guardian, 30 August 2002. https://www.theguardian.com/uk/2002/aug/30/transport.world2 ↩

12. Heritage NSW, State Heritage Register listing for Albury railway station (SHR 01073). https://apps.environment.nsw.gov.au/dpcheritageapp/ViewHeritageItemDetails.aspx?ID=5045002 ↩ ↩² ↩³ ↩⁴

13. Mark Twain, Following the Equator (1897), ch. XIV. Project Gutenberg. https://www.gutenberg.org/cache/epub/2895/pg2895.txt ↩ ↩²

14. Albury & District Historical Society, "Rail to Albury District." https://alburyhistory.org.au/wp-content/uploads/2016/12/Rail-to-Albury-District.pdf ↩

15. Smithsonian National Museum of American History, "Sholes & Glidden Type-Writer," object nmah_850542. https://www.si.edu/object/sholes-glidden-type-writer%3Anmah_850542 ↩

16. Paul A. David, "Clio and the Economics of QWERTY," American Economic Review 75(2): 332–337 (1985). https://faculty.econ.ucsb.edu/~tedb/Courses/Ec100C/DavidQwerty.pdf ↩ ↩² ↩³

17. Koichi Yasuoka & Motoko Yasuoka, "On the Prehistory of QWERTY," ZINBUN 42: 161–174 (2011). https://repository.kulib.kyoto-u.ac.jp/server/api/core/bitstreams/dc434be9-80cd-499b-a984-f9fa35954c3b/content ↩ ↩² ↩³

18. August Dvorak & William L. Dealey, "Typewriter keyboard," US Patent 2,040,248 (filed 21 May 1932, granted 12 May 1936). https://patents.google.com/patent/US2040248A/en ↩

19. S. J. Liebowitz & Stephen E. Margolis, "The Fable of the Keys," Journal of Law and Economics 33(1): 1–25 (1990). https://doi.org/10.1086/467198 ↩ ↩² ↩³

20. Oleg Obleukhov & Ahmad Byagowi, "It's time to leave the leap second in the past," Engineering at Meta, 25 July 2022. https://engineering.fb.com/2022/07/25/production-engineering/its-time-to-leave-the-leap-second-in-the-past/ ↩ ↩²

21. BIPM, Resolution 4 of the 27th CGPM (2022), "On the use and future development of UTC." https://www.bipm.org/en/cgpm-2022/resolution-4 ↩ ↩²

22. Robert McMillan & Cade Metz, "The Inside Story of the Extra Second That Crashed the Web," Wired, 2 July 2012. https://www.wired.com/2012/07/leap-second-glitch-explained/ ↩ ↩² ↩³

23. "Air passengers hit by delays in global computer malfunction," The Sydney Morning Herald, 2 July 2012. https://www.smh.com.au/traveller/travel-news/air-passengers-hit-by-delays-in-global-computer-malfunction-20120701-21b55.html ↩

24. BIPM, 28th CGPM (2026), Draft Resolution C, "On the technical actions needed to ensure the continuity of UTC." https://www.bipm.org/documents/d/guest/cgpm-2026-draft-resolution-c-en ↩ ↩² ↩³

25. Alicia Lee, "Wanted: People who know a half century-old computer language so states can process unemployment claims," CNN, 8 April 2020. https://www.cnn.com/2020/04/08/business/coronavirus-cobol-programmers-new-jersey-trnd ↩

26. William Samuelson & Richard Zeckhauser, "Status Quo Bias in Decision Making," Journal of Risk and Uncertainty 1(1): 7–59 (1988). https://web.mit.edu/curhan/www/docs/Articles/biases/1_J_Risk_Uncertainty_7_(Samuelson).pdf ↩ ↩² ↩³

27. Brigitte C. Madrian & Dennis F. Shea, "The Power of Suggestion: Inertia in 401(k) Participation and Savings Behavior," Quarterly Journal of Economics 116(4): 1149–1187 (2001); NBER Working Paper 7682. https://www.nber.org/system/files/working_papers/w7682/w7682.pdf ↩

28. Eric J. Johnson & Daniel Goldstein, "Do Defaults Save Lives?" Science 302(5649): 1338–1339 (2003). https://www.science.org/doi/10.1126/science.1091721 ↩

29. Eric J. Johnson & Daniel G. Goldstein, "Defaults and Donation Decisions," Transplantation 78(12): 1713–1716 (2004). https://hods.org/pdf/Defaults%20and%20Donation%20Decisions.pdf ↩

30. Mattea Dallacker et al., "Opt-out defaults do not increase organ donation rates," Public Health 236: 436–440 (2024). https://www.sciencedirect.com/science/article/pii/S003335062400355X ↩

31. Rafael Matesanz et al., "Spanish experience as a leading country: what kind of measures were taken?" Transplant International 24: 333–343 (2011). https://www.frontierspartnerships.org/articles/10.1111/j.1432-2277.2010.01204.x/pdf ↩

32. United States Mint, "United States Mint Hosts Historic Ceremonial Strike for Final Production of the Circulating One-Cent Coin," press release, 12 November 2025. https://www.usmint.gov/news/press-releases/united-states-mint-hosts-historic-ceremonial-strike-for-final-production-of-the-circulating-one-cent-coin ↩ ↩²

33. Associated Press, report on the final penny strike at the Philadelphia Mint, 12 November 2025. https://apnews.com/article/us-mint-treasury-department-penny-end-production-86139df5644ef0885a9baf98e9677380 ↩

34. United States Mint, 2024 Annual Report. https://www.usmint.gov/content/dam/usmint/reports/2024-annual-report.pdf ↩

35. Associated Press, report on President Trump's instruction to stop minting pennies, February 2025. https://apnews.com/article/trump-penny-treasury-mint-192e3b9ad9891d50e7014997653051ba ↩

36. Royal Canadian Mint, "Ten Years After: The Legacy of the Penny," 2022. https://www.mint.ca/en/blog/2022-06-legacy-of-the-penny ↩

37. Center for Public Integrity, "Saving the penny makes cents for zinc-backed front group," 2 July 2014. https://publicintegrity.org/politics/saving-the-penny-makes-cents-for-zinc-backed-front-group ↩

38. Mancur Olson, The Logic of Collective Action: Public Goods and the Theory of Groups (Cambridge, MA: Harvard University Press, 1965), p. 2. https://users.ssc.wisc.edu/~peoliver/SOC924/Articles/olsonlogic.pdf ↩

39. U.S. Government Accountability Office, Sugar Program: Alternative Methods for Implementing Import Restrictions Could Increase Effectiveness, GAO-24-106144 (October 2023). https://www.gao.gov/products/gao-24-106144 ↩ ↩²

40. American Sugar Alliance, "American Sugar Alliance Responds to Inaccuracies in GAO Sugar Report," 1 November 2023. https://sugaralliance.org/american-sugar-alliance-responds-to-inaccuracies-in-gao-sugar-report/39631 ↩

41. European Commission, "Estonian electronic tax filing system E-Tax," Digital Building Blocks blog, 29 July 2019. https://ec.europa.eu/digital-building-blocks/sites/spaces/DIGITAL/blog/2019/07/29/533365967/Estonian+electronic+tax+filing+system+E-Tax ↩

42. Congressional Research Service, Insight IN11992 (22 August 2022). https://www.everycrsreport.com/files/2022-08-22_IN11992_eed98999fa13a453cf6e53a7770d678d7d5e8a20.pdf ↩

43. Justin Elliott & Paul Kiel, "Inside TurboTax's 20-Year Fight to Stop Americans From Filing Their Taxes for Free," ProPublica, 17 October 2019. https://www.propublica.org/article/inside-turbotax-20-year-fight-to-stop-americans-from-filing-their-taxes-for-free ↩ ↩² ↩³ ↩⁴

44. Senator Elizabeth Warren et al., letter to Intuit, 18 April 2022. https://www.warren.senate.gov/wp-content/uploads/media/doc/2022.04.18%20Warren%20Intuit%20Letter.pdf ↩

45. OpenSecrets, "IRS free tax filing rollout faces hurdles after multimillion-dollar lobbying campaign," 3 November 2023. https://www.opensecrets.org/news/2023/11/irs-free-tax-filing-rollout-faces-hurdles-after-multimillion-dollar-lobbying-campaign/ ↩

46. Internal Revenue Service, "Direct File pilot officially closes after more than 140,000 taxpayers successfully use direct e-filing system in 12 states," IR-2024-122, 26 April 2024. https://www.irs.gov/newsroom/direct-file-pilot-officially-closes-after-more-than-140000-taxpayers-successfully-use-direct-e-filing-system-in-12-states-including-integration-with-4-state-tax-systems ↩

47. U.S. Government Accountability Office, Decision B-337954, 12 May 2026. https://www.gao.gov/products/b-337954 ↩

48. U.S. Department of the Treasury, Report on the Replacement of Direct File (October 2025). https://home.treasury.gov/system/files/131/Report-Replacement-of-Direct-File-2025.pdf ↩

49. Irvine Loudon, "Ignaz Phillip Semmelweis' studies of death in childbirth," James Lind Library / Journal of the Royal Society of Medicine 106: 461–463 (2013). https://www.jameslindlibrary.org/articles/ignaz-phillip-semmelweis-studies-of-death-in-childbirth ↩ ↩² ↩³ ↩⁴

50. T. D. Noakes et al., "Semmelweis and the aetiology of puerperal sepsis 160 years on: an historical review," Epidemiology and Infection 136(1): 1–9 (2008). https://www.cambridge.org/core/journals/epidemiology-and-infection/article/semmelweis-and-the-aetiology-of-puerperal-sepsis-160-years-on-an-historical-review/93B60B7A592D3FF29814CF6DEF0926BF ↩ ↩² ↩³ ↩⁴

51. Hilary J. Lane, Nava Blum & Elizabeth Fee, "Oliver Wendell Holmes (1809–1894) and Ignaz Philipp Semmelweis (1818–1865): Preventing the Transmission of Puerperal Fever," American Journal of Public Health 100(6): 1008–1009 (2010). https://ajph.aphapublications.org/doi/full/10.2105/AJPH.2009.185363 ↩ ↩²

52. Dario Maestripieri, "What Monkeys Can Teach Us About Human Behavior: From Facts to Fiction," Psychology Today, 20 March 2012. https://www.psychologytoday.com/us/blog/games-primates-play/201203/what-monkeys-can-teach-us-about-human-behavior-facts-fiction ↩ ↩²

53. Skeptics Stack Exchange, question 6828 (on the origin of the "five monkeys" story). https://skeptics.stackexchange.com/questions/6828/ ↩

54. Gordon R. Stephenson, "Cultural Acquisition of a Specific Learned Response Among Rhesus Monkeys," in D. Starck, R. Schneider & H.-J. Kuhn (eds.), Progress in Primatology (Stuttgart: Fischer, 1967), pp. 279–288. https://erikbuys.files.wordpress.com/2012/04/cultural-acquisition-of-a-specific-learned-response-among-rhesus-monkeys-gordon-r-stephenson.pdf ↩

55. G. K. Chesterton, "The Drift from Domesticity," in The Thing (1929). https://www.chesterton.org/taking-a-fence-down ↩ ↩²

56. 新华社：有关方面负责同志就修改《全国年节及纪念日放假办法》答记者问（“六问”），中国政府网，2024 年 11 月 12 日。https://www.gov.cn/zhengce/202411/content_6986415.htm ↩

57. 国家发展改革委：对十三届全国人大四次会议建议的答复（关于节假日安排），2021 年 7 月。https://www.ndrc.gov.cn/xxgk/jianyitianfuwen/qgrddbjyfwgk/202107/t20210708_1288439.html ↩

58. 腾讯新闻：《近 9 成网友表示调休影响工作效率：人造长假还不如不放》（引《中国新闻周刊》微博投票），2023 年 4 月 24 日。https://news.qq.com/rain/a/20230424A0A6RC00 ↩

59. 央视网：《国家发改委解读明年放假安排亮点：史上最长春节假期 调休更人性化》，2023 年 10 月 25 日。https://news.cctv.com/2023/10/25/ARTIzNoTkZoUwSBKhzu9wSrH231025.shtml ↩

60. 《国务院关于修改〈全国年节及纪念日放假办法〉的决定》（国务院令第 795 号），2024 年 11 月 12 日公布，2025 年 1 月 1 日施行。https://www.gov.cn/zhengce/content/202411/content_6986380.htm ↩

61. 新华网：《“证明自己还活着”式尴尬如何破除？》，2015 年 5 月 11 日。http://www.xinhuanet.com/politics/2015-05/11/c_127784346.htm ↩

62. 中国政府网：《李克强痛斥某些办事机构：办个事儿咋就这么难？》，2015 年 5 月 6 日国务院常务会议报道（国家能源局网站转载）。http://www.nea.gov.cn/2015-05/07/c_134216810.htm ↩

63. 《国务院办公厅关于做好证明事项清理工作的通知》（国办发〔2018〕47 号），2018 年 6 月 15 日。https://www.gov.cn/zhengce/content/2018-06/28/content_5301838.htm ↩

64. 中国网：《司法部：4 月底前共取消证明事项 13000 余项 13 省市将试点证明事项告知承诺制》，2019 年 5 月 14 日。http://news.china.com.cn/txt/2019-05/14/content_74783318.htm ↩

65. 《国务院办公厅关于全面推行证明事项和涉企经营许可事项告知承诺制的指导意见》（国办发〔2020〕42 号），2020 年 11 月 9 日发布。https://www.gov.cn/zhengce/content/2020-11/09/content_5559658.htm ↩

66. 新华社：《多部门合力破解公民出境游“证明难”困局》，2015 年 6 月 14 日（国家能源局网站转载）。http://www.nea.gov.cn/2015-06/15/c_134326234.htm ↩

67. 河野太郎内閣府特命担当大臣記者会見要旨，2020 年 11 月 13 日，内閣府。https://www.cao.go.jp/minister/2009_t_kono/kaiken/20201113kaiken.html ↩

68. "Signed, sealed, discarded: Japan to all but scrap hallowed hanko," The Japan Times / Reuters, 13 November 2020. https://www.japantimes.co.jp/news/2020/11/13/national/hanko-stamping-paperwork ↩

69. 河野太郎「押印見直しの最新状況」，ごまめの歯ぎしり（公式ブログ），2021 年 4 月 10 日。https://www.taro.org/2021/04/押印見直しの最新状況.php ↩

70. ITmedia NEWS「霞が関で6 月末にFAXを原則廃止、電子メールに切り替え　各省庁からの意見も募集」，2021 年 6 月 16 日。https://www.itmedia.co.jp/news/article/2106/16/1210616157/ ↩

71. J-CAST会社ウォッチ「河野行革相「ファクス廃止」に霞が関が猛反撃」，2021 年 7 月 30 日（『読売新聞』2021 年 7 月 26 日報道を引用）。https://www.j-cast.com/kaisha/2021/07/30417295.html?p=all ↩ ↩²

72. "Japan's government is (finally) done with floppy disks," Popular Science, July 2024. https://www.popsci.com/technology/floppy-disk-japan/ ↩ ↩²

73. Digital Agency (Japan), "Scrapping of Regulations Governing the Use of Floppy Disks and Other Recording Media," July 2024. https://www.digital.go.jp/en/news/d0d894b1-9d2e-4e0a-a538-dab1acee296d ↩ ↩² ↩³

74. 《中共中央办公厅、国务院办公厅关于在全国范围内实行夏时制的通知》，《人民日报》1986 年 4 月 19 日第 1 版。https://cn.govopendata.com/renminribao/1986/04/19/1/ ↩

75. 光明网/《文摘报》：《六年夏时制：向时间要金钱的试验》，2008 年 4 月 24 日。https://www.gmw.cn/01wzb/2008-04/24/content_766018.htm ↩ ↩²

76. 《国务院办公厅关于暂停实行夏时制的通知》（国办发〔1992〕8 号），1992 年 3 月 3 日，载《国务院公报》1992 年第 5 号。https://zh.wikisource.org/wiki/国务院办公厅关于暂停实行夏时制的通知 ↩

77. European Commission, "Summertime consultation: 84% want Europe to stop changing the clock," press release IP/18/5302, 31 August 2018; Commission Staff Working Document SWD(2018) 406. https://eur-lex.europa.eu/legal-content/EN/TXT/?uri=celex%3A52018SC0406 ↩ ↩²

78. European Parliament, "Parliament backs proposal to end switch between summer and winter time in 2021," press release, 26 March 2019. https://www.europarl.europa.eu/news/en/press-room/20190321IPR32107/parliament-backs-proposal-to-end-switch-between-summer-and-winter-time-in-2021 ↩

79. European Parliament, "Taking stock of the seasonal clock change," plenary news, 16 October 2025. https://www.europarl.europa.eu/news/en/agenda/plenary-news/2025-10-20/10/taking-stock-of-the-seasonal-clock-change ↩

80. Congress.gov, S.623, Sunshine Protection Act of 2021, all actions. https://www.congress.gov/bill/117th-congress/senate-bill/623/all-info ↩

81. Congress.gov, H.R.139, Sunshine Protection Act of 2025. https://www.congress.gov/bill/119th-congress/house-bill/139 ↩

82. The Hill, report on Senate Majority Leader John Thune and the Sunshine Protection Act, 6 October 2026. https://thehill.com/homenews/senate/6131222-john-thune-sunshine-protection-act-path-unclear-permanent-daylight-saving-time/ ↩

83. Gerry Mackie, "Ending Footbinding and Infibulation: A Convention Account," American Sociological Review 61(6): 999–1017 (1996). https://www.cognitionandculture.net/wp-content/uploads/5_Mackie_Footbinding.pdf ↩ ↩² ↩³ ↩⁴

84. "Aviation (Government Expenditure)," House of Commons debate, 17 February 1964, Hansard. https://hansard.parliament.uk/Commons/1964-02-17/debates/502f7aad-6920-4d81-a7b0-35391f5e7858/Aviation(GovernmentExpenditure) ↩

85. Keith McLoughlin, "Concorde's first British test flight 50 years on," History of Government blog (UK Government), 9 April 2019. https://history.blog.gov.uk/2019/04/09/concordes-first-british-test-flight-50-years-on/ ↩ ↩²

86. Richard Dawkins & H. Jane Brockmann, "Do digger wasps commit the Concorde fallacy?" Animal Behaviour 28: 892–896 (1980), quoting Dawkins, The Selfish Gene (1976). https://gwern.net/doc/psychology/cognitive-bias/sunk-cost/1980-dawkins.pdf ↩